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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三星演义 > 第66章 孝父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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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

但美好往往显得短暂,众人仿佛感觉还是刚刚睡下,耳边就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鸡鸣,紧接着,仿佛是受到了传染,四下里无数的鸟鸣声频频传来,有“男高音”、“女低音”,也有“女高音”、“男低音”,还有“男女合唱”……,瞬间合成了一首奇奇怪怪的“大自然起床进行曲”!

众人无奈,本来他们还想继续享受这份大山的宁静,继续着那梦中的神奇瑰丽,但梦终究是梦,总有醒的一天,于是大家摇晃着身体眯着眼缓缓穿衣,头脑里却仿佛依然还在回味着什么……

半晌,众人终于来到“梦园”,想起昨晚的梦,都是相互间意味深长的一笑。

但蓦地里,宝玉突然失声道:“咦,奶奶,您的头发……”众人一怔,三女一时目光齐聚老祖宗头顶,这才发现她昨天的一头白发,今天竟已生出许多黑来,就仿佛一片洁白的雪地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黑黝黝的草儿。

老祖宗却兀自不知,直到众人反复解释方才大乐:“哎呀呀,好!好极!之前为宝玉一夜白头,现在又一夜黑头,看来宝玉果真是宝贝,灵丹妙药也!”

众人闻言均捂嘴失笑,宝玉开心道:“奶奶,这可要恭喜您了,照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您头发全黑,甚至返老还童也指日可待!”

老祖宗闻言却是一怔,随即竟微微摇头:“不对不对!”

众人不解,老祖宗道:“年轻一些可以,但绝不可返老还童!不可不可!”

玉儿眼见她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奶奶,变小变年轻多好啊,好多老人想都想不到,为何您却不喜?”

老祖宗道:“唉,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真那样,老祖宗岂不是变成了小祖宗,难听,难听之极也!”众人听罢一时捧腹大笑,浓烈的气氛一时间四下而散,仿佛顷刻间便驱散了花园中的丝丝寒意……

但就在一片的笑声中,宝玉和老祖宗却忽然一顿,仿佛脸色微变。三女一怔,随即隐约中,似乎听到花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在三人疑惑时,宝玉已然欢声大叫 :“爹!娘!”边说边冲了出去。

果然,众人刚走出院子,就见不远处正迎面奔来一男一女,三女凝目而望,却见二人都是一身衣衫褴褛,头发微乱,尤其那女的,脸色黑黝黝,隐约间很是丑陋。三女原本以为宝玉父母定然也和他以及老祖宗一样,是外表鲜丽特别之人,却没想到连普通人也似乎不如,尤其宝玉母亲,浑身邋邋遢遢简直如山野之人,于是刹那间,三人仿佛都是微微失望。

就在三女疑惑发呆之际,宝玉父母三人早已抱头而哭,尤其那位黑黝黝之母亲,竟是一头扑在高大的宝玉怀中、双手环抱放声大哭,其状犹如小女孩,宝玉同样激动,甚至比与奶奶重逢更失控,仿佛这一刻无法用言语形容,一时身子微微发颤。是的,从小到大,虽然与奶奶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但母亲在心中的地位似乎更为特殊,更加地无可替代。此时此刻,那母亲一边哭一边口中说着什么,但却模糊不清,三女根本听不清,只是眼见这一幕,却俱是胸口一酸,顷刻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遥远的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也不约而同地向遥远的天穹望了又望……

可奇怪的是,一旁的老祖宗此时却脸色平淡,几乎毫无激动,甚至于,似乎还微微地面露不屑。三女见状不禁微觉奇怪。

半晌,老祖宗仿佛终于不奈:“好了好了,团圆是喜事,干嘛哭得那般惊天动地。”

宝玉父亲闻言一震,立即放开了宝玉。宝玉母亲脸色微红,虽然松开,但依然紧紧地抓着宝玉的一只手,显然极不情愿。那宝玉父亲正要上前问候,却突然一怔道:“咦,母亲大人,您的头发又跟以前一……一样了!还……还有,您的拐杖,怎么也不见了?”说话间,脸上不自禁地惊喜,仿佛已隐隐猜到什么,宝玉母亲闻言也是呆呆地侧头而望。

但话音一落,老祖宗却脸色骤变,仿佛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说呢,哼,我巴巴地等了一年,都快进棺材了,也没见你们寻得人来。如果不是我天天起早摸黑求神拜佛,以及宝玉红楼之命福大命大,那现在还不知会怎么样,说不定我早升天了!”一时声色俱厉。二人被骂得脸色通红,大气也不敢出。

老祖宗又道:“哦,你倒问得好,那拐杖哪去了?哼,现在宝玉回来,我还要那‘劳什子’干什么?告诉你们,宝玉就是我的拐杖,有了他,我奔跑如飞,没了他,我僵尸一个,就一百根拐杖也不顶用。哼,要靠你们,我谢谢你们了!”这一席话直把个宝玉父母骂得抬不起头来,眼见又有晚辈在场,一时更双双脸上胀得通红。

宝玉父亲额头冒汗,微微颤抖,一只手更忍不住频频摸头,仿佛极不舒服,口中却不住点头:“母亲大人教训得是,我们该训,该打,唉……”言罢却突然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恍惚间,众人只觉这口气是那般得长,仿佛一口气叹上了天空!

