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水镜的背影消失在赤坂安静的街道尽头,天道结名则是已经回到了客厅。
她在矮桌前重新跪坐下来,肩膀微微塌下了一点点,脊背的弧度也松了下来,像是在确认所有观众都已离场之后,终于从舞台上退下来的演员。
她伸手拿起茶筅,在早已凉透的茶碗中无意识地搅动了一下。
然后她又放下了茶筅,从袖子中将一枚极小的通讯器拿出放在耳边。
那头先是一阵极轻微的电磁杂音,然后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男声传了过来。
声音并不显苍老,却带着一种经历过足够多风浪的沉稳。
“他走了?”
“走了。”天道结名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比方才少了几分滴水不漏的谨慎。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句。”
“但他走的时候,我确定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全部信息。”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那头传了过来。
叹息声并不重,反而轻得像是只是呼出了一口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浊气。
“这就算是了结了一桩事。”
天道正辉如此说着,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愿他们能起到作用。”
天道结名没有接句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壁龛中那幅“和而不同”的书法。
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圈极淡的茶渍。
“但愿如此吧。”
天道结名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剩下的事情也都拜托你了,在不落下把柄的前提下能帮他们一把就帮他们一把。”
天道正辉的声音低沉,所说的话像是深思熟虑后才终于得出的。
听到这话,天道结名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父亲大人,他真的会相信我们所提供的情报吗?”
另一头,天道正辉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回道:“他没问太多,大概是因为在他看来,我们的动机并不重要。
“这一点,倒是与我本人颇为相似。”
天道结名沉默了一息,旋即问道:“父亲大人似乎很赏识他?”
这一次,天道正辉直白地回了一句:“我赏识所有聪明人,而他正是个聪明人。”
“那您觉得,他们能查出什么吗?”天道结名继续问道。
“查出什么,查不出什么都不重要。”
天道正辉如此说道,语速不紧不慢:“重要的是,查的过程本身。”
“矛盾往往是可大可小的,一味地掩盖只会适得其反,就像泡沫一般。”
“与其亲眼看着它愈发胀大直至将一切炸碎,还不如亲手将其戳破。”
天道结名静静地听完,然后轻声说道:“所以您觉得,这步棋还有余地?”
“余地……”
天道正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在政坛上浸淫了半辈子、以善于在绝境中找到回旋余地而闻名的男人,在面对这两个字时陷入了沉默。
他顿了顿,然后苦笑一声,说道:“争取余地,垂死挣扎罢了。”
“父亲大人。”
听到这话,天道结名不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茶汤中的倒影。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张俊俏的脸庞显出几分柔和与脆弱,但这两种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通讯那头的天道正辉没有看到女儿的表情,但作为父亲,他不需要看到也能感受到女儿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正坐在一辆即将失控的战车上,稍不留神便会撞得粉身碎骨。”
“我不愿看到这一幕的发生,所以选择了垂死挣扎。”
天道正辉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我老了,没有足够的心力了。”
“作为一名父亲,我真的很抱歉,让你一个年纪轻轻小姑娘承担太多。”
“但是……唉……”
长长的叹息过后,天道结名终于接过话头,毅然说道:“没关系的,父亲大人,这也是我自愿走上的路。”
闻言,天道正辉却是说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是大势如此啊!”
他的语气透着郑重,作为一个父亲在叮嘱女儿。
“……是,父亲大人。”
天道结名垂下眼帘,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圈。
通讯器两端同时沉默了几秒。
这栋位于赤坂的公寓楼里,烛光依旧安静地跳动着。
而在不知多少公里之外的长野县某间旧式宅邸中,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另一枚通讯器。
他一个人望着窗外漆黑的,看不到尽头的夜。
然后,那声叹息终于落了下来,轻飘飘地散在了长野的夜风里。
另一边,天道结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动了动嘴唇,出声问道:“您还好吗?”
“结名。”
很快,天道正辉的声音重新在通讯器中响起,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广岛吗?”
“记得。”
天道结名如实回答,手指停在了茶杯边缘。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每年都要去同一个地方。”
天道正辉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跟你说过,去那里是为了记住一些事。”
天道结名点点头,回道:“您确实说过。”
话音落下,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天道正辉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光是记住还不够,还要长记性。”
“倒行逆施,只会自吞苦果。”
他的话音落下,通讯器里便只剩下电磁杂音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淌。
窗外,东京塔的灯光依旧亮着,暖橙色的,一闪一闪,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而那辆失控的战车仍在向前,车灯照不亮前方的路,却将沿途所有的影子都拖得极长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