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傅玉棠眼里的光“噗”一声灭了,一双桃花眼秒变死鱼眼,原本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下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耷拉着嘴角,没什么精气神地说道:“本相记得本相接手之后曾下令礼部把招待规格降到最低……”
“降是降了,但……”
像是想到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邵奇的棺材脸不自觉冷下两分,沉声道:“西鸣使臣团那边每日巧设名目开设宴席,什么“两国修好宴”、什么“通商洽谈宴”、什么“文化交流宴”,名头翻着花样来。
更要命的是,若是不如他们的愿,他们便在同文馆大吵大闹,摔碗砸碟,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什么“大宁苛待远客,连一顿饭都舍不得管”。
同文馆的官吏拦不住,报到鸿胪寺,涉及外事以及朝廷名声,鸿胪寺官员根本不敢怠慢,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笔烂账。”
一来二去,银子可不就像是流水一样“哗哗”流出去了?
“邵景安呢?”傅玉棠神情不变,一脸老相道:“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蚂蟥精吸血?”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邵奇越发无语。
倒不是觉得邵景安没用,而是礼部官员尚未全部到任,整个礼部就像个空壳子,能干活的人手实在有限。
邵景安相当于光杆司令,而且他出身世家,自小教养好,会的脏话不多,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对上昆吾明那群不要脸的,杀伤力实在有限。
即便有心阻止,也无力回天。
“最重要的是昆吾明不知在盘算什么,打定主意拖延谈和事宜,邵太傅日日到同文馆求见,他却以尚未痊愈,不便见人为借口,躲在房间里缩头不出。
邵太傅也不好强行闯入,拉着他商谈公事……”
唉。
只能说,有时候人太礼貌也不是件好事。
邵奇心里感叹着,嘴上详细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末了,摇头叹息说道:“邵太傅对上这种不要脸的蛮族,当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任凭他多有才华,碰上这种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也只能干瞪眼。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一旁柯南的赞同,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这段时间也跟着邵景安去了几趟同文馆,情况确实如此。
西鸣那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撒泼;
你情绪稍微激动一点,他转身就四处宣扬,说大宁对使臣无礼,故意刁难,企图破坏和平,愧对“礼仪之邦”之名。
真真就是打不得、骂不得的烫手山芋。
换句话说,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敌人太过阴险狡猾。
甭说是他们这些文官了,只怕武将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搞不好,一个冲动之下,双方大打出手,还会升级为两国战事的导火索呢。
“如此蛮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除非他们主动收敛,否则谁去都白搭。”柯南如此说道。
这话邵奇有点儿不赞同 。
一般人肯定拿他们没办法了,但他大哥是一般人吗?
那些西鸣人确实不讲理,不要脸,但是他大哥向来道德素质松散,呃,不对不对,是比较不拘小节,加之语言功底扎实,收拾他们,绝对跟杀鸡一样简单!
果不其然,他心里刚说完,就听到傅玉棠轻哼一声,嗤笑道:“哼,不过一群蛮人罢了,柯大人也太高看他们了。
不是喜欢开宴席吗?
直接命厨子在他们菜里添些巴豆粉,待他们拉得昏天黑地、欲仙欲死之时,鸿胪寺再大张旗鼓地请大夫、送汤药,对外无需多言,只道“远客贪食珍馐,肠胃不调”、“滋补太过,虚不受补”。
百姓们又不是傻子,一听这话,自会明白内中缘由。
届时,所有人都会笑这群蛮夷没见过世面,见了好东西便胡吃海塞,活脱脱一群未开化的野猪。
无需他人再做些什么,他们面子里子便自己丢了个干净。”
邵奇:“……!!”
看看,看看,他说什么来着,对付那群西鸣人,他大哥简直手拿把掐!
只用一包巴豆粉,就彻底扭转了局势。
甚至,接下来鸿胪寺那边还可以借机光明正大地降低他们的待遇,每天随手给点清粥咸菜打发了,问就是为他们身体着想。
若是因此闹起来,刚好坐实了他们“野蛮无理”的名声。
不得不说,大哥这招虽然缺德,但实在精妙啊!
不仅仅省了银子,还把理占得死死的。
思及此,邵奇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感叹道:“大……人,此计甚妙啊!”
柯南:“……!!”
那啥,他知道官场很黑暗,能在官场上混得好的,一般都不简单。
可、可是面前二人不一样啊!
一人是以孤直、刚正、死板着称;
一人虽然在朝中名声不大好,可文章里处处透着济世安民的胸怀,明显也是个君子人物。
而且,二人的长相都很周正,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看便是心怀坦荡、表里如一之人。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两个人,一个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想出那么没道德,细思之下,似乎又很有道理的法子。
另外一个,听到此等阴险法子,不是驳斥对方阴险,手段下作,而是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道好,外加拍手称赞。
这、这对吗?
柯南双目圆瞠,愣愣地看着二人,像是刚认识二人一般,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排海,脸上惊疑不定,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浆糊,直觉人生观都要被颠覆了。
傅玉棠、邵奇都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当然,就算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二人都是务实的人,只在乎事情能不能办成,如何从中获取最大的收益。
至于旁人怎么想,从不放在心上。
因此,也没管自己的行为会给柯南带来多大的震撼,兀自聊得愉快。
邵奇更是提议道:“大人,要不下官晚点儿给鸿胪寺那边透个底,让他们去操作操作,制住那群来自西鸣的蚂蟥精?”