眼见这一幕,玉贝珠都仿佛瞬间呆了。之前,她们虽然也见过老祖宗的凶,老祖宗的辣,老祖宗的威,但似乎均远远不及此时,心中均暗暗咋舌:“原来老祖宗凶起来竟这么可怕,原来这宝玉父母竟是这样怕奶奶!唉……”三人仿佛也受到宝玉父亲的影响,一时也是不由自主地一声叹息。

眼见老祖宗唠唠叨叨一阵乱训,宝玉不禁微微皱眉,突然道:“哦,对了,爹,娘,我差点忘了,我跟你们引见几位朋友……”随即对着三女一阵介绍,虽只三言两语,却多是夸赞溢美之词,只把三女说得脸红心跳神情忸怩。

宝玉父母眼见三人明眸皓齿,青春美貌,自是大大惊喜,只是轮到相互称呼时,却仿佛微微尴尬,玉儿一个“娘”字甚至差点冲口而出,但随即觉得不妥。而与此同时,三女这才知道,原来宝玉母亲说话吐字根本不清,甚至极是费力,仿佛是口吃。但尽管如此,三女依然感觉到这位母亲真挚无比、罕见地热情温柔,仿佛不加任何的矫揉造作,仿佛春风的清新,夏雨的凉爽,刹那间极是舒坦,更是大大冲淡了初见时的失望。而宝玉父母自然也对三女奇异的装束打扮颇觉奇怪,因为这一年来,他们也在外面看过无数不同的人,却似乎从未有过这般衣着这般气质的年轻人。

不久,众人一起用早饭,三女这时才知二人名字,原来父亲叫宝生,母亲叫睡莲。但吃饭间,父亲宝生却仿佛礼仪甚多,仿佛事事都以母亲大人为先,事事也都以母亲大人为准,一时言行举止战战兢兢,三女见状一时也不由得微微拘束、仿佛甚是不习惯。但睡莲却仿佛不很在意这些,只不时地看着宝玉,要不就是偷偷瞄上三女一眼,微微而笑,只是,当她眼光触碰到老祖宗时,便立即严肃僵硬,甚至看向丈夫时也没有笑容,仿佛刹那间换了一个人,仿佛与刚刚抱宝玉时判若两人。每每此时,不知道为什么,三女总会突然地一阵冷,仿佛从什么地方隐隐吹来一阵风,极不舒服……

饭后,宝生不仅包了所有的家务,并坚持要母亲大人在卧室中好好休息一下,同时,却眼神示意睡莲。后者自然明白,自己不讨老祖宗的欢心,又不会说话,于是牵着宝玉的手来到他房中继续闲聊叙旧……

刚进房门,宝玉正要说话,睡莲却突然猛地一下再次抱住他大哭起来,仿佛之前还远远没有哭够似的。而几乎是同时,宝玉也是泪水刹那间再度涌出,一时间,房间里静极了,只有低低的泣声时断时续,恰似山间那潺潺的溪流时冲时缓,虽然没有任何的说话任何的语句,但这特殊的声音早已包含了千言万语、万语千言……

片刻,睡莲又忽地踮起脚与宝玉脸对脸相拥相摩,其状恰如久旱之地突遇暴雨,一时连续颤动。宝玉心中一酸,虽然母亲身上微有异味,脸上发上也仿佛油腻污垢,很不好受,但宝玉完全地不顾,所谓“子不嫌母丑”,更何况她是为了找自己才受了这般罪,一时哽咽道:“娘,您受苦了,是孩儿……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良久良久,二人才缓缓分开、坐下,眼见宝玉胸前已湿了一大片,二人一呆之后又是相视一笑。宝玉道:“娘,这一年多来,您和爹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受了不少苦吧?”听到宝玉突然问到过去,睡莲身子忽地一阵抽搐,宝玉见状慌忙扶住,一时连连轻拍……

原来,自从宝玉失踪后,睡莲就疯了一般地寻找,但找遍千山万水也不见踪影后,终于渐渐有些精神失常,常常神志不清,常常晚上胡言乱语,甚至半夜起床梦游,但幸好被宝生察觉,为了防止万一,他不得不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和妻子绑在一起。至于其它的风餐露宿、寒暑雨雪,就更不用说了。但这一切对从小吃惯苦的睡莲来说算不了什么,她记挂的只是宝玉,她常常时不时地自言自语,说如果宝玉不在了,她也就要跟着去了,吓得宝生一时一刻也不敢离开。就这样,二人行尸走肉一般东奔西走、到处漂泊,有时仿佛感觉坚持不下去了,感觉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甚至想自杀一了百了……

但万幸的是,在这危险一刻,宝玉终于回来,当在手机中听到老祖宗肯定的语气,那一刻,二人都是一阵剧烈颤抖,随即睡莲居然在顷刻间神志恢复,令一旁的宝生也震惊不已。随后,二人不顾一切地日夜赶路,因为没钱也没时间,就一直没洗没换,因而才一身脏乱不已……

听完母亲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讲述,宝玉早已泣不成声泪如泉涌,一时情不自禁地再次抱住母亲,而此时此刻,睡莲静静地伏在儿子的怀中,脸上的微笑仿佛是自有生命以来最灿烂的一次!唉,不错,几百个日日夜夜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冲出暴风雨般的海面、第一次驶进一处静悄悄的港湾,她真地好想多呆一会……多呆一会……

良久,睡莲才低低地道:“阿……阿玉,我好……开心,你……知道吗?”

“当然,人生重逢,谁不开心呢?我也是啊!”

“不……不……不是的……”睡莲突然脸色微红。

“不……不是?娘,您说什么?”宝玉一时微微奇怪。

睡莲突然一笑:“是你……你……长高了,长……大了,足足……高……高出……我……一个头呢!现……现在……看……起来,我倒……倒像个孩……孩子了,嘻嘻!”

