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每次邵明澜离开后,母亲都会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勿要掺和。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却不太赞同母亲的说法。
虽说她与邵景安已无缘,可两家世代交好,往后少不了走动,没必要将关系闹得太僵。
况且邵明澜待她一向亲厚,从小到大十分照顾她,待她是真心的好,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记着她,这份情谊她不能不念。
若真袖手旁观,往后见面也难为情。
左右一句话的事情,帮了也无伤大雅。
只不过,看着母亲为自己担忧的样子,王香兰也不愿意惹得母亲不开心。
是以,内心有自己的想法,王香兰也没说出来,而是温顺应下。
背地里则是偷偷吩咐贴身丫鬟阿绿,时刻留意消息。
一旦派出去的下人传来消息,她便立刻借着出门买东西的由头赶往刑部,见完傅玉棠就回,从而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既不辜负邵明澜,也不会惹母亲不快。
凭借着她周全的计划,前期实行起来也顺顺当当的。
谁承想,待她来到刑部附近,事态就突变了。
这才刚下了马车,没走两步,就被登徒子拦住了去路,口出轻薄之言,厚颜无耻地问自己他长得好不好看。
她、她又不认识他,哪里知道他长得好不好看!
作为大家闺秀,王香兰除去独自进京一事,一向规矩,深居简出,若非必要,极少在外抛头露面,今日出来已是破例,偏又被人拦住问这种轻浮话,顿时又羞又恼。
却没敢抬头看,更没敢出言喝斥,唯恐激怒对方,只好拧着帕子,垂下眼,盯着来人的衣摆,含糊应和道:“好看!好看!非常英俊!”
说完,便拉着阿绿,想绕开面前之人,跑到刑部里躲一躲。
万万没料到,对方却不愿意放过她,见她要跑,脚下微动,再次挡在她面前,追问道:“哪里好看?”
王香兰哪里能想到这登徒子会得寸进尺,追着自己不放,一时不察,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下一秒,整张脸似埋入一堆紧实有弹性的棉花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又“duang”一下,被弹开了。
王香兰:“……!!”
这似曾相识的触感。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几乎是下意识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田大郎憨厚的面容以及过于宽阔的胸膛,王香兰双颊一红,连忙稳住心神,甩开那些令人脸红的画面,往后退了两步,与眼前之人拉开距离。
而后,飞快思考脱身之策,想告诉对方此处乃刑部附近,他若是再纠缠不休的话,她便要喊人了。
实不相瞒,她和刑部的傅大人也是有一点交情的!
心里想着,王香兰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登徒子,谁承想,下一瞬便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一双令她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既害怕又好奇,似曾相识的眼睛。
王香兰睁大双眼,嘴里发出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道:“田大郎?!”
田泰鸿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拦,就拦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更没想到她还记得田大郎,心里不自觉多了一丝欢喜,眼神亦明亮了几分,看着眼前的姑娘,唇角不自觉上扬道:“王姑娘,好久不见。
其实,田大郎是我乔装办案时的化名,我的真实身份乃是刑部主事田泰鸿。”
刑部的?
王香兰愣怔了一下,仰头看着田泰鸿,这才注意到面前之人头戴官帽,身着大红官服,一身官员打扮。
而且,细看之下,对方的面容虽然与田大郎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是天差地别,眉眼也更加精致些。
田大郎是那种憨厚朴实的,看着不大起眼的普通卖菜郎,而面前之人却是剑眉入鬓,目光如炬,英气逼人,硬朗中透着几分凌厉。
倘若田大郎的粗犷是朴拙的,那他便是精雕细琢过的铁骨铮铮,让人不敢直视。
二者当真是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她对田大郎的印象太过深刻,且周遭并无像田大郎这般壮实的人,以及、以及那熟悉的触感,她怎么也不会把眼前这位冷面硬汉和那个憨厚的卖菜郎联系在一起。
想着,王香兰的目光不自觉又往他胸前瞟了一眼,白净的面容上飘起两团红云,飞快垂下眼帘,绞着手里的帕子,不自在道:“你既是刑部官员,那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不是她吹牛,之前傅玉棠为她办了个相亲宴,甭说是刑部大小官员,就满朝才俊,她都见过大半,就是没见过他。
这人言行如此轻浮,别是骗她的吧?
对于自己没能参加相亲宴,田泰鸿很是遗憾,垂眸看着王香兰绯红的面容,轻笑一声,解释道:“前段时间我奉命外出办案,基本不在刑部,王姑娘没见过我很正常。”
说完,还特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刑部令牌,递到她眼前,笑着道:“不信你看看这个,这总做不得假吧?”
王香兰低头看去,见铜牌上刻着“刑部”二字,这才相信他所言非虚,确实是刑部之人。
既是刑部的官员,那就是傅玉棠的下属了,必然不是坏人。
想来刚刚的轻浮之言并非刻意冒犯,而是认出自己,故意为之的玩笑话。
这般想着,王香兰便没再将刚刚的小插曲放在心上,眼里的拘谨亦消散了几分,敛衽行了一礼,轻声道:“是民女失礼了,田大人勿怪。”
田泰鸿连忙摆手,语气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和气,温声道:“王姑娘不必多礼。你我年岁相同,平辈来往就好了,无需如此客气。”
闻言,王香兰没想太多,只当刑部从上到下都这般平易近人,微笑应好,抬眸看了眼刑部的方向,问道:“敢问田大人,傅大人此时可在刑部?”
“傅大人?”
乍然听到心仪的姑娘提及自家大人,田泰鸿先是一愣,随即心中警铃大作,脱口就是四连问,“王姑娘今日特地来找他的?为什么?遇上了什么难事吗?还是……单纯地想要见他?”
