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戚商才干笑一声,“原来谢夫子还有兄长,怎么从未听谢夫子提及过?”
“大概是因为他死得早吧。”
谢逐光直视着他,秉承着速战速决的想法,瞎话张口就来,“因为父亲偏心的缘故,我从小就对他没什么感情,他并未给我留下太多印象。”
戚商:“……”
本想转移话题缓解尴尬,万万没料到反而戳中了对方的伤心事。
默然片刻,戚商拱手赔礼道:“对不住,是我冒昧了,请节哀。”
“无妨。”谢逐光摇了摇头,很是大度道:“都是旧事,戚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话是那么说,但总归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戚商再次转换话题,关心道:“那谢夫子还有其他家人吗?他们都在京城吗?”
“嗯,他们的坟头都在京郊。”谢逐光回答道。
戚商:“……”
在场众人:“……”
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眼见戚商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戳,严贞没忍住扯了下戚商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田泰鸿则是发挥出自己八面玲珑的本事,出声打圆场道:“谢夫子难得来刑部一趟,你们老问人家的家事做什么?
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
对了,谢夫子,你真的不喜欢我家大人吗?
其实,他人还不错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谢逐光是个直爽性子,弯弯绕绕对她没用,有什么问题不如直接问。
“不喜欢。”
谢逐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在我看来,恩是恩,情是情。
我与傅大人,仅此而已。
再者……”
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谢逐光端起茶盏,隐去唇边的笑意,淡声道:“各位大人应该不知道吧,京中闺阁里一直有一句关于刑部的名言……”
“哦?是何名言呢?”田泰鸿追问道。
其余众人亦是满脸好奇,齐齐看向谢逐光。
谢逐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垂眸浅酌,待卖足了关子,这才放下茶盏,强忍着笑意,缓缓开口道:“嫁刑部男人,享牛马人生。
实不相瞒,我和所有闺阁女子一样,怕自己后半辈子活得像个牛马,因此压根儿不敢对傅大人起心思。
同时,也请诸位大人莫要再将牛头山一事放在心上,更别乱点鸳鸯谱,小女子还想多活几年,望各位大人成全。”
说到最后,面上的笑意已然压抑不住了。
刑部众人:“……”
好笑吗?
这好笑吗?
那些姑娘不喜欢大人,他们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
什么叫嫁刑部男人,享牛马人生?
除了大人之外,他们刑部上下,哪个不是温厚善良的青年才俊?
论办案,心思缜密;
论待人,温柔体贴;
论人品,老实可靠。
回家洗手作羹汤,出门撑伞挡风霜,堪称居家必备之良配。
那一句“享牛马人生”,简直是以偏概全、诛心之论!
是谁!
究竟是谁在胡乱造谣,污蔑他们,坏他们形象?
刑部众人气得脸都红了,纷纷询问谣言源头。
谢逐光却是微笑摇头,如实道:“这名言已经流传了五六年了,何人说的,早已无从查证,只知京中闺秀间都这么传。
久而久之,闺秀的家人便都把你们踢出理想夫婿的名单。
连带着京中的媒婆也把刑部列入了黑名单。”
所以,他们多年无人问津,全拜这句谣言所赐!
意识到这点,刑部众人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如戚商、严贞、宋青竹三人,年纪不算大,距离时下成家还有好几年光景,倒也不必着急。
因此,对于此谣言的危害,感触并不深。
田泰鸿、陈慎等人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田泰鸿,眼瞅着直奔而立,连个说媒的都没有,这让他如何能不气?
虽说他大多时候只是口花花,实际上并无强烈的成家欲望,对姻缘一事也看得很淡,有相伴一生的人固然好,若是没有的话,那也只能说是命运使然了。
可是!
他看得开,不代表他可以忍忍泼脏水,断桃花啊!
有机会不要和压根没机会,那是两码事。
他可以主动选择光棍一辈子,却不能因为一句破谣言被迫打光棍!