宝玉闻言亦是忍不住一笑:“不不,娘,我永远是您的孩子,不会改变的!”嘴间笑语,心中却感慨无限:“唉,母亲以前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现在居然一连说了这么多,虽然吐字不清,模模糊糊,但我是听得懂的,再模糊我也听得懂!”

睡莲听着却连连摇头:“不……你是……是要……长大……长大的……而我……宁……宁可……越……越长……越小,小得……像……像个孩子……也……也不错啊,嘻嘻,那可……可多……多有趣!”

宝玉眼见母亲竟罕见地开玩笑,一时再也忍不住,刹那间,二人都是“嗤——”的一声,同时笑了起来。

(沉睡之花)

就在这时,门猛然被推开,竟是老祖宗!只见她身披红楼彩色大衣,神情威严,身后左右紧跟四人,一边宝生玉儿,一边珍珠贝壳!刹那间,众人看到宝玉母子脸贴脸紧紧相拥的一幅人类温馨的亲情画面,都是一怔,三女仿佛瞬间受到感染,一时痴痴而望;宝生脸露微笑;但老祖宗嘴角却仿佛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宝玉睡莲双双脸上一红,慌忙分开,此时众人却猛然发现,宝玉洁白的半张脸上竟已印上了一层乌黑,犹如一大块泥巴贴在了上面,而这泥巴的颜色竟是与睡莲脸上的颜色一模一样,三女见状心下恍然:“原来这宝玉母亲的脸竟是这么脏,原本还以为她是天生的脸黑!”想到这里,不禁同时一笑,但贝壳笑容中却忍不住以手掩嘴、微微皱眉。

而眼见这一幕,老祖宗的额头上仿佛顷刻间累起九道皱纹,一副嫌恶的表情显露无疑,但睡莲仿佛还兀自不觉。

就在母子二人神情尴尬,不知众人进来何意时,老祖宗突然高声道:“宝玉,莲子,你们听着,我进来是要宣布一件大事!明天一早,宝玉就举行大婚!”声音威严如同宣布皇家圣旨。

众人一惊,三女和宝玉虽已然知道,但心中依然突兀:“这么快?”贝壳瞬间脸色发白,睡莲更是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道:“什……什么?宝玉……会跟……跟谁……?宝……宝钗么,可……可她……没……没在啊?”急急说了这句话后,仿佛甚是吃力,一时微微咳嗽了一下。

老祖宗见状不禁哼了一声道:“唉,你看看,叫我怎么说你!自己的儿子,居然连婚姻大事也一问三不知。待会问你丈夫去,具体要做什么我都告诉他了。总之,明天的大婚无比重要,是红楼梦宝黛大婚,所以你们今晚要加紧准备,明天绝不可出错!”说罢也不等她回答,立即转身拂袖而去。

眼见老母亲已走,宝生便立即将事情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睡莲这才知道原来宝钗早已和宝玉分手,而眼前的这个叫玉儿的少女才是他的新女友。睡莲心中不禁为宝钗一阵叹息,甚是不舍,但同时,也渐渐对眼前这三个奇装异服、气质罕见的女孩极是好奇,尤其是那个即将与宝玉大婚的玉儿。一时间,睡莲忍不住走近细看,在简单交流了几句后,发现玉儿竟是一个天真纯净恰如婴儿孩童一般的女子,与宝钗的风格是截然不同,但这也恰恰最合自己的口味。渐渐地,睡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言语神情动作也越发地亲热起来。

于是,仿佛是受到感染,玉儿也立即感受到了对方的热,突然间,像是情不自禁,玉儿突然上前一步拉住睡莲的手道:“娘!”话声中,玉儿俏脸一红,众人却猛然一怔,随即又会心一笑,尤其是宝玉父母,刹那间喜不自胜,一时连声答应。

眼见此一幕,贝壳珠儿均是瞬间一呆,珠儿脸上一热,贝壳却紧咬红唇,眼神中透着某种茫然。随即,就在大家相问调笑时,睡莲突然一用力,将玉儿拉进怀中紧紧相拥,竟也与刚刚宝玉一亲是脸贴着脸。众人再次一呆,贝壳见状下意识地一声惊呼,睡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不迭地放开,众人这时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玉儿的脸,果然,她一边的脸上也赫然出现了一个泥巴大印。顿时,房间里哄堂大笑,贝壳以手掩鼻神情古怪。玉儿则一边擦一边羞,睡莲这才明白,羞愧之下突然伸出手,但随即又脸一红缩了回去。

玉儿明白,一时笑道:“娘,没事的啦!”

珠儿道:“这样吧,刚刚宝生大伯也说了,待会要穿新衣化妆的,还有很多其它事要准备,所以现在得赶紧洗澡,就让我们三个帮你,否则只怕来不及……”于是,三女带着睡莲去了另一间房间沐浴,自然也带上了老祖宗要求的红楼新衣和一些化妆饰品。

而这边,宝生和宝玉自然又是一番激动和叙旧,同时也顺便先做些婚礼的准备工作。

但就在一切准备好,三女要为睡莲脱衣时,她却突然害羞,坚持要自己脱自己洗,原来从小到大,除了记忆朦胧的极小时候的父母外,似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为她洗过澡,就连丈夫也不曾有过。睡莲躲过三女注视的目光,红着脸脱完衣服后,便开始用力在脸上搓,三女呆了,只见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搓出一个指尖般大的泥球来,并且搓一个往外扔一个,仿佛很是熟练,也兴奋之极,三女一时连连躲闪,贝壳更不时惊呼,慌忙退避三舍。但珠儿眼见睡莲一直搓不到背,还是不顾嫌的上前为她擦洗。

