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结着霜花的玻璃窗,望向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荒原。雪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小了许多,细密的雪粒在风中打着旋,像是在无声地跳最后一支舞。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灌进耳朵,他却像是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看见了顿河边上的小院。
那里,安娜系着围裙站在门廊下笑,娜塔莎扎着两个蓬松的小辫子,踮着脚朝他跑过来,怀里还抱着没做完的布娃娃。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他只能靠着这些零碎的记忆熬日子。他不知道关押点的屋子漏不漏风,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吃上热面包,不知道娜塔莎有没有因为他的罪名被人欺负。
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酸得发涩,却又在极深处,悄悄浮起一点微弱的暖意。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不是靠着“立功就能放人”的自我欺骗撑着,而是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一丝团圆的可能。
瓦列里在煤水车里冻得半死的时候没有哭,被特派专员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没有哭,此刻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这些画面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木兰也看向了窗外。雪又大了些,不再是方才那种细密的雪粒,而是大朵大朵的雪花,沉甸甸地、不紧不慢地从天穹深处飘落。
天气好点了,她就要带着这一行人重新上路。回国之后要处理的事堆成了山:设备的验收、IEc大会的总结报告、代表团解散后各归各位的手续……光是文书工作就能把她埋在办公桌后面好几天。
可现在又多了一桩,救瓦列里的妻女。
这事不在任何人的任务清单上,没有上级批示,没有经费来源,出了岔子也没人能替她担责任。
半路截下一名戴罪的总工程师,已经是计划之外的收获;如今还要深入罗斯托夫州,从克格勃的关押点里捞两名政治犯,等于把整个行动的风险凭空翻了数倍。
稍有差池,不仅人救不出来,连她们这支代表团以及黑海沿岸经营了好几年的外勤渠道,都可能彻底暴露。
这笔买卖,值吗?
木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刚刚用命和脑子跟她做了交易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托着腮帮子打哈欠的江秋,忽然很想念某个人。
那个呆毛。
如果他在,大概会先把所有风险列成一张表格,然后晃晃头顶呆毛,说“我算过了,成功率还行,并且挺值得的!”
然后她就可以一脚把他踹出门外,催他赶紧回去把步骤完善。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
是的,值得。
dNEStR 雷达的阵列设计、杂波抑制算法、系统工程经验,随便哪一样砸回国内,都能让雷达行业往前迈一大步。
木兰她忽然有点想家,想快点了结这趟差事,想站在沪东厂的船台边,把自己半路捡了个“宝贝总工”的奇遇讲给他听。她几乎能想象出来,那家伙眼睛一亮,拉着人就聊三天三夜技术的样子。
正出神间,窗外的风势陡然又猛了几分。
原本已经渐缓的雪势重新卷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团横着砸在玻璃上,沙沙的声响密得像骤雨。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大朵大朵的雪花被风卷着扑向窗玻璃,撞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六角形的轮廓清晰可辨,只停留了几秒,就被屋里的暖气融成了一滴极小的水珠,缓缓滑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方才云层缝隙里漏下的那缕月光彻底隐没了,远处调度站昏黄的信号灯也被厚重的雪幕吞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剩一片望不到边的惨白。
“嫂子,雪又下大了。”江秋趴在窗沿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
这场横贯万里的风雪,没有厚此薄彼。中亚的荒原上雪浪翻涌,东海之滨的长江口,也飘起了细碎的冷雪。
雪花是先从窗台上顾厂长特意搬来的那盆文竹叶尖上现身的。先是极细的一层白,细得像是谁拿粉笔在绿叶边缘轻轻描了一道,然后才慢慢晕开,化成几滴极小的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
江夏抬起头,这才发现窗外飘起了雪。
63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了些,却下得格外安静。
稀稀疏疏的雪花从梧桐光秃秃的枝桠间飘下来,落在车间铁皮屋顶上,落在船台钢板上,还没来得及堆积就被地表的余温融成了薄薄的水膜。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在雪幕里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绒布轻轻蒙住了。铆枪的哒哒声和行车的警铃声依然在响,但都被这场安静的雪滤去了一层锐利,只剩下闷闷的回声在厂区上空盘旋。
时间已是后半夜,厂长办公室的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蒙着霜花的玻璃窗,在漆黑的江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油墨气息,桌面上摊满了图纸、计算稿和泛黄的技术手册,计算尺、分规、手摇计算机散落其间,江夏就坐在图纸堆里,指尖夹着半支燃到滤嘴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桌子上原本摆着的飞翼快艇的改装图纸被推到了一边,现在放上的是足足摞着半尺厚的电磁兼容性分析报告,最上面几页的边角已经被呆毛崽翻得起了毛边。
江夏正在给自己找麻烦……
是的,这个麻烦是他自找的,而且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棘手的麻烦之一。
飞翼快艇的主体结构设计已经收尾,水翼系统、动力机组、船体焊接工艺的难题都被他带着团队挨个啃了下来,整体进度比预期还快了三天。
流线型的飞翼构型在图纸上看起来优雅且实力出众。它能在四级海况下保持四十节以上的航速,能在近海岛屿之间灵活穿梭,必要时甚至可以借助特殊的船体设计实现短暂的贴水飞行。
但江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要的不只是一艘跑得快的船。
他想为老者的出行再多一道保险,一套能与空警一号联动的实时预警链路!
简单来说,江夏希望飞翼快艇在出海时,能够接收到空警一号在数百公里外探测到的空中与水面目标信息,将威胁态势实时呈现在驾驶舱的屏幕上。
这样一来,快艇就不必依赖自身的雷达视野受限,能在敌方战机或舰艇进入攻击范围之前,提前规避或做出反应。
想法很完美,落地却处处是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