此时得知自己多年无人问津的真相,顿时气得捶胸顿足,凑到谢逐光面前,追问道:“谢夫子,真的不知道谁第一个说的吗?”
谢逐光再次摇头,一脸认真道:“真的不知。”
闻言,田泰鸿瞬间泄气。
不过,他不是那种轻易被击倒的人,没一会儿,他便振作起来了,拍着胸口道:“既然找不到源头,那就从咱们自己做起,扭转这破名声。
那个……”
田泰鸿顿了下,垂眸看着面前的谢逐光,脸不红心不跳地请求道:“谢夫子,虽说你在梅园书院当值,但书院一直以来由刑部管理,四舍五入,你我就是同僚。
如今同僚有难,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是自然。”
谢逐光应声道,仔细想想那谣言的确有些歹毒了,便道:“不知我要如何帮助你们?”
“很简单,你我联手用事实告诉满京城的闺秀,咱们刑部男儿可不是什么专门欺负妻儿的混子 。”
田泰鸿说道,不等谢逐光开口,便开始了详细的自我介绍:“我年方十八一百三十二个月,在京中有一宅院,老家还有几亩良田。
家中兄弟姐妹俱已成家,二老身子硬朗,在乡下种花养鸡,日子清闲,无需我操心。
个人无不良嗜好,不逛花楼不赌钱,唯一的爱好就是做饭和收拾院子。
每月俸禄悉数上交,绝无藏私。
婚后家务全包,娘子只管享清福。
谢夫子,你看还满意吗?可愿意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吗?
不对,是给刑部一个扭转名声的机会,可好?”
谢逐光:“……”
还以为有什么好主意呢。
结果就这?
沉默半晌,谢逐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身旁的耿子美,问道:“你们刑部的人都这么有病?”
“倒也不是。”
耿子美瞥了田泰鸿一眼,温和文气的面容上浮现出点点笑意,幸灾乐祸道:“不瞒谢夫子,我是刑部最正常的。
而且,我还是刑部公认的一枝花。
风度翩翩,斯文有礼,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处事进退恰到好处。
论相貌,眉目清俊;论才学,腹有诗书;论品性,端方持重。
京中若有如意郎君榜,我耿子美至少在三甲之内……”
谢逐光:“……”
算了。
就不该对傅玉棠的手下有所期待。
从上到下,没一个正常人。
谢逐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见众人还有心情说笑,就知道那所谓的名言对刑部众人没什么杀伤力,至少没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是以,谢逐光也懒得再听刑部众人的疯言疯语,拿起手边的名册,“啪”一声,扣在身侧的案几上,打断了耿子美的滔滔不绝,没好气道:“这是新生名册以及近期的教学安排,烦请交给傅玉棠过目确认。
若无误,请尽快下发批准。
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径自转身离开,没给众人任何出言挽留的机会。
她走得如此干脆,田泰鸿还道是自己玩笑开得过火了。
那啥,其实他没什么坏心思,更没有占她便宜的想法,方才同僚言论也是发自肺腑,并非随口说说,而是真的将她当成同伴看待,这才习惯性说笑罢了。
毕竟,他们都在大人手下做事,谢逐光的性子又这般直爽,说话也不扭捏,他便没拿她当外人。
而且,他想着能跳出世俗枷锁,响应自家大人号召进梅园书院,并且被大人委以重任,负责城中女学的姑娘,绝非那种听不得玩笑的人。
所以……
唉!
只能说,他太过自以为是了,也确实没分寸。
就算谢逐光再直爽,再不拘小节,到底是个姑娘家,听不得他胡言乱语。
他就不该起这话头,惹得谢逐光不高兴不说,更是间接证实了闺阁传言无误,刑部男儿确实有点不堪。
刑部的名声或因自己而败坏事小,他心仪的姑娘误会事大啊!
