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结名重新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直接。
“诸葛先生。”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
“神保家的运输记录,或许值得朱雀小队的诸位多看一眼。”
诸葛水镜没有动。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神保家。”
诸葛水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确认,还是在记录。
天道结名微微偏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随意,像是在闲聊一件街坊邻居的趣闻。
“对了,说起来,最近半年他们好像接了不少防务相关的运输合同。”
“民营企业嘛,和防卫省有些业务往来也正常。”
“只是有人提到过,有几批货的报关文件和实际货品似乎有些出入,大概是笔误吧。”
“这种文书工作,出点差错也在所难免。”
诸葛水镜端坐在坐垫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
他没有拿出任何记录工具,没有追问具体的事情,甚至没有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额外兴趣。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回应道:“笔误确实时有发生。我们翻阅档案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
“那真是辛苦诸位了。”天道结名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像是真的在为一个不相干的行政失误感到遗憾。
“分内之事。”诸葛水镜微微颔首回礼,同样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像是真的在接受一句无关痛痒的慰问。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神保”这两个字。仿佛刚才那几句关于运输记录的对话,真的只是一段无心的闲谈。
沉默了几秒,两人不约而同地端起茶杯,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上各自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因此皱眉。
诸葛水镜将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天道结名脸上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老朋友一般,没有任何过度地说道:“说起来,令尊最近身体还好吗?”
天道结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点。
“家父身体很好,退居二线后倒是有了时间修养身心。”她将茶杯稳稳地放在矮桌上,微微抬起眼睛。
诸葛水镜则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杯中最后一点抹茶的残迹,语气平淡得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随口一说:“日本需要你父亲那般优秀的政治家。”
闻听此言,天道结名沉默了一息。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破绽,只是微微偏头,脸上的笑意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温和有礼,滴水不漏。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说来惭愧,家父的观点在国内并不总是受欢迎。”
“你也知道,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理想在没有变成现实之前,从来都不受欢迎。”诸葛水镜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公理。
“我听说过一句话很符合现状,说是人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嗯,结合现状的话,应该改成叫醒装睡的人会被装睡的人围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边缘那一圈淡淡的茶渍之上,样子满是漫不经心。
“不过,能在不受欢迎的道路上坚持走下去的人,往往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精明。”
“精明?”天道结名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底的笑意里多了一丝探询的意味,“这倒是个有趣的用词。”
“只是承蒙先辈荣光,天道家才得以保留议员的身份。”
诸葛水镜嘴角微勾,说道:“不管怎样,能在国会里保持立场却仍有一席之地,这本身就是一种精明。”
话音落下,他的眼底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柄被收回鞘中的刀刃。
“而精明的人,大多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这一次的沉默并不是试探,而更像是两个棋手在确认彼此都看懂了这一步棋。
很快,天道结名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确认衣着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抬起眼睛,脸上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微笑,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轻,像是在送客之前匆匆塞进对方口袋里的东西。
“对了,临走之前,还有一件小事。”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欠身,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随意。
“家父常说,政治家的精明之处,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在聚光灯下,什么时候该站在阴影里。”
“现在这个时节,天道家恐怕更适合待在阴影中。”
“希望诸葛先生能够理解。”
诸葛水镜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理解。”他如此说道:“告辞。”
天道结名也跟着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他微微一礼。
“这个时间,夜色投下的阴影已经深了,出行请务必小心。”
天道结名的话音落下,诸葛水镜恰好转身面向玄关,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交汇。
但在那短暂的交错瞬间,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用气声补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应该是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