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弟弟一看就是那种好奇心十分旺盛的孩子,他觉得自己要是不把这件事说清楚的话,他一定会一直纠缠自己不放,耽误自己批改奏疏的。
是以,为了自己接下来能专心做事,不等风行羚开口询问,风行珺便主动往风行羚的方向挪了挪,招手示意风行羚靠近些,把堆积在心里许久,邵景安随身携带霁文康手帕一事低声说了一遍。
语毕,看了眼目瞪口呆的风行羚,挑着眉,不无得意道:“这件事除了当事人之外,只有你的皇兄——我,一人知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这段时日憋得半死都不敢往外说。
唯恐当事人一查就查到是他传出去的,说他这君王爱嚼舌根。
前段时间,他实在憋不住了,忍不住想要告诉傅玉棠,转念一想,阿棠嘴巴是很严实没错,但她和邵景安有仇啊!
一旦得知邵景安的秘密,少不得以此来攻击邵景安,届时还不是他这中间人倒霉?
思及此,他只能压下强烈的分享欲,继续憋着。
本以为这桩秘密要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谁承想,今日小羚竟主动提及邵景安和阿棠的过往,歪打正着地撞上了这个话题。
英明如他,当然得抓住这机会,一吐为快啦,嘿嘿嘿……
不过说归说,该预防的风险还是得预防。
即便明知风行羚和傅玉棠一样嘴严,风行珺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小羚,这可是你问的,皇兄碍于兄弟情分,才勉强告诉你的,也只与你一人说过。
你听了就过,万万不可告诉他人。
尤其是在阿棠面前,半个字都不许提。”
风行羚:“……”
这种事情,不用皇兄吩咐,他也不会四处宣扬的。
不过,他怀疑这其中有误会。
至少,他从未发现过邵景安与霁文康有什么往来。
近期,倒是与霁雪来往密切。
据他所知,霁雪一直很崇拜邵景安,将其视为榜样,想要拜其为师。
自霁雪入朝为官后,便时常到礼部拜访他,请教政事。
说邵景安喜欢霁文康,倒不如说他喜欢霁雪更有说服力一点。
风行羚想着,顺便提了一嘴自己的猜测。
不承想,风行珺却“哎呀”一声,似是明白了什么,面露恍然道:“这就对了!我还一直奇怪太傅他明面上与平阳侯并无往来,手里为何有他的贴身手帕?
原来是牺牲自己,给儿子铺路啊!”
那帕子,不是霁文康无意落下,被邵景安捡到的,而是有意为之,蓄意勾引,实打实的定情信物啊!
目的就是为了让邵景安好好教导霁雪,帮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搏一个好前程。
“没错,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自觉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风行珺奏疏也不批了,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仔细将整件事捋了捋,越想越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越想越觉得道理,不由顿住脚步,右手握拳砸进左手心里,语气笃定道:“之前,霁雪进宫求官,我没同意。
而刘清一行人又被我和阿棠联手发放了,加上霁文康挂的虚职,于霁雪并无助力。
所以,霁雪想要进入朝堂,只有科举一途。
而论科举应试,论才华,谁能比得上太傅呢?
所以,为了儿子的前程,霁文康干脆豁出去了,连自己最后的体面都不顾,搭上自己的清白,为霁雪扩宽出路,确保他能顺利进入朝堂……”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后来,霁雪成了他钦点的卧底,提前进入朝堂。
所以,找邵景安辅导功课之事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清白都献出去了,也不能让小雏菊白牺牲,霁文康便把主意打到了政事指导上,让邵景安手把手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立足,霁雪这才日日往礼部跑。
“啧,本以为他们两个是情投意合的真爱,我还暗自撮合过,没想到中间竟然夹杂着诸多算计!
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风行珺愤愤不平道。
风行羚自他开口那一刻,就知道自家皇兄要开始发散思维,口出惊人之语,却万万没料到,自己还是太肤浅了。
皇兄那张嘴,何止是口出惊人之语,简直是平地起惊雷,炸得他脑子嗡嗡的。
他微张着嘴巴,神情呆滞地看着自家皇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不、不至于吧?”
风行珺闻言,瞥了他一眼,以一副过来人的成熟姿态,沉声道:“小羚,你还年轻,不知世间险恶。这朝堂上的事,哪有表面那么简单,多的是你看不见的算计。”
风行羚:“……”
也就相差三岁而已,别说得好像比他多活了三辈子似的。
再说了,他时常在宫外行走,见过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未必比皇兄少。
论算计,他确实不如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但也不至于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风行羚腹诽不断,却也没出言反驳。
跟皇兄争辩这种事,赢不了,也没必要赢。
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问道:“那依皇兄看,平阳侯卖身这件事,霁雪他知道吗?”
如果知道的话,那他还心安理得接受父亲的安排,此人品性便值得商榷;
若是不知道,那他倒还算无辜,却也暴露了他不够机智敏锐的毛病。
连身边最亲近之人的算计都看不透,日后如何在这朝堂上立足?
霁雪此人,品性暂且不论,单这份迟钝,便已不堪大用。
“就像他三番四次为难阿棠一样,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这般心性,纵有才华,也不过是徒增祸患。”风行羚淡声道。
那啥,他说这话可没别的意思啊。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顺口提一句而已,不存在向皇兄上眼药的嫌疑。
风行珺:“……”
他哪里不知道这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阿棠那花心的家伙不这样想啊。
她已经被霁雪迷得神魂颠倒,直觉他们二人是不打不相识,顺理成章移情别恋,与霁雪凑成一对欢喜冤家,转头便丢开他的爱情绳索,不愿意再做他爱的牛马了!