想到那张温婉柔美的面容,田泰鸿不由面露懊恼之色,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向谢逐光解释一二,挽回下自己的名声。
于是,连忙追了出去,恳请谢逐光留步。
殊不知,他这行为在谢逐光看来十分诡异。
双方都知道是在开玩笑,为何一见她要离开,田泰鸿便方寸大乱,缠着自己不放呢?
她可不认为自己魅力大到田泰鸿对她一见钟情,进而依依不舍。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嘶,别是傅玉棠料到自己今日要来,提前给田泰鸿留了口信,让他想办法拖住她,等她忙完了,好再给她这一苦力分派更多的任务吧?
不是她心理阴暗,而是在傅玉棠那家伙眼里,从无男女之分,众生皆是骡子,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她完全做得出来!
一想到这可能,谢逐光面皮都绷紧了,没敢回头,更没敢停下脚步,佯装没听到身后的呼喊,直接脚尖一点,飞身离开了刑部。
田泰鸿:“……??”
不是,他真的只是随口开几句玩笑而已,没必要这般生气吧?
而且,除了最后两句稍微轻浮了点儿,其余的玩笑话都是在自我吹嘘,没有任何冒犯之处啊 ,至于将他当成登徒子对待,对他避如蛇蝎吗?
他,长得也没那么吓人和猥琐吧?
田泰鸿站在刑部大门口,看着忽然拔地而起,施展轻功离开的谢逐光,抬手摸了摸脸,有点儿怀疑人生。
见斜对面的街道上有买卖铜镜的摊子,迟疑片刻,走过去,拿起一面铜镜,左右照了照。
英挺的剑眉,深邃的双眼,又高又直的鼻子,饱满的嘴唇,整齐的牙齿,洁净的面容,刚硬如削的下巴线条,迷人又魅惑的眼神,活脱脱潘安转世。
更不用说,这一身硬朗风骨,处处彰显着非凡的气度。
嗯,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与“吓人”、“猥琐”等负面词汇毫不沾边。
田泰鸿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这铜镜未必真切,自己看自己又难免偏私。保险起见,还得找个明眼人问问。”
于是,眼角余光瞥见有人从旁路过时,他想也不想地伸出长臂,拦住来人,张口就问,“我长得好看吗?够英俊吗?”
王香兰:“……??”
什么情况?
京城的治安不是很好吗?
怎么刑部附近还有登徒子出没?
话说,王香兰今日来刑部,主要是为了探望傅玉棠。
她听闻傅玉棠前些日子遇袭了,本想着上门探病,又想自己是个姑娘家,男未婚女未嫁,贸然上门,恐惹人闲话,只能作罢,打算等傅玉棠伤势痊愈,到刑部上值了,自己再借着感谢的由头过来,既体面又不惹人猜疑。
为了能及时了解傅玉棠的动向,第一时间探望,她暗地里偷偷吩咐小厮,让其蹲守在刑部外。
一旦看到傅玉棠出现在刑部大门口,就立刻汇报。
其次,也是受邵明澜所托。
邵明澜一直想要做女学夫子。
如今,城北女学前期招生完毕,她在傅玉棠的建议下,主动报名,顺利成为女学中的一员。
然而,邵明澜的夫子一职却依旧没着落。
倒不是因为她学识不够,而是回答不出傅玉棠留下的问题。
眼瞅着学堂不日将开课,邵明澜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日日到府上央求,看她能不能帮忙问问傅玉棠,给点提示什么的。
虽说因为邵景安一事,两家近段时间的来往不如以往频繁,母亲对邵家亦颇有微词,对待邵明澜不如往常亲近。
得知邵明澜请她帮忙,母亲更是再三叮嘱她别管。
理由是,此事与她无关。
再者,邵家在朝中又不是没人脉。
邵景安身为当朝太傅,要往女学里安插个夫子,不过一句话的事,哪里轮得到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插手?
帮好了未必落好,帮不好反惹一身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