睡莲很是不好意思,但很快便发现极是舒坦,心想:“原来有人帮忙竟是这么舒服!”虽然依然羞涩,但终于不再抗拒,反而眯着眼似乎渐渐沉浸其中,玉儿见状也赶紧上前帮忙。贝壳却始终害怕,只在一米开外小心翼翼地递送东西……

不久,随着泥垢灰尘的纷纷落下,一张清秀的面庞和一片片凝脂般的肌肤渐渐显露出来,恰如在大地中掩埋了上千年的白玉在水流冲刷下的渐露真容,三女这才惊叹:“原来她竟是一个美人胚子!”眼见她虽非一流的容貌,面色也略显黝黑,但身材丰满结实,尤其处子一般的气质和幽香,即使女人见了似乎也怦然心动,三女一时间都脸色微微潮红。

贝壳心中更叹:“这女人真出少,若不是早知她的身份,别人一定容易误解。”又想起之前宝玉母子的拥抱,心中更惊:“想不到一个人前后变化能如此之大,之前她几乎丑如野人,此时却美如丽人,而且,她身为宝玉的娘,最少也快四十了,可现在看去,却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天哪,这岂非冻龄少女?”

一时间,三女不住赞叹,但睡莲却茫然不信,只以为三女故意夸奖于她,因为从小到大也从没有一个人赞过她美貌,即便是自己的丈夫!洗完后,三女为她换上老祖宗安排的红楼新衣,又按书中宝玉母亲的样子稍稍化妆,一切完毕,睡莲忐忑不安地来到镜子前,却是瞬间呆了,仿佛自己也不认识,只见镜子中一个奇怪的古代美妇,隐约间似乎有些像婆婆那本奇怪书中的人物样子,淡淡的阳光下,镜中人丽光四射,仿佛怎么也掩盖不住。

“天哪,这……这是我吗?我怎么……会是……这个……这个样子?”睡莲一时情不自禁地频频摸脸:“没错,是……是……是的!但……这怎么……怎么可能……”一时又兴奋,又疑惑,又好奇,又震惊,愰然间久久忘了离开镜子,三女眼见她的神情,差点笑出声来,一时纷纷掩嘴,但心下却也痴然而乐。

不久,当三女簇拥着睡莲来到宝玉的房间,刹那间,宝玉宝生都呆了,隐约间,眼前之人似曾相识,又仿佛陌生遥远,仿佛就在现在,又仿佛那模糊的古人,总之,顷刻间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扑面而来,就犹如一阵强烈的风,迎面连吹九次!而此时此刻,睡莲的神情也是罕见得奇怪,以前在父子面前很随便的她,此时却忽地低头捏着衣角,仿佛有点不敢看人。

玉贝珠三女见状都是一笑,贝壳道:“你们怎么了,宝玉,干嘛发呆?我们洗好了呀!”

话声中,宝玉父子猛然一震,宝玉道:“啊,不……不是,娘,真的……真的是你?”三女闻言突扑哧一笑,一时仿佛齐声道:“怎么了,不是你娘还会是谁?嘻嘻!”

宝玉脸上一红,一时呐呐地道:“哦,只是,娘……您怎么全变了,我都有点……有点不认识了!”

睡莲听他这么一说,忽地紧张:“什么!我……我难……难看是……是不是?你……不喜欢……”

宝玉闻言慌不迭地打断道:“不不不,娘,您误会了,恰恰相反,您今天太美了,美得我都不敢置信,就好像……就好像一个古代的什么公主突然间推门而入,可把我吓了一跳!”这句话只把众人听得悠然一笑,睡莲更是刹那间时羞时喜宛若少年处子,悠然间,她回想之前三女的赞美,回想镜子中那个仿佛初始的自己,内心中却一直心存犹疑一直不敢完全相信,但此时,儿子的这番话却如此强大,仿佛瞬间给了她自信,一时身子竟微微抖动。

宝玉看着她,心中刹那间百感千绪一齐涌上心头!的确,此时此刻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面前是一个全新的人!奇怪,为什么从小到大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以前,母亲也曾洗过无数次澡,但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与众不同,像今天这样令他目瞪口呆;尽管她身穿红楼古衣,但隐约间仿佛与那墙壁上的画像完全不同!回想之前,她全身那么脏,好似刚刚从泥土中钻出来,但当它带着泥土出水后,却瞬间化为一朵洁白的睡莲,仿佛一尘不染,甚至仿佛隐约间有点点的光芒从她的周身放射出来,就犹如在漫漫的漆黑的长夜之后,突然看到远方出现了一丝光芒,虽然若隐若现,但却给人无穷的力量和信心、给人无限的美丽和想像!……不知为何,宝玉双眼瞬间湿润,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连续呐喊:“母亲不丑的!不丑的!母亲不但不丑,还是天下间最美丽的人之一!”

