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羚:“……”
傅玉棠:“……”
二人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一抹无奈之色。
无言片刻,傅玉棠率先开口道:“皇上,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臣眼下还有不少要事急需处理,完全抽不出身帮忙批复奏疏啊。”
风行珺:“……?!”
什么情况?
阿棠不帮他的话,那、那他要怎么办?
这段时间,他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偷懒,盖因他手握阿棠这只王牌牛马啊!
她手脚麻利,行事利落,面面俱到,乃是天下牛马的榜样、牛马中的翘楚,立身于牛马巅峰,傲视群牛,任何公务都难不倒她。
只要有她在,别说了御书房这点奏疏,就是整个皇宫都堆满奏疏,他都不怕!
可如今,这绝世好牛马竟然撂担子不干了,这、这怎么能行?
她要是不干了,那满屋子的奏疏岂不是全要靠他一人解决?
风行珺压根儿接受不了这一残酷现实的,当即脚步一顿,侧头看着傅玉棠,神情哀怨,嘴巴微微噘起,带着四分不满,六分撒娇,开口道:“阿棠,你……”
本想说她移情别恋也就算了,至少兄弟情给他留点嘛,不要如此冷酷无情,见死不救。
下一秒,眼角余光便瞥见自家弟弟正直勾勾盯着他,眼神晦暗不明,似有凶光,到嘴边的话立马自动拐了个弯儿,神情也瞬间变得正经起来,声音平淡道:“你莫不是觉得我这段时日都在偷懒,以藏宝为由,故意留下这么多奏疏,等你来帮忙批复?”
“难道不是?”傅玉棠挑眉反问道。
是!
不过,他不承认,也不能承认。
因此,面对傅玉棠了然的眼神,风行珺抿了抿唇,硬着头皮,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啦,你我相识多年,我是那种爱占人小便宜,得寸进尺之人吗?
我……其实,我是有苦衷的。
你们以为我喜欢每天绞尽脑汁思考藏宝之地,大半夜不睡觉,冒着形象受损的风险,在皇宫里四处乱挖吗?
我那是被逼的,我……”
像是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风行珺堪堪停住话音,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双手扒在门框上,探头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抬手关好御书房的大门,这才重新走到傅玉棠、风行羚身边,拉着二人往里走。
本想着招呼二人到罗汉榻上坐下,却发现罗汉榻上早已堆满了奏疏,不由讪讪一笑,转而带着二人来到靠窗的一处空地,随手拂了拂地面,率先盘腿坐下,又拍了拍两侧,示意二人也坐。
待二人坐定,围成一圈后,方才倾身看着面前二人,神神秘秘道:“我怀疑宫中内侍手脚不干净。”
简而言之,就是宫里有偷子。
而那人,就在潜藏在自己身边。
其中最可疑的便是每日负责打扫他寝宫的那群人。
如若不然,为何他每次藏在寝宫里的现银都会不翼而飞呢?
就像六年前,他藏在枕头底下的碎银就不见了。
他当时还以为是记错了地方,没太在意。
谁承想,过了不到五天,他藏在床底下的三百两银票也没了踪影。
两次加起来足足有三百多两啊,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年了。
当然,他也省吃俭用存了好几年。
毕竟,他只是太子,宫中内务由母后掌管,前朝由父皇把持,没什么赚钱的机会,也没有经手银子的差事,只能靠着每月微薄的份例银子,一分一文地抠。
发现银票不见后,他顿觉天旋地转,胸口发堵,手脚发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刚想命人彻查此事,揪出那胆大包天的窃贼,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是,三百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很多没错。
可他是谁?
堂堂当朝太子,大宁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在外人看来,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岂会把三百两放在眼里?
不过丢了区区三百两银子便如此兴师动众,那不就侧面说明他抠门小气,视财如命,斤斤计较,毫无君子风度?
而且,找到窃贼了,他又能如何呢?
难道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质问对方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是否在他枕头下拿了碎银?又在不久前,拿了他藏在床底下的三百两银票?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人人都知道他喜欢把银子藏在床下的癖好?
不行不行。
他不能将此事闹大,否则,丢脸的就是他自己了。
那三百多两,就当……就当是赏了叫花子。
风行珺这般自我安慰道,然而成效甚微,只要一想到自己没了三百多两,他就如鲠在喉,夜不能寐,心就像破碎的琉璃镜一样,碎成一块一块,再也拼不回去了。
在此重大打击下,他对皇城的治安彻底失去了信心,看身边每个内侍都像贼。
从前随手搁在寝殿里的玉佩、金扇、象牙笔架,如今统统锁进了暗格,钥匙贴身藏着,睡前还要摸三遍才安心。
至于其他不常用的,值钱的物件,一律被他藏到了精挑细选的隐蔽处。
如御书房书架后的夹层,或是其他宫殿的暗砖缝里,或是用油纸包好,趁夜半无人时悄悄埋进了御花园里。
总而言之,分批分散隐藏,绝不让两件值钱的东西待在同一个地方,免得像那三百两银票被一锅端了。
如今再提当年往事,虽然已经时隔六七年,可风行珺仍是感到阵阵心痛,不由捂住心口,眼含水光道:“那可是我存了好久的银子。
结果,就这么被人一声不吭全拿走了,你们说,这打击对年幼的我来说有多大?
如今,为了避免悲剧重演,我提前把那些宝物藏起来有什么错呢?”