不怪他这般紧张,他家大人虽然有诸多缺点,可那一身皮囊着实出众。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随便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
任谁见了不说一句“好一个翩翩公子”?
就连最挑剔的御史台,一直以来也只弹劾她行事荒唐,不守规矩,从未拿她相貌说事,以此攻击她。
王香兰作为深闺千金,接触的外男并不多,会对大人有好感,实在再正常不过。
更不用说,大人除相貌出众,风姿卓绝外,还极具个人魅力。
就是身为男子的他,有时候也忍不住为大人倾倒。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没想到他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对姑娘家动心,竟然是以单相思结束,连表明心意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就算有机会表明心意,他十有八九也争不过大人。
思及此,田泰鸿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喃喃道:“也是。大人这般品貌出众,你动心也是正常的。”
他声音不大,仅自己可闻,因此王香兰并未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稍稍犹豫了一下,选择如实交代自己的来意。
末了,不忘请求田泰鸿帮忙引见,“傅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该上门探望,却担心坏了傅大人的名声。
我年长他许多,此生已无嫁人之念,被人说两句不要紧。
但我不能让傅大人受我连累,害得旁人误会,进而耽误了终身大事。
因此,思来想去,才想着来刑部探望,顺便帮明澜姐求点提示,还请田大人帮我转达一二,让我见傅大人一面可好?”
田泰鸿:“……!!”
所以,王香兰对大人并无男女之情?!
本来都准备好失恋了,一听王香兰的话,田泰鸿瞬间感觉自己又行了,立马支棱起来,忙不迭道:“当然可以。只不过,大人现下有要事急需处理,无暇见客。
王姑娘若不嫌弃,可先随我回刑部稍候。”
王香兰见他爽快应下,喜不自禁,连声道:“那就麻烦田大人了,多谢田大人……”
田泰鸿笑着摆摆手,侧身邀请王香兰同行,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闲聊道:“王姑娘实在太客气了。
你愿意与我说话,不嫌弃我面容丑陋,长得五大三粗就好了。
不瞒王姑娘,我乃是农家出身,不像那些世家公子整日吟风弄月,五谷不分。
尚未取得功名之时,每天除了读书,便是下地干活。
因此,从小练出一身力气,较一般人更为壮实。
后来有了功名,进入刑部,除了伏案办公之外,便是外出办事,少有闲暇之时。
别说是游山玩水了,就连与人吃酒闲聊都极少。
每日下了值便回住处,翻几页书,练两趟拳,日子过得像清水似的,自然也没陶冶时下读书人中流行的风花雪月、为赋新词强说愁,无病呻吟的情操。
也正是因为这务实性子,使得本就硬朗的五官轮廓,更添粗犷。
当然,也有点点遗传因素在内。
毕竟,我出自青州,而青州多豪迈之士,自小耳濡目染,骨子里便带着几分不拘小节,言语间难免带了几分狂放不羁。
平日里交谈时,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姑娘多担待。”
一番话,暗搓搓地踩了邵景安等世家公子好几脚,隐晦暗示自己与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乃是不一样的烟火。
不光勤劳、好学、踏实,还十分洁身自好,没有任何不良的感情经历。
最后,还特地点出自己的失礼,为方才无意间的冒犯行为做出必要的解释,真诚道歉。
可谓是用心良苦。
可惜,王香兰心思单纯,压根儿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除了觉得他健谈之外,并无太多感触,所有注意力都在“青州”二字上面,面露惊喜道:“你来自青州?我外祖家便是青州的。”
她小时候常去,对青州很是熟悉。
认真算起来,他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当真?”
田泰鸿微微睁大双眼,侧头看着身边的王香兰,颇有遇到老乡的欢喜,高兴道:“那可真是缘分!话说,青州的蜜三刀,桂花酿最是有名,王姑娘可喜欢?有尝过吗?”
“喜欢的。”
提及青州,王香兰立马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亲近,抿嘴一笑,补充道:“还有酱板鸭,三者并称青州三绝。
尤其是酱板鸭,肉质紧实,香辣入味,咬一口满嘴生香,叫人停不下筷子。
外祖知道我喜欢,每逢年节都会装上一大筐青州特产,差人送到禹城呢。”
“那可真是太巧了!”
田泰鸿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激动道:“我也喜欢吃酱板鸭。
不瞒王姑娘,我家隔壁的姜大叔就是做酱板鸭的老手。
我小时候为了能天天吃上酱板鸭,还特意求着他教我做。
从选鸭到卤制,学了大半年,如今手艺虽比不上他老人家,但也能拿得出手了。”
王香兰显然也是个爱吃的,提及美食,眼睛都亮了几分,一改平日里的端庄沉静,变得神采奕奕,眉眼间全是鲜活气,连声音都轻快起来,“我小时候也想过拜师学艺呢。
可惜家里管得严,不许我整天往灶房里钻。
不过我还是偷偷背着家人,溜到酒楼里找大厨学了蜜三刀和桂花酿。
至于酱板鸭,卤料味太重,一沾衣服就藏不住,被家人发现免不了一顿训,只好作罢。”
说起这件事,王香兰就有点小遗憾,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丝毫不减,眉眼弯弯,似天上月牙。
田泰鸿看着她,心里像被羽毛扫过似的,痒痒的,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无妨,往后你想吃,我做给你就是了。”
话一出口,便觉着有些冒昧,遂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手艺还成,不光会做酱板鸭,青州菜也十分精通。
如果王姑娘不嫌弃的话,改天我得空了,邀你尝尝,顺便点评一二。
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地方性的菜肴,不是人人都爱。
如傅大人和刑部的兄弟们,就不是很吃得惯,嫌青州菜又咸又辣,使得我一身厨艺无施展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