而与此同时,宝生也几乎是同样的感觉:“奇怪,认识她这么久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突然感觉陌生?仿佛第一次见面!”甚至,也说不出为什么,宝生仿佛感觉此时此刻,眼睛放光身子颤抖,仿佛顷刻间被一道雷电击中,瞬间忘记了一切……

就在宝玉宝生神情恍惚之际,睡莲突然扑进宝玉的怀中,同样的双手环抱,同样的脸贴着脸,一时眼角眉梢红唇鼻尖……,仿佛身体处处都是一片红、一阵热。眼见此景,所有人均是一呆,突然间,大家仿佛都想起了之前重逢时的那次暴风雨般的拥抱,更想起了刚刚的那次泥印式的相拥,一时感觉微妙。

三女感慨:“唉,若不是早知一切,几乎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的确,宝玉此时竟有一种奇怪的双重感觉,仿佛是在与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突然间拥抱,尴尬脸红,但同时又明知是母亲,绝不忍推开。迷糊间,母亲柔软的丝发,如麝的幽香,温润的面庞,令他一阵面红耳赤,却又激动之极,感动之极,神秘之极,仿佛这一刹那这一瞬间,人世间所有的美、所有的丽均汇集于此!

而此时,身旁的宝生却猛然间发现,睡莲那满是笑容的脸上早已一片湿润,但她好似茫然不知,不知这泪水是何时流出,不知这泪水从何处流出,更不知这泪水因何流出,“唉……”,望着这个已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人,宝生突然眼圈一红,恍然间一种无法形容的歉意涌上心头……

不知何时,众人又开始了忙碌,但其它的都好办,就只一样难!原来老祖宗还有一个特殊的要求,非得要睡莲在大婚上说一句长长的祝福语,而且还不能有任何的结巴。其实这句话也不算太长,一般人可能一分钟就能确保了,但对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的宝玉母亲来说,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虽然今天她已破天荒说了好多,可谓连续打破纪录,但都是断断续续费力之极,所以,睡莲虽然一口气读了一个时辰,依然结结巴巴地记不住,宝玉宝生见此情景都很担心,竟罕见地一起去求老祖宗,但结果是父子两人反对无效!——

“不行!儿子大婚,做娘的连句话都说不了,这成何体统!更何况我们还不是一般的大婚,是红楼梦!是宝玉和黛玉!难道这宝玉的母亲能是个哑巴……”

于是,为了练习这句对睡莲来说史无前例的长句,她几乎什么事也不干,一心一意地又读又背几乎是着了魔,几乎是到了深夜,几乎是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几乎是读了成千上万遍,她才终于能较为连续流利地一口气说完。众人见状终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宝黛大婚)

但是,当第二天众人起来后,却发现天空竟已阴云密布,极可能要下雨的样子。可老祖宗丝毫不在意,在她的坚持下,婚礼一切照常进行。只是,眼见多年的愿望就要实现,老祖宗的脸上却仿佛看不到多少笑容,甚至,就如同这天的天气一样,不时地脸上闪过一丝乌云,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婚礼真得有点寂寞平淡,没有远道而来的贺客,没有敲锣打鼓的乐队,没有花轿,甚至连爆竹也没有准备,仿佛是一场大山中静悄悄的婚礼。

望着眼前这几乎冷冷清清的场面,老祖宗一声叹息,其实她又何尝不想热热闹闹,何尝不想宾客满蓬,何尝不想如《红楼梦》般举行一场轰动的大婚,但是,家族的传统遗训是低调,甚至是保持与世隔绝般的生活状态,为此,她小时候也曾不理解,但却无力大变,虽然在她年老的时候,终于下决心让孩子们外出读点书,但其它却依然照旧。另外,自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之前她极其担心的红楼结局,生恐夜长梦多悲剧重演,所以她简直一天也等不下去。

悠然间,老祖宗不由地一声长叹:“唉,《红楼梦》,《红楼梦》,你什么时候才能令我真正满意?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接近完美?……”

但虽然不能对外大加宣扬,虽然婚礼也准备得极是仓促,但老祖宗还是竭尽全力地要使婚礼像个样子,为此,她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穿上红楼新衣,房前屋后也处处要贴满各种古式的红纸贺词,一切称呼也要红楼化,总之,一切遵古,一切如旧!至于菜品就更不用说了,但凡她知道的做过的菜,这一天几乎都做了,足足上百个之多,不管吃得了吃不了,她要的只是一个排场。甚至,为了增加热闹的气氛,她还忍痛改变了一些婚礼流程,将本应该在婚礼前安排的聘礼环节也放在婚礼现场一并完成。简单说,就是三个长辈的礼物和贺词均插入夫妇二人的三拜之中,让婚礼更浓烈更特别。说来这也是出于无奈,但又能怎么样呢,身为《红楼梦》之老祖宗,她又怎么能让这场伟大的婚礼过于平凡呢?

终于,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但这时天却忽然下起了雨,一时间,雨丝纷纷,众人仿佛瞬间一阵冷,但想到即将开始的婚礼,大家心中依然是热乎乎的。瞧,宝玉和玉儿此时都身穿大红彩衣,男戴金冠,女披红巾,再加上身旁坐着的三位身穿清朝服饰的长辈,恍然间,好似穿越时空来到了一场古代的婚礼之中,尤其玉贝珠三女,在这奇特的氛围中,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异样。疑惑、好奇、羡慕、紧张……诸般情绪刹那间一波又一波,三个人包括玉儿在内均睁大了双眼,不知接下来又会怎样?

看到这一切,老祖宗的脸上终于涌起了笑容。当二人一拜天地后,老祖宗将第一件聘礼交到玉儿手上,那是一幅布画,上面用金丝绣出了一幅林黛玉的画像,原来这是老祖宗的私人珍藏之一,家中几乎只有她一人知道,众人一见都暗暗惊讶,怎么家中还有这么一件贵重的东西,怎么以前都不知道。随即老祖宗代表天地高声道:“宝玉黛玉啊,你们的缘分可不容易,是经过了重重困难,是天地所牵线做媒,要珍惜啊,不要让天地失望!”

