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并没有等他反应。她已经条理清晰地把完整的营救方案摊在了他面前。
“你们克格勃体系里有个异类，叫卡里尔。他靠倒卖我们的大黄一代计算机和中药材在南方发了家，手眼通天，南方好几个州的内政部门都有他的关系。他那个据点的核心经营区，正好就在罗斯托夫州。”
木兰顿了顿，等瓦列里消化完这个信息，才继续往下说，“我们继续沿用亚美尼亚委员家眷的身份，由我们老太太出面，以探访旧友家眷的名义接触新切尔卡斯克的地方官员。
用打点疏通的方式，先拿到合法探视资格，确认人在不在、关在哪里、状态怎么样。
剩下的事，等探视结果回来再定。人只要还在，以卡里尔的本事，弄一个人出来有的是办法……
伪造就医证明、买通看守转院、甚至直接拿钱开路，都是他玩熟了的。”
“特别是今年，大旱席卷了南方各州，新切尔卡斯克刚出过流血的事，地方政府和克格勃互相甩锅，基层看守人心惶惶，物资缺口也大，正是管理最混乱的时候。平时十成的难度，现在只剩三成。”
“至于转移路线，救人之后不走陆路。顺着黑海沿岸的民间偷渡线，先到保加利亚，再辗转南斯拉夫、奥地利，最终从欧洲送抵华国。全程不走明路，克格勃就算事后想追，也跟不上。”
说完这些，木兰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最后一句补完，“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你妻女关押点的具体位置、看守的换班规律，以及他们内部调度的空档期。这些情报，只有到了那里才能够慢慢摸索。”
瓦列里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对方会说“我们会想办法的”之类的空话，可木兰给出的不是一张空头支票，而是一条清晰的、可执行的路径。
从人脉渠道到时局分析，从身份掩护到撤离路线，每一步都有考量，每一步都踩在联盟当前的秩序漏洞上。
面前这个人，不是在跟他讨价还价，是在跟他摊牌！
江奶奶坐在床沿，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淡淡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历经风雨之后特有的从容：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做事向来是这个样子。不把路子、方案都摆到明面上说清楚，怎么让同志们知道劲该往哪一处使？”
瓦列里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纷乱。
两年来，他像头被蒙住眼睛的拉磨驴，围着dNEStR雷达项目没日没夜地转。忍着特派专员的指手画脚，忍着官僚的外行干预，忍着对妻女的牵肠挂肚，全靠“做好项目就能换回家人”这口气撑着。
哪怕被安上罪名、塞进军列，他都还在自我安慰：只是暂时的贬谪，只要技术还在他脑子里，总有回去的一天。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克格勃从来就没打算放了他的妻女。所谓“立功就放人”，不过是拴住他的一根绳子。等雷达项目彻底定型、所有技术都被榨干，他和他的家人，都会像没用的棋子一样被随手丢掉。
他守了半辈子国家机密，护了半辈子体制尊严，到头来，囚禁他家人、毁掉他人生的，恰恰是他拼尽全力维护的这套体系。
而这群他原本处处提防、打心底里觉得落后的华国人，却给了他两年来唯一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的微光。
不是画饼，不是空头支票，是有步骤、有路径、甚至连技术思路都能和他同频的人。
这个四十多岁、冻得半死都没哼过一声的硬骨头工程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喉咙里堵得发慌。两年多的压抑、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江奶奶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缓缓开口：“我们跟克里姆林宫的那些官僚不一样。我们要技术，但不会拿人的家人当筹码，更不会靠困着人家属来逼人干活。
救你的妻女，一半是交易，一半是公道——她们是无辜的，不该为那群人的错误送命。
你愿意给技术，我们欢迎；就算最后你不愿多说，只要人还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也会把人救出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转过脸来。眼底的防备与疏离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对着木兰和江奶奶，微微点了点头：“只要你们能把她们平安救出来，我瓦列里?萨尔基相这条命，还有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都是你们的。
dNEStR雷达从地基到馈源，每一颗螺丝怎么装、每一条线路怎么走，我都能给你们原原本本做出来！”
“cлoвo cka3aho — дeлo cдeлaho. ”
瓦列里听罢，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把那只冻得发紫的右手从毯子里抽出来，郑重地握住了木兰伸过来的手：“Дoгoвopnлncь! he дaвшn cлoвo — kpeпncь, a дaвшn — дepжncь.”（就是君子一言的意思）
他顿了顿，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补了句：
“r cвoe cлoвo cдepжy.”
瓦列里的话音落下，炉膛里的煤块适时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像是给这句承诺盖上了一枚火漆印章。
屋里忽然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窗外风声的低吟和炉火的哔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