彼时,他万分肯定地想道。
万万没想到,别说是状元之位,就连末等进士,傅玉棠都没捞到。
哦,对了,还有羚王爷也一样。
三个徒弟,两个徒弟的文章沦为全场唯二无争议,被阅卷官员一致评为浪费笔墨的废卷,邵太傅气得不顾形象,当场发飙,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了一出师徒决裂的戏码,欲要把傅玉棠给逐出师门。
在场的考生哪能想到还有此变故,皆愣在了原地。
柯南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直至被请出景光殿,都没反应过来。
再后来,他便听闻傅玉棠真的被逐出师门了。
过了不久,朝廷公布科考榜单,他得了二甲进士。
戚商、严贞则是三甲进士,一个倒数第二,一个倒数第一。
因为名次太低,榜单出来后,有不少学子背地里偷偷嘲笑他们。
不过,二人从来不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只道:“能取得这成绩,我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柯南想想也是,大部分的学子寒窗苦读大半辈子都不一定能取得功名,他们二人才学了五六年便中了举,已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相当于花了五六年的时间,做成了大部分人一辈子没做成的事情,着实没什么好难过的。
换做是他,只用五年的时间就考取举人,他也开心。
更何况,二人还在殿试上取得同进士出身,虽名次不高,却也光宗耀祖了,一步踏入官场了。
虽说大概率得离开京城,外放到小地方从县尉、参军等九品官做起,但好歹也是个官儿,比一般人强多了。
就跟他差不多。
虽然他二甲进士这名头好听,但其实也达不到留京任职的资格。
不对,应该说除了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一甲进士之外,任何人都没有留京任职的资格。
不过,好在他这人懂得知足,而且有自知之明。
他的能力就这样,是当不了状元、榜眼、探花的。
此次,若非运气好交了两个朋友,得以一观傅玉棠所给的册子,十有八九也在三甲进士的名单里。
如今,能侥幸挤入二甲名单,已是天大的福分。
留京任职什么的,他完全不敢想。
自然而然,也没什么好失望。
关键是,他也没时间失望。
因为,他隔壁出了一个头硬如铁的状元郎!
没错,正是那位日夜苦读的勤奋学子——郁珈善。
他被吏部尚书钱有才看中了,放榜那日,钱有才命人榜下捉婿,欲要将他招入钱府,许配给自家孙女。
没承想,郁珈善当众拒绝。
拒绝的理由更是同他这人一样,颇具读书人的正直,半点儿都不圆滑——不是早已成亲生子,也并非有了心上人,更不是顾及面子不想入赘,就是单纯的不喜欢。
这话一出,相当于把钱有才的面子当众摔在了地上。
当时,满街哗然。
没一会儿,就传遍整个京城了,闹得沸沸扬扬,一度盖过傅玉棠殿试失利,仗着皇上宠爱空降刑部,邵太傅因此怒走边关一事。
他日日忙着吃瓜,看热闹,哪还有时间去想外放的事?
他不光自己看,还拉着戚商、严贞二人一起看,一起讨论。
本来放榜之后,戚商、严贞二人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小杏村。
结果,才刚走到客栈门口,傅玉棠便托人送来了银票和信件,让二人在城中多待几日,吏部文书下来再回也不迟。
二人向来听傅玉棠的话,收到信件后便留了下来。
这让柯南十分开心,自觉有了玩伴,天天拉着二人在京城里乱窜,品小吃、听八卦,不亦乐乎。
时间就在他一天天上蹿下跳看热闹中悄然滑过,很快到了吏部依例颁下签授文书,开始为各科进士定其去处的日子。
这期间,傅玉棠亲自来了一趟,带来戚商、严贞的任职文书,告诉二人皇上已同意他们与她一同进入刑部当差,让二人回家准备准备,三日后到刑部报到。
末了,不忘拍拍二人的肩膀,夸奖二人做得好,示意二人回房收拾行李,待会儿送他们回小杏村,路上也好说说话。
戚商、严贞二人自然求之不得,“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傅玉棠则坐在楼下大堂,一边听说书先生讲那些编派她的段子,一边慢悠悠地喝茶,等待二人,眉眼舒朗,毫无郁气,仿佛当日殿试上发生的事情,在她心里没有留下任何阴霾,听到说书先生编排自己的段子,还时不时出言点评上一两句,与说书先生互动一二。
看得柯南直咋舌,心下大呼傅玉棠果然不是普通人,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因为异瞳的关系,从小到大遭受的嘲笑和冷眼不计其数,自问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在乎外人看法的性子。
可如今见了傅玉棠,才知什么叫真正的从容,什么才叫宠辱不惊。
柯南扪心自问,换作自己,怕是做不到这般云淡风轻。
抛开她的才华不谈,单单这份心性,这份气度,便非池中之物,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跟着她的话,定然前程一片光明!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刘清、钱有才、禄泰和等人虽然看着风光无限,大权在握,可到底年纪大了。
太子往后上位,定然要扶植自己的势力,他们这些老臣迟早要让位。
再者,他们这些老臣在朝中根深蒂固,门生无数。
就算他投靠过去,也不过是众多门客中一个不起眼的新人,哪能得到重用?