宝玉,玉儿闻言谢礼,但心中却感受不同,玉儿听到天地做媒心下一喜,宝玉却神情一呆,恍然间,那颗巨大的红宝石仿佛瞬间流星一般从眼前划过、坠落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天边之下……

紧接着,二人又拜了父母,父亲同样说了贺词,给了一份小小的贺礼,那是一对镀金的银耳环,本来是他准备在妻子生日时的礼物,但这时只得先用上。

最后轮到母亲睡莲,按规定,完成她这一环后,新婚夫妇就要夫妻交拜,正式成为夫妻。睡莲早已满面笑容,早已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透绿的玉镯,这是她嫁过来时老祖宗送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平时一直舍不得戴,此时在淡淡的雨光中,它努力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展示着它为数不多的人生机遇之一。片刻,只见睡莲一边手拿玉镯,一边拉起玉儿的手,众人此时都心头捏一把汗,虽然之前她已背过无数遍,虽然上场前宝玉还最后一次问过,她也最后一次温习过,但众人仿佛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睡莲终于开口:“好,好,宝玉,戴玉,你们从此要……”说到这里,众人紧张的心情终于微微放松,但唯独贝壳突然双手紧紧握拳,掌心出汗,仿佛一种空前的紧张!唉,是啊,眼见自己倾心的人就要娶别人,眼看自己的妹妹竟然抢在自己前面结婚,那种滋味似乎怪怪的,似乎难以言表,便似乎难以控制,蓦然间,贝壳胸口仿佛强烈一酸,一时差点掉下泪来。唉,此时此刻,那碧绿的玉镯是那般的漂亮,甚至隐隐闪着光芒,但贝壳却撇过了眼,不愿意再看,微微颤抖的娇躯中,仿佛一颗心正濒临崩溃!

但就在这时,睡莲仿佛习惯性地、又仿佛鬼使神差般地瞥了老祖宗一眼,但就是这一眼,让她心中猛然一跳,只见老祖宗威严凌厉的目光正死死地瞪着她,这眼光,唉,这眼光与二十年来她那一道道令自己紧张害怕的目光何其相似,于是顷刻间,睡莲仿佛感觉头中一阵异响,随即便一片空白,竟忘记了接下来所有的贺词。

睡莲忍不住重复:“你们从此要,从此要……”但却始终想不起来,忍不住频频摸头,额头上汗水也开始隐隐冒出。众人见此情景瞬间紧张,宝玉宝生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差点代她说出,幸好话到嘴边又及时咽了下去。三女心中同样也在急急地念:“快说啊,说‘白头到老,多子多福……’”

原来 这句所谓的长长的话是这样的:“好,好,宝玉,戴玉,你们从此要白头到老,多子多福,永不分离!让伟大、神秘,可歌可泣的红楼梦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啊!”这句话是老祖宗精心设计的,足足有近五十个字之多!而睡莲平时最多也只能连续说三五个字,所以虽然用了一天的时间,但她也只是临时勉强记住,而且是在那种完全放松的环境状态下。但此时,老祖宗威严凌厉的目光一阵阵地扫来,有犹如一台重机枪正朝她不停地扫射,睡莲一时间站都不能完全站稳,又怎么能好好地背呢?刹那间,过去无数老祖宗骂人的场景瞬间涌到眼前,睡莲脑海中仿佛比之前更加空白,甚至仿佛什么也看不清了。

终于,老祖宗忍不住了,突然猛烈一咳,但却事与愿违,早已紧张到极点的睡莲顿时“啊!”一声,手一松,玉镯直往地上落去!惊呼声中,众人都作势往前扑,想接住它,但终于是晚了一步,只听“叭”的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玉镯已是生生裂开为两半。此时此刻,新娘玉儿也早已失控般掀开了红头巾,但骤然看见摔碎的玉,不禁骇然,一时花容失色。

现场瞬间静极了,仿佛天地一切都骤然凝固!

但片刻,就听老祖宗一声怪叫,冲过去捡起玉哭道:“老天,苦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这个这天杀的,你知道吗,这玉镯代表着婚姻的圆满,代表着宝玉黛玉一生的幸福,你,你,你……”话音中,一只手突然猛烈地朝睡莲挥斩而下。

“奶奶不要!”随着众人的惊叫,她这一掌依然打了下去,只听”啪!”的一声,睡莲一时痛得捂住了脸,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众人一呆之后纷纷扑过来围住她,扶起她,也瞬间隔断了老祖宗。

“娘!”

“阿莲!”

“伯母!”

现场刹那间一片混乱……

老祖宗双手颤抖,骂道:“你看看你,却哪里有一丁点像宝玉他娘?宝玉的娘名门闺秀,大家风范,堂堂贾母,你呢,活脱脱山野村妇,乡下丫头,你哪像红楼梦中的人物,简直天差地远。我真是后悔啊,没想到当年七找八找找了一个哑巴来,唉,早知今日,我当初怎么也不会让你进门,那今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这一顿夹七夹八的大骂,只把个睡莲骂得脸色通红低声而泣,众人此时都是大为皱眉,想不到刚刚还笑脸的老祖宗会瞬间变脸,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宝生搀扶着妻子,额头青筋涌动,几度欲言又止后终于道:“娘,不能……不能这么说!当年,当年不是找不到人愿意嫁进来么,只有阿莲她……”