一想到这点,风行珺的好心情就没了,脸也跟着沉了下来,语气不佳道:“谁知道他知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他估摸着霁雪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毕竟,霁雪自己就是个断袖。
哼,还是那种专门抢人爱慕者,毫无道德可言的断袖!
当然,霁文康也不遑多让。
看着老实无害,估摸着私底下花样比谁都多,不然怎么能让邵景安那样恪守规矩,持身自正的人动了心?
他们父子二人,一人抢了他的师父,一人抢了他的兄弟。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父子二人,不然的话,这辈子他们怎么净逮着他身边的人薅,都快把他薅成孤家寡人了!
这也就算了,还害得他失去了一头任劳任怨的好牛马。
想到这点,风行珺越发不高兴,谈兴全无,丢下一句“好了,闲话到此为止,专心批复奏疏吧。其余之事,以后再说”后,便不再多言,大步行至书案后坐下,拿过一旁的奏疏,冷脸批阅起来。
风行羚看了眼满屋子的奏疏,又瞅瞅埋头苦干的皇兄,亦觉得现在不是长谈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点到即止,跟着拿起笔,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奏疏上。
很快的,御书房内便恢复之前的安静,只剩下翻折子和落笔的沙沙声。
……
离开皇宫后,傅玉棠先是去了一趟礼部,以丞相身份命礼部拟好国书,并吩咐鸿胪寺写了帖子,着人送往同文馆交予西鸣使臣团。
帖中言明她今日下午申时将亲赴同文馆探病,一来慰问久病不愈的昆吾明,二来就两国谈和事宜当面商议,望昆吾明届时拨冗一见。
交代完毕,无视邵景安欲言又止的神情,随手点了几名下午陪同官员,这才转身前往刑部,处理积压的政务。
所幸有严贞、戚商二位得力助手,刑部内的事务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各部、各地按例呈上来的签署文件。
傅玉棠翻了几份,见都是走流程的例行公事,便提笔逐一批复。
不多时,案上便清理得干干净净。
傅玉棠将手中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撂,靠在椅背,长舒了一口气,闭目养神片刻,唤来戚商、严贞详细询问了一下最近刑部各司的办案进度,人员调配,文书卷宗归档,女学开办进度,乃至大牢里的囚犯饮食、卫生状况等等。
戚商、严贞二人一一作答,从女学招生进度,到北城失窃案的追踪,再到市集纠纷的证人证词,从田泰鸿的结案文书,到近期发生的案子,再到秋决人犯的复核名单,以及牢房通风、冬衣发放等琐碎细节,事无巨细,如实汇报。
傅玉棠边听边颔首,不时追问两句,待二人尽数汇报完毕,方才开口道:“那阿连一行人呢?可有下落了?”
闻言,戚商与严贞相视一眼,摇了摇头,老实回答道:“尚无消息。不过,我已经按照棠哥的吩咐发下通缉令了。
同时,加派人手沿着官道往南追查,其中码头、驿站、荒村亦没错过,料想再过不久就有消息。”
毕竟,阿连一行人身上都带着伤,大概率跑不远。
而且自打上回打击拐子,百姓们尝到了赚赏金的甜头,如今时时盯着刑部下发的通缉令。
一听说阿连案发了悬赏,个个眼睛发亮,当场熟练地招呼亲朋好友,组成临时赏金猎人小团队,打算利用空闲时间,跟着差役们四处搜寻阿连的下落。
各个干劲十足,颇有种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翻出来的架势。
虽然已经过了好几日,但只要想到那场景,戚商仍是忍不住想笑,抬眼看着傅玉棠,唇角微扬道: “棠哥,你不是经常说群众的力量是无限的,眼睛更是雪亮的,如今全天下的百姓都盯着阿连一行人。
就算阿连有三头六臂,会飞天遁地,也逃不过百姓的眼睛。”
常言道:“一人藏东西百人难寻。”
可若万人齐寻,这天下间便连只蚂蚁都藏不住。
阿连一行人再厉害,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总会露出行迹的。
而这满大街的贩夫走卒、茶楼酒肆的闲客,甚至连街边乞儿,都可能是替官府盯着猎物的眼睛。
他们跑不掉的。
傅玉棠自然也知晓这道理,只不过……
“还是太慢了。”
傅玉棠目光沉静如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扶手,沉吟片刻,淡声道:“传令下去,赏赐再加一条——谁能拿下阿连或江玉儿,不论死活,赏金照付之外,刑部还将破格收编,授捕头之职。”
戚商、严贞:“……??”
这么大手笔?
一个捕头之位,虽说不算什么显赫官职,可到底是朝廷正式编制,多少人熬白了头发都未必轮得上。
尤其是刑部里的捕头,按照傅玉棠的选拔要求,不光要识文断字,还得精通律法条文,能写一手好状子;武艺上也得过硬,不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至少擒拿格斗、追踪抓捕要拿得出手。
此外,还需在刑部见习半年,经上峰考核评定,确认无过失、有实绩,方能正式授职。
至于身世背景,更是要三代清白,由地方官府出具保结文书,方能入册。
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许了出去,万一便宜了哪个江湖莽夫,岂不可惜?
想着,严贞往前走了一小步, 娃娃脸上带着四分不解,六分疑惑,迟疑道:“棠哥,这奖赏会不会太过优厚了些?”
“唉,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啊。”
似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傅玉棠长叹了一口气,扫了眼满脸不赞同的二人,招手示意二人上前来,言简意赅地把箫胜打算借阿连一案攻讦刑部说了一遍。
末了,叹息道:“为了避免刑部成为吏部的垫脚石, 咱们只能尽快将阿连等人捉拿归案,堵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