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关于妻女的回忆翻涌着袭来,积压两年的亏欠感,在这一刻轰然翻涌至顶峰。
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眼前朝气蓬勃的江秋身上,心底悄然生出一番对比。
他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的江秋。自己的女儿娜塔莎,比这孩子还要大上几岁。若是平安长大,此刻怕是还在惦记新裙子、洋娃娃,见了面总缠着他要莫斯科的糖果。远没有眼前这孩子的沉稳与见多识广。
特别是前面江秋的言之有物,让瓦列里忍不住暗自好奇,华国人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要是那边的孩子都像眼前的这个一样……
不敢想,不敢想。
瓦列里心底暗自感慨,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怅然。他实在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土壤与培养,才能养出这样通透机敏的孩子。
同时因着这份对女儿的思念,瓦列里对江秋的态度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先前挂在脸上的轻蔑与疏离,像被炉火烤化的霜,一层层地褪了下去。
他没再端着总工程师的架子,主动开了口,语气平和了许多:“这东西,我知道。不仅见过,还亲手拆过一台。”
瓦列里缓缓沉入旧日回忆,缓缓道出了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那是前几年年冬天的事。
一台从特殊渠道辗转弄来的空气炸锅样机被送到基地,上级指派他评估这东西的科技含量。他带着两个助手,在实验室里把样机拆了个彻底。电热丝、风扇、温控器、定时器……
他们把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测绘了全套电路图。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玩意儿就是把电热丝加热的空气用风扇吹出去,借此加热食物,原理简单,技术门槛极低。
他在评估报告里直接下了“不值一提”的定语。
在瓦列里这种工科生眼中,这种加热方式笨拙、低效、耗能,完全是舍近求远的设计。
也正是在那次拆解研究中,瓦列里萌生了一套远超民用热风原理的全新思路。
他常年调试雷达设备,最清楚微波的威力。雷达发射的微波能够穿透数千公里电离层,激发大气粒子震荡,如此强悍的能量,用来加热区区食物,简直易如反掌。微波可以直接穿透食材内部,激发食物极性分子高速震动生热,内外同步升温,又快又均匀,效率是热风循环的数十倍。
念头成型后,瓦列里连夜撰写补充报告,详细论证了微波加热民用化的可行性,甚至附上了一套完整的磁控管小型化初步方案。
功率密度、谐振腔尺寸、馈口耦合系数,每一项参数他都算过。他认为这才是民用加热设备的未来方向,比电热丝加风扇聪明一百倍。
只要落地迭代,就能造出一款远超空气炸锅的全新加热电器,彻底革新民用炊事方式。
可报告交上去便没了下文。莫斯科来的特派专员只扫了一眼标题,就直接打了回来。说这东西没有军事价值,不值得占用预警雷达项目的研发资源。
样机被退回,整套方案连带着那份论证报告,直接锁进了基地的保密档案柜,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当时他站在档案柜前,看着报告被塞进抽屉、锁上,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却也没觉得不对。
军民两条线,上级从战备角度考量,也有道理。
可此刻,坐在暴风雪围困的小站宿舍里,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华国小姑娘,他忽然想通了更直白的答案:
根本不是有没有价值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老百姓做饭省不省力,不在乎下厨的人累不累,不在乎普通人能不能用更省事的方式吃上一口热饭。
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优先级,永远只围着军备和官僚的政绩转。就像他被扔进煤水车一样,一个工程师的死活,一对母女的死活,一顿热饭,对他们而言都不过是报告里可以划掉的数字。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这个迟来的领悟,比暴风雪还让人寒冷。
……
哟呵!
这真是太巧了!
没人知道,此刻这短短一段往事,藏着一场跨越国境、跨越时光的绝妙缘分。
远在国内埋头搞研发的江夏,前两年还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联盟军工体系盯上空气炸锅的结构,反向拆解、批量仿制,抢占好不容易打开的海外民用市场。
为此,当时的呆毛崽还给联盟的导师规矩的奉上了两根珍贵的卷烟。
江夏万万想不到,当年负责给空气炸锅做技术终审,判定是否具备仿制价值的顶尖专家,居然就是眼前这位深陷绝境的雷达总工瓦列里。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正因为瓦列里站在顶尖军工视角,瞧不上热风循环的笨拙原理,一纸“不值一提”的评估报告,直接让联盟高层彻底放弃了仿制调研,帮江夏稳稳守住了海外外贸市场。
这简直是离谱又绝妙的缘分。
若是江夏此刻在场,怕是要当场愣怔半晌,随即拉着这位联盟总工痛痛快快喝上两杯,感慨一句天道轮回、机缘天成。
大兄弟,别说了!
都是猿粪呐!
不过哥哥不在,妹妹在。
江秋听完他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找到了久违的同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兴奋:“对!我也觉得空气炸锅的结构笨!我之前还跟我哥说呢,咱们既然能造雷达的磁控管,干嘛不直接用微波加热食物?波长调好,既能穿透食材,又不会泄露伤人,比吹热风快多了,还省电!”
这句话像一道极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瓦列里。他猛地抬眼看向江秋,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错愕。
微波加热是他闲暇时私下琢磨的小众技术思路,只跟最亲近的一两个助手在实验室里随口提过,连基地里很多资深工程师都没往这个方向深入想过。可眼前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华国小姑娘却能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这还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啊!
特别是面前这个知音还跟他女儿差不多大。
这一刻,瓦列里心底那堵固守了十几年、被官方宣传反复加固的“华国贫穷落后、只会造简单粗笨民品”的高墙,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清晰而刺眼的缝隙。
能培养出这样孩子的国家,绝非一无是处。
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苦涩,而是一个老师傅面对得意门生时才有的、淡淡的赞赏。看着江秋亮晶晶的、满是纯粹技术热情的眼睛,瓦列里低声说了句:“3oлoтarгoлoвa!”
炉膛里一块煤啪地裂开,溅起几点火星,橘色的火光跳动着,落在两人脸上。窗外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小了些,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清冷的月光,落在结着冰花的窗沿上,安静得像一句无声的旁白。屋里先前针锋相对的紧绷气氛,就这样悄悄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同行之间才有的惺惺相惜。
木兰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终于从沉思里抬起眼,正式回应瓦列里先前开出的条件:“救你妻女的事,我们可以答应。但具体能不能成、走哪条路线、要担多大风险,还得根据实际情况细细筹划,现在没法给你打包票。”
瓦列里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
他听过太多类似的承诺了……
莫斯科的官僚们总是先满口答应,等你把东西交出去了,他们就开始拖、开始推、开始找各种理由搪塞。
俄罗斯有句老话:“xopoшoo6eщaть—he3haчnтжehnтьcr。”意思是“许诺得好不等于真的娶你”。
画大饼谁都会,能不能兑现是另一回事。
他本以为木兰也是这个套路,先顺口答应下来,把资料套到手再说别的。瓦列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句冷笑:“以你们现在的技术水平,就算我说出来了,你们也听不懂。”
可这句话还没出口,他看见了江秋的眼神。
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认真。
瓦列里忽然有些动摇,到了嘴边的刻薄嘲讽,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是不是该相信一下这些华国人?
他们救了他的命,给他裹上毯子、灌了药、腾出最好的铺位,连那个小姑娘都在认真地跟他讨论技术。
这些人,跟莫斯科那些官僚,好像真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