“你给我闭嘴!”老祖宗猛然打断,“你老婆都这样了,你还替她说话?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又像什么?你看看,你像那宝玉的爹吗?人家贾政有权有钱有气势,党党荣国府,你呢,不但自己没用,最后连个老婆也管不好,真正气死我了!哎哟哟,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一时几乎捶胸顿足。

话声中,宝生突然双手用力地抱住了头,而睡莲则“哇”的一声,猛地挣脱众人奔了出去。众人一惊之下猛追,宝生却突然一阵炫晕蹲下了身子,贝壳奔了几步后突然回头道:“你,我说你才是个山野村妇!伯母她怎么了,不过是不小心犯了点小错,又打什么紧,你却如此骂她,她嫁进你们家是人,又不是小鸡小鸭小动物,要生来受你这般欺负!哼,我真是看错了,原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老人,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和野兽一般,不,简直就和魔鬼没什么两样!”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番话是那么地刺耳,犹如一把把利剑,只把现场的宝生母子刺了个目瞪口呆、阵阵作痛!唉,不错,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对老祖宗说话!——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一时间,老祖宗铁青了脸,身子颤抖,却偏偏发不出一个声音,仿佛突然间成了哑巴,甚至连那说话结结巴巴的睡莲也远远地不如了。

宝生叹息一声,望了老祖宗一眼,片刻终于站起,一时摇摇晃晃地向着睡莲的房间而去,身后的老祖宗望着一个又一个消逝的背影,突然间涌起一种无比的孤独,屋外,雨仿佛下得越来越大了……风也越来越狠,但老祖宗却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

但宝生刚刚走到睡莲的房间里却终于支持不住地晕倒在地。众人急救……,原来自从宝玉失踪后,宝生就几乎每天听到老祖宗劈头盖脸的电话大骂,渐渐地,突然有一天,他便开始头痛,只要母亲一骂,他就极痛,甚至有时,只有一想到老祖宗,就会头疼,仿佛被念了紧箍咒,但他怕家人担心,一直隐忍不说。贝壳听完后不禁更恨。一旁的睡莲眼见丈夫为了自己如此痛苦,不禁心如刀绞,唉,短短的时间内,她却连受打击,之前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仿佛顷刻间已荡然无存……

天渐渐地黑了,雨却依然不止不歇……

大家仿佛再一次地睡不着,但上一次是开心得睡不着,现在却是痛苦地睡不着,尤其是玉儿和睡莲。玉儿回想前后两次婚礼失败,一时发呆,虽然珠儿反复安慰,但心中依然想不通。同时,另一个可怕的念头也猛然间涌上心头——她突然开始害怕老祖宗,担心将来结婚后,她会不会也像对待睡莲一样对待自己?回忆白天那一刻的老祖宗,简直像失控的魔鬼,与之前的和谒可亲的老祖宗简直判若两人。既然这样,那今天这个结局,究竟是庆幸,还是失落?玉儿一时间矛盾交织,怎么也睡不着,心中只喃喃反复:“难道我和宝玉哥哥终是有缘无份?……”

而隔壁的睡莲,此时却一边抚摸着那件红楼新衣,一边回想着之前大家的句句赞美,她很奇怪,平时,以前,老祖宗也常常骂,也骂得难听,但自己都没感觉太难受,但今天,为什么却受不了?甚至那一刻,仿佛生不如死,仿佛想一头撞死。“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了很久,仿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一边一遍地回忆,泪水渐渐打湿了枕巾。

她们难受,老祖宗自然也好不到哪去,甚至今天堪称她有生以来最孤独最寒冷的一夜。哪怕之前宝玉失踪,哪怕头发一夜全白,哪怕走路一瘸一拐,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场好端端的婚礼,一场自己期盼了许久许久的婚礼,怎么会突然间这样的结局?……难道——宝玉和黛玉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天哪……”老祖宗一边紧紧地抱着《红楼梦》,一边千遍万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孤独难眠,隐隐间更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仿佛末日般的垂死挣扎……

(清清睡莲)

但她们痛,宝玉更痛!甚至——他小小的胸腔内仿佛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瞬间直冲出来,一直冲破那高高的云霄!是的是的,当一个人眼见自己的母亲被人打耳光,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忍受得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心中平静无波?——即便那打人之人也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亲人!

唉,犹记得当时——那刹那的瞬间,宝玉只感觉那记耳光是那般得响亮,仿佛一道闪电在晴空中霹雳般掠过,直把整个天空都烧红了。当时,如果不是一眼瞥见父亲那千般恳求、万般叹息的眼神,他几乎要人生当中第一次大声叱责自己的奶奶!但虽然话未出口,虽然从小到大他也从没有对奶奶有过任何的不敬,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内心平息了,相反,仿佛有一股火,一股酝酿了非常久远的火终于剧烈地燃烧了起来!不错,像今天这样类似的场景,小时候几乎是隔三差五地常常上演,但似乎从未有过今天这般激烈,这般痛苦,这般失控……

“记得那时候,打从刚刚开始有记忆起,我便极少看到母亲,只知道她在干活,在远处干活,从早到晚地干活,干各种的活……,她似乎也极不愿意回到家中,但即便这样,奶奶依旧地不喜欢她。而且,母亲极会睡觉,动不动就会睡着。花园中,田地里,路途上,她只要眼皮一落就会睡、哪怕打雷也不会醒。奶奶本来就不喜欢她,这下自然更讨厌了,但凡被她抓住、撞着,那便非打即骂,母亲却始终改不了。”

“所以印象中,母亲的生命中是几乎没什么娱乐的,唯一的一点开心或许还是那临睡之前,在所有的工作和家务都完成后那短短的抱我的片刻!那一刻,她会罕见地笑,罕见的脸上丰富的表情,但却依然极少言语。总之,在我小小的记忆中,妈妈仿佛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妈妈,但我却极喜欢她,每天都巴巴地盼望着、耐心地等待着那睡觉前的最后一刻!隐隐中仿佛是在等待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在夜色中归来!——那一刻‘柴门闻犬吠’!那一刻‘风雪夜归人’!”