虽然已经被吸了三十万两,但能及时止损也是好的。
“嗯。”
傅玉棠轻轻颔首,侧目看了他一眼,面上隐有笑意,吩咐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先把西鸣使臣团这两个月的花销明细整理出来,本相有急用。”
闻言,邵奇先是一愣,待视线触及傅玉棠含笑的面容,脑海里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面瘫脸上浮现出点点喜色,忙不迭点头道:“好的,大人。
晚点下朝后,下官便回户部整理,今日午时前一定送到您案头。”
刚好,他还可以去刑部蹭一顿午饭。
见他意会,傅玉棠微微一笑,颔首道了句:“行。”便没再多言。
邵奇嘴角微微上扬,一改之前的冷脸,像是捡到金子一般,喜滋滋地推着傅玉棠往前走。
一旁的柯南则是满脸呆滞,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目光僵直地看着前方二人, 机械地摆动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三人很快抵达景光殿,殿里人不多,除了鳏居寂寞,日日早起进宫找人交流八卦的霁文康之外,只有芮远光、李敏才、赵率以及御史台一众。
冷不丁见到傅玉棠出现在景光殿外,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芮成荫更是一脸震惊,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来了?”
昨晚上他去找旺财玩,王大贵还说她身体不适,在房中静养,让他不要去打扰她呢。
那低落的语气,那担忧的神情,无一不在暗示她的情况不大好。
当然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光看傅玉棠苍白如纸的面容,以及风吹就倒的单薄身子,就知道她还未完全痊愈。
就她这样,不好好在府里养病,跑来这里做什么?
想着,芮成荫双眉紧蹙,大步走到傅玉棠面前,沉声道:“傅大人不好好待在府里休养,来这里作甚?”
本意是关心,但因语气太过紧张生硬,落在不知情的人耳里,如同质问,更似挑衅。
结合老宁安伯前几日远走边关一事,在场众人直觉他这是要发难了。
一时间,景光殿里寂静无声,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李敏才等人不自觉停下交谈,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芮成荫、傅玉棠二人,八卦的小眼神闪烁不停。
御史台众人则是嘴角微抽,神情都有些讪讪的。
他们知道芮成荫不喜欢傅玉棠。
但……
凡事都要讲点道理嘛。
人傅玉棠最近挺老实的,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干嘛这样针对人家啊?
不说他们最近经常到刑部蹭饭,吃人嘴软,就傅玉棠的身份,作为丞相兼刑部尚书,她早上不来景光殿参加朝会要去哪里啊?
芮御史这声质问,着实没道理。
知道的人,知晓他这是扞卫朝堂规则,讨厌所有来路不正的空降人员。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借机公报私仇,为老宁安伯鸣不平呢!
一旦传出去,会影响他们御史台公正严明的名声,害得他们往后在朝堂上的权威性大大降低。
这样不好,不好。
为了御史台的声名和权威,他们得阻止他。
思及此,御史台众人快速交换了眼色,任升荣适时站了出来,行至芮成荫身边,不着痕迹地扯了他一下,暗示他冷静点,勿要冲动,面上笑着打圆场道:“傅相,芮御史没别的意思,他就是想问您伤势痊愈了没?”
“咳咳……。”
傅玉棠白着一张脸,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瘦竹,窝在轮椅里,没什么力气地说道:“多谢关心,本相好多了。”
闻言,任升荣“哦”了一声,笑容不变道:“那就好,那就好。傅相没事就好。”
语毕,一边赔笑,一边以有事商量为借口,将芮成荫拉走。
芮成荫:“……”
拉他干嘛?
他只是关心傅玉棠而已,又不是要吵架,这么紧张做什么?
芮成荫略显不满地看了任升荣一眼,想要再与傅玉棠多说两句,问问她身体状况如何,眼角余光瞥见霁文康、李敏才这两个造谣自己肾虚的大喇叭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里精光闪烁,脸上写满“八卦”二字,不由沉默了。
他不怕他们说他针对傅玉棠,就怕他们随意发挥想象力,胡编乱造,在他肾虚的基础上,再给他扣上一顶“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断袖帽子。
就如同霁雪一样。
一想到霁雪那千疮百孔的名声,芮成荫便有点儿害怕,为了避免自己走上霁雪的后路,在朝堂上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芮成荫犹豫了半秒,咽下嘴边的话,深深地看了傅玉棠一眼,任由任升荣将自己拉走。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一方暂时退场,瞬间消散无踪。
景光殿里重新恢复之前的轻松气氛。
与年轻冲动的御史台愣头青不同,作为朝堂上的老虾米,赵率、李敏才自觉还是比较圆滑世故的。
虽然与傅玉棠交情平平,甚至私下还有点儿看不惯她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过在外面,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
最重要的是,现在景光殿里没什么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傅玉棠眼里。
若是不上前卖个好,万一被她误以为心存不满,日后穿小鞋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他们目前有诸多事务与傅玉棠有联系。
对方若是想对他们下手的话,那机会是多如牛毛。
想到这点,赵率、李敏才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整理了下衣冠,脸上堆起关切的表情,主动迎上前打了个招呼,关心起傅玉棠的身体情况。
傅玉棠自然知道二人的关心是表面功夫,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既然有意卖好,她自是不会当众给人难堪。
当即微微一笑,声音轻得似像风吹过水面,颔首道:“多谢二位大人的挂念,本相已无大碍。”
听到这话,赵率、李敏才连连点头,又是一阵“那就好”“傅相保重”之类的客套。
看得霁文康直撇嘴,特别清高,特别不屑地斜睨了二人一眼,轻嗤道:“马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