啊这……
本以为风行珺是仓鼠转世,不忘天性,这才喜欢四处藏东西。
毕竟,不管银子丢失前,还是丢失后,他都一如既往的抠门,不放过任何省钱、囤物的机会。
只不过,从小时候只藏在寝殿里,发展到藏在外面罢了。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层缘由。
这般说来,倒是她的不对了。
沉寂已久的,指甲盖大的良心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傅玉棠掩唇轻咳,眼神游移道:“原来是这样。
难怪有段时间皇上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呢。
不过……”
假装敛眉回想,几息过后,张口道:“我记得后来没多久,你就在废弃宫殿里捡到了五百两银票,自此一扫苦闷,重新恢复往日的开朗……
认真算起来,你其实不亏,还倒赚了二百两,可见丢失银子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是好事,不至于留下如此严重的心理阴影吧?”
对于自家皇兄捡到五百两银票这件事,风行羚也有印象,遂附和道:“的确。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皇兄你丢了三百两,转头就捡了五百两,着实没必要再对过往之事耿耿于怀了。”
“哪里赚了?”
风行珺有一套自己的算账方式,双手按在膝盖上,挺胸看着面前两个尚且年轻的小弟,大声纠正道:“你们会不会算账?
如果我那三百两没丢,再捡到五百两,那就有八百两了!
如今,只剩下五百两,我明显亏了三百两,哪有净赚二百两一说?”
一边说,一边瞪着二人,拍胸庆幸道:“幸亏没让你们二人掌管国库,否则大宁的银子迟早被你们算没了。”
傅玉棠、风行羚:“……”
只能说,你开心就好。
只不过,有一点,傅玉棠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他一下,“如果不是没了那三百两银票,皇上你就不会晚上辗转难眠;
不失眠就不会半夜起来瞎转悠;
不转悠就不会误入那座废弃宫殿;
不去废弃宫殿自然也就捡不到那五百两。
这么算来,三百两明显是引子,没有它丢在先,哪来后头的五百两?又何来八百两一说?”
闻言,风行羚连连点头,赞同道:“对,就是这样,阿棠说得完全没错。”
风行珺:“……”
对什么对,你个应声虫,胳膊肘子净往外拐。
真是男大不中留!
满脸鄙视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风行珺有心想要反驳一二,奈何傅玉棠说的确有道理,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
最终,只能轻哼一声,摆摆手,再次使用绿茶大招,嘴硬道:“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们,姑且算你们说得对。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不是我故意偷懒,而是我小时候被身边人伤害过,对身边人彻底失去了信任。
让我继续把宝物摆放在明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算你们把天说破了,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那些值钱的东西,我藏定了!”
本以为傅玉棠听完后,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嘲笑他,说服他,万万没料到,今日的她格外好说话,格外善解人意,颔首表示理解,说如果这样做能让他多点安全感的话,那她举双手赞成。
“只是,臣手上确实堆积了不少事务,实在无暇分身,没办法帮皇上批复奏疏了,一切还得靠皇上自己。”傅玉棠语重心长道。
风行珺却是不信,怀疑她在找借口,打算见死不救。于是,噘着嘴巴,不高兴道:“你才刚休假回来,能有什么事?”
“第一,要处理刑部堆积的公务。
第二,得继续追查离魂症一事,找出潜藏在宫里的西鸣奸细。
第三,上同文馆推进两国谈和进程,避免西鸣那群人继续蹭吃蹭喝。
第四,协助礼部,督促大宁各地女学顺利开办。
第五,……
第六,……
……
……”
傅玉棠一口气列了十余条待办事项,抬眼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风行珺,轻哼道:“这些可都是皇上吩咐臣去办的,臣一样没落,全记着呢。
如今,皇上还觉得臣无事可做吗?”
风行珺:“……!!”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给阿棠安排了这么多任务!
他、他实在是……实在是太机智了!
这些事情一看就很麻烦,幸亏他早早将这些大事难事推给阿棠,不然此刻烦心的就是他了。
到时候,他既要操心这些事务,又要批改奏疏,岂不是要累死?
幸好幸好。
风行珺一脸后怕,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胸口,抬起眼,见傅玉棠、风行羚皆斜眼看着他,面上不掩鄙视,神情不由一僵,迅速放下手,收起庆幸的嘴脸,正色道:“如此说来,阿棠你确实事务繁忙,分身乏术。
好吧,那我不强求了。
你且去忙你的,我这边有小羚帮忙就行了。
不过……”
环顾一圈四周小山般的奏疏,到底舍不得傅玉棠这头好牛马,不死心地探问道:“话又说回来了,阿棠你办完那些事情,大概得用多少时间啊?”
“这并非我能确定,端看对方配不配合了。”
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这一劳力,妄想继续拖延时间,等着自己来清理这满屋子的奏疏,傅玉棠不介意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主动把西鸣使臣团不到两个月便消耗了三十万两银子的事情简单扼要讲了一遍。
末了,问道:“若是让皇上选择的话,皇上是希望我留在御书房里批改奏疏,还是找昆吾明拿回三十万两银子?”
风行珺:“……!!”
花出去的银子还能要回来啊?!
风行珺陡然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傅玉棠,惊声确认道:“被那群蚂蟥精吸进去的血还能要回来啊?”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
傅玉棠唇角弯起细微的弧度,似阐述事实一般,声调平缓道:“我不光能让他们把吃的全部吐出来,甚至还能要得更多,端看皇上你怎么选择了。”
“这还用选?自然是要三十万银子了!”
风行珺一把握住傅玉棠的手,目光灼灼道:“阿棠,我听小羚说你在牛头山遇刺,也是昆吾明的手笔,你可千万不要轻易放过他们。”
最好狮子大开口,要他个一百八十万两,让那群蚂蟥精长长教训!
傅玉棠颔首应好,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奏疏,微笑道:“那这些奏疏大军就辛苦皇上一个人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