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他的认知里,我们的祖国仍旧是那个连一台像样的电子管收音机都要靠联盟专家手把手教才能装出来的国家。
即便江秋刚才说出了仲义、张执中的名字,说出了314甲雷达的探测距离。
那又怎样?
314甲不过是一部中程警戒雷达,125公里的探测距离,在dNEStR这种能看穿数千公里电离层的巨型阵列面前,不过是孩童堆的沙堡。
他不认为华国有足够的工业底子来承载他脑子里的技术,更不认为那群华国人有能力给他提供一个继续工作的平台。
如果要用他脑子里的机密换家人的命,他本能地觉得,欧洲人、美国人,哪怕是西欧那些保持中立的小国,都比华国更有可能成功。
这份偏见不是凭空而来的。即便被关在与世隔绝的机密基地里,他仍然能从《真理报》的社论、军内简报和食堂广播里,听到那些关于华国的尖锐抨击。
63 年的联盟媒体机器正开足马力,铺天盖地全是谴责四九城 “背离共同发展路线”、“背弃同盟协作原则” 的檄文。
《真理报》头版社论和《消息报》的评论员文章用德语、英语等多种语言向全世界转发,将华国斥为 “激进冒进者” 和 “教条固守者”,更是在长波电台和广播中反复播放批判四九城 “背弃共同立场”、“破坏同盟协作体系” 的专题节目。
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对华节目更是措辞严厉,指责华国当家人“躲在长城后面煽动战争,让别人去送死”。
在基地食堂的广播里,这样的论调日复一日地灌进每一个技术人员的耳朵里。瓦列里不信宣传,但听得多了,那些词汇还是会在脑子里留下底色。
贫穷、落后、偏执、脱离正轨。
可瓦列里不知道的是,木兰的沉默,不是因为听不懂。
“斯普特尼克”这个联盟内指代卫星的名词她确实陌生,可与“自旋三轴稳定姿态控制”这几个字类似的词,她却印象极深。
这个词组她听过。不是从教材上,不是从情报简报里,而是从那个红线那头人的嘴里。
那是江夏难得炫耀的一次。
在论坛交流的时候,江夏曾经说过:他其余那些成就都不值一提,唯独对于“一种基于多模式稳频技术的激光动态测角系统”十分满意。
江夏还说,这个项目当初就是大佬递来的一张小纸条。
可为了满足那张小纸条上的要求,他联合了十几个所的同志,熬了整整一年才啃下来的硬骨头,核心原理就和姿态控制息息相关。
江夏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木兰大半没记住,但那句话却像种子一样落在了记忆里某个角落,此刻被瓦列里的口音一浇灌,猛地抽了芽。
眼前这个冻得半死、缩在煤堆里等死的工程师,居然也懂这些!
一个搞大型地面预警雷达的,同时涉足卫星姿态控制,这意味着他掌握的不仅仅是单一领域的技术参数,而是从地面到近地轨道的一整套系统工程经验!
这种人不是普通的专家,是能打通多个领域的关键节点。
不行!
一定要把这个关键先生搬回家!
可,这种人物哪是那么好打包的。
要满足他的心愿嘛?
把他的妻女救出来?
木兰念头转过,眉头又悄悄蹙了起来。
是的,这个时期,联盟卢比扬卡大酒店的份量,绝不是说说而已。在此刻的联盟,克格勃的触角无处不在。
他们监控外国人员一举一动的手段已经高度制度化:跟踪、监听、邮件检查只是基础操作;安插线人渗透进外国代表团的服务人员、翻译、司机中,更是家常便饭。
61年,一名龙虾国外交官因试图接触联盟导弹研究员而被驱逐出境,从建立联系到被破获,前后只用了十七天。同年,一名西德情报人员试图从莫斯科获取雷达干扰设备的技术资料,被克格勃当场逮捕,后来以间谍罪被判处十五年徒刑。
就在两年前,白头鹰中情局在列宁格勒策反一名研究所副所长,接头时才发现自己联络了三个月的“线人”从头到尾都是克格勃的反间棋子。
强攻不行,硬闯更不行,必须找到一条特殊的路径。
什么,你说用联盟高管亲眷的名头继续去招摇撞骗?
兄弟,你真是把克格勃当成豆包了吗?
此路不通!
……
我们的同志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基于这种心态,木兰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所有可用的渠道。
忽然,她心里一动……
联盟克格勃体系里,好像有个异类。
那个靠着倒腾我们出口的大黄一代,还把大黄一代拆成硬件部分和软件部分分别售卖的家伙……
叫什么来着?
对了,好像叫什么卡里尔!
这个家伙最近好像还卖起了国内生产的板蓝根冲剂来着。
他的大本营,好像就在新切尔卡斯克……
木兰此刻头脑里无数的线索在剧烈的碰撞着,不时就闪出一阵阵火花。
可她此刻垂着眼帘沉思的状态,落在瓦列里眼里,却成了默认的无能为力。
瓦列里嘴角的自嘲更浓了几分,索性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不再说话,一副 “我就知道是这样” 的冷淡模样。
旁边的江秋把他脸上的不屑与失望看得一清二楚。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没等木兰开口,先抱着那本厚厚的《世界经济统计预览》凑了过来,故意指着书页上的进出口数据,脆生生地开口:
“嫂子,你看这儿,去年咱们国家的民用炊具出口额又涨了一大截。就大哥他们厂搞的那个空气炸锅,卖到欧洲、卖到美洲,连这边的黑市都在抢着要,赚了好多硬通货呢!”
“叔叔,您知道我们国内的科研人员现在能分到什么样的住房吗?蔬菜瓜果、肉禽蛋奶,这些基本的生活物资供应,比起你们这边,是多还是少?”
江秋突然合上书,认认真真地问道。
瓦列里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最后一次关注中国科研人员的待遇,还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听人说起过,穷,什么都缺。
可这几年,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却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江秋并没有追问住房和物资的事,仿佛那些问题本就不是为了让瓦列里回答的。
她话锋一转,歪了歪头,用更清脆的语调说:“其实这两年的变化,说起来还要谢谢家里同志捣鼓出来的一堆东西。您听说过空气炸锅吗?”
空气炸锅?
瓦列里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听说过。
准确地说,是他的妻子安娜从他同事的妻子那里听说过。那是前年冬天的事,他还在基地里没日没夜地调试dNEStR雷达的馈源阵列。
安娜来给他送换洗衣服的时候,压低声音跟他念叨了好几次,说这个新玩意儿不用油就能炸出酥脆的食物,健康又方便,在莫斯科的黑市上要排队预约,价格被炒得很高。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他才能读懂的暗示。
她在等他什么时候能走出实验室,帮她弄一台回来!
瓦列里当时满口答应,心想等项目结束就去想办法。
可项目还没结束,新切尔卡斯克就出事了。
答应她的空气炸锅,和许多他承诺过的东西一样,再也没有机会兑现。
看着面前漂亮的小姑娘,瓦列里心中对于家人的亏欠感急剧的增加着。
“娜塔莎,我的女儿,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