还不如跟着傅玉棠这个太子伴读。
他这段时日天天拉着戚商、严贞二人往外跑,表面看似游玩,实际上……也是游玩。
但他也没放过市井上任何关于朝堂的消息。
他可听说,傅玉棠乃是风氏诱捕器。
不光太子、羚王爷喜爱她这个玩伴,皇上也爱得要死。
本来,他还觉得这形容略显夸张。
直至今日,方才发现此乃实话实说。
就冲她在殿试中交了废卷,皇上都没怪她,还给她开后门,让她进入刑部当差,就知道皇上有多么宠爱她了。
现任帝王喜欢她,下一任帝王也喜欢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只要她不犯什么诛九族的大错,前途便是一片坦途。
他与其在那些日薄西山的权贵门下做末等门客,不如跟着傅玉棠这个朝堂新贵呢。
柯南是个目标明确,个性务实的人,分析完利弊,捋顺了思路后,便不再犹豫,走上前,借着戚商、严贞的好友身份,主动与傅玉棠打了个招呼,并自我介绍了一番。
末了,鼓起勇气,向傅玉棠表达想跟随的意愿。
即便面前之人比自己小上不少,他也没有丝毫轻视之意,面上不掩恭敬,拱手道:“傅大人,在下虽年长几岁,却真心佩服你的才学和胸襟。
若蒙不弃,在下愿随你一同前往刑部,听凭差遣。”
傅玉棠“啊”了一声,愣愣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这个柯南……是怎么个写法?”
柯南:“……??”
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了啊?
面前之人的重点不应该放在“追随”二字上吗?
怎么突然问起名字的写法来了?
这让他怎么回答?
难道他要说他家院子的南面有棵大柯树,那大柯树是他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当年还正儿八经拜过把子,树死那年他出生,他爹非说是树兄把命续给了他,所以给他取名柯南,让他不要忘记树兄的“续命之恩”?
这要是说出来,面前之人指定觉得他们一家子有病。
到时候别说是让他追随了,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柯南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把实话说出来,拿出以往赏析他人诗词的架势,开始胡言乱语,啊不,是咬文嚼字,微笑道:“柯是出自《诗经·豳风·伐柯》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的柯;
南则来自《周易·说卦》:“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其有光明、温暖方向之意。
在下的爹娘希望在下行事有尺、心怀光明,是以结合柯姓的寓意,给在下取了个“南”字,时刻提醒在下做人做事皆要持法守正、向明而治。”
“所以,柯还真是柯南的柯,南就是柯南的南啊!”
傅玉棠惊讶道,睁着一双桃花眼,再次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有疑惑,有不解,以及一抹或许连本人都说不清楚从何而来的期待,挠着头,迟疑道:“那你会不会时而变大,时而变小啊?”
柯南:“……??”
此话何意?
他又不是什么面团人,亦非仙人,哪里能随心所欲地变大变小呢?
面前之人何故有此一问?目的为何?
这话里难道藏着某种玄机吗?
柯南看着面前定定看着自己,面上充满了求知欲,又隐隐带着些许期待的傅玉棠,百思不得其解。
见他久久不语,傅玉棠还道他没听清,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面对傅玉棠的催促,柯南额上隐有汗珠沁出,脑海里灵光一闪,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腹部,又瞅了瞅傅玉棠的,急中生智道:“有些地方是可以变大变小,但整体不能变。”
这样的答案应该……没错吧?大概……没错吧?
既然是问他的身体情况,那就说明她很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自己这般回答,诚实中不失体面,体面里不乏暗示,变相说明自己发育健全,身体健康,完全足以胜任刑部的工作。
嗯,对,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这大概就是傅玉棠提问的目的了。
思及此,他抿了下唇,不等傅玉棠开口,又补充道:“傅大人,您放心,在下不光身体健康,心理也很健康,除了一双异瞳之外,其余皆与常人无异。
甚至,因为这双异瞳,在下自小遭遇过不少嘲笑,练就了强大的抗压能力,根本不惧他人的眼光。
您放心,在下若有幸进入刑部,完全扛得住压力,经得住嘲笑,挨得住白眼,坐得下冷板凳。
即便让在下从最底层做起,在下也绝无怨言。”
最后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真情实感,眼里尽是少年人独有的热忱和期待。
傅玉棠有些意动,然而思考片刻,仍是摇头拒绝了他,一脸歉意道:“柯南兄,实在抱歉,我怕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进入刑部。”
柯南:“……??”
抛开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他的自身条件并不差,态度也足够诚恳,言谈举止亦十分稳重规矩,为何傅玉棠还是拒绝了他?
“难道是因为我这双异瞳的关系?”柯南追问道。
“不是。”
傅玉棠摆了摆手,抬眸看着他,一脸认真道:“就是觉得柯南兄你这名字不吉利。
你这名字……总让我觉得,走到哪儿哪儿要出事。”
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刑部不仅仅掌天下刑法及徒隶、勾覆、关禁之政令,必要的时候还要兼任查案之责。
要是她把柯南收入麾下,她少不得日夜担心他走到哪儿案发到哪儿。
一旦预感成真,工作量增加不说,要是他一不小心克到自己人可怎么办?
她现在就是一只小虾米,身边只有戚商、严贞这两个虾兵蟹将,势单力薄,完全经不起任何风浪啊。
是以,任何潜在的,有可能给他们三人造成影响的不良因素,她都要将其扼杀其中。
更不用说,她本来进入刑部,已经惹得满朝文武不满。
上有禄泰和压着,下有各方势力爪牙盯着,能带着戚商、严贞二人进入刑部已是十分不易。
要是再个柯南的话,想要夺权的心思也太过明显了,只怕会引起禄泰和等人的警觉。
是以,即使傅玉棠十分心动,还是忍痛拒绝了面前之人,别开眼道:“柯南兄,谢谢你的赏识。但……实在抱歉,你还是先领了吏部的文书吧。
待日后有机会,你我再共事也不迟。”
柯南:“……!!”
不是,他这名字哪里不吉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