“也因此,每当看到奶奶打骂母亲,我便越来越疼,仿佛比打在自己的身上还要疼!于是我常常用稚嫩的声音求奶奶,用疑惑的语气向母亲旁敲侧击,但每当那个时候,母亲便瞬间发呆,仿佛僵硬,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后来我才渐渐知道,这一切竟是与她的过去分不开,确切地说是她的小时候……”

“原来,母亲在嫁过来之前,就过得很不开心,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她仿佛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于是很自然的,打从很小的时候起,她便要干许多的农活,所以极少言语,也极少有人找她说话,因为这个原因,她便说话渐渐地结巴,哪怕在学校中也改不过来。后来有一天,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地便喜欢睡觉,动不动就睡着,这种症状也一直无人能治好,再加上她一直以来的口吃,于是村里人都觉得她怪,甚至暗中相传她是不吉之人,背地里不是叫她‘小哑巴’,就是喊她‘嗜睡虫’,‘睡丫头’什么的……;于是她在学校中的成绩也是一天天地不行。后来长大后她相了几次亲,却都不成功,渐渐地也就没有人敢要她,最后不得已才嫁到我们这偏僻冷清的大山的山坳里来……”

想到这里,宝玉已是忍不住哽咽,直到泪水完全打湿了面颊,才又重新地回到那遥远的时空之中……

“至于父亲,他唯一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对奶奶的话几乎奉如圣旨,无论对方是对还是错。但其实我看得出,他内心常常矛盾,常常喜欢叹气,一天无数次,有时大,有时小,有时长,有时短,仿佛何时何地都能听到,并且他叹气的时候,往往会不由自主地眺望远方,甚至一望就是一整个时辰!后来我才隐约地知道,原来那是外面的世界,是传说中的城市,是那个据说有千千万万人的地方。虽然他一直很想去,也提过不下一次,但都被奶奶严词拒绝。”

“所以,他失望之余,便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寄希望于我,对我也极严厉,并且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劝说奶奶,说‘我既然叫宝玉,那自然要去外面打磨成器,否则怎么实现红楼梦呢?又怎么能与那贾宝玉相提并论呢?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终于,奶奶被说动了,竟咬咬牙破天荒让家人去城里读书,也终于使我考上大学,但就在大家尤其是父亲兴奋万分时,我的大学梦却是无果而终,最后还因为失踪,害他得了奇怪的头痛症,差点就与母亲一起……一起……”

刹那间,宝玉忍不住蒙住双眼,一时再也不敢念出下面的字。

片刻后,宝玉再次抬头,微微皱眉:“只是,还有一件事令我非常地不解——那就是父亲母亲的关系!别人家的夫妻,平时开开玩笑,甚至打情骂俏也是家常便饭,但他们二人却一年到头几乎无笑无语、甚至无声无息,每当父亲说什么,母亲就只是听,摇头或点头。人们几乎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兄妹,甚至还不如,隐约中甚至都有点儿像两个神秘的人在接头暗语。但其实,父亲是极爱护母亲的,平时重活都抢着做,有什么好吃的也是先尽着她,但这些都是在他单独面对妻子之时,如果是同时面对母亲和妻子,他就瞬间无力,唯有那苍白无力的叹息,一声又一声,生生不息……”

话到这里,宝玉突然感觉胸口不知何时早已在隐隐地痛,忍不住按住了心脏。

良久,他才沉重地叹道:“至于我,唉……,仿佛也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吧,从小对奶奶言听计从,即便有不同的意见,也多放在心中,但如此却越积越多,感觉快要装不下,感觉都快走不动路了。”

“总之,整个小时候,我们家看似大山般的平静,其实风浪一直不息犹如暗流涌动,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一天是完全风平浪静风和日丽。小时候我不明白,但长大后,尤其是今天,我终于是明白了,原来是因为《红楼梦》!近百年来,奶奶一切以它为标、以它为准,那自然而然便会感觉爸爸妈妈不够好不中意,难怪她总说父亲母亲不像这个不像那个,我终于明白,原来她说的是不像‘那贾宝玉的父亲和贾宝玉的母亲’!……唉,娘真可怜,其实今天她已做得够好得了,不是吗?从昨天到今天,她持续地兴奋,连续的说话,甚至整整一天当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沉睡不醒!仿佛恍然间她已脱胎换骨、天动地变!但是——但是奶奶仿佛只能看到她的缺陷,看不到其它的任何!在奶奶的眼中,母亲仿佛永远是下等、永远也上不了台面、永远在那世界的边缘……”

一时间,宝玉仿佛对《红楼梦》充满了矛盾,喜欢又害怕,亲近又陌生,想到自己从小被强行赋予的那个奇怪的身份,心中更一片混乱,一片复杂,又一片疑惑,连续的叹息声中,宝玉终于是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漆黑的午夜里,众人终于是睡着了,但她们看到的却不再是那张灯结彩的喜色,而是一个又一个恶梦、仿佛一夕数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