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温斯洛尔微微偏头,墨绿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滑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她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流转的不再是单纯的怒意,而是一种被彻底挑起、混合着强烈质疑与危险兴味的锐利光芒。
茵弗蕾拉的警告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她作为森林之主、千年魔女的傲气与更深层的不信。
“听你这么一说,”
温斯洛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雪碰撞般的脆响,
“我反而……更想试试了。”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如有实质地刺向茵弗蕾拉。
“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
她微微抬起下巴,一种属于古老存在的、不容侵犯的威严自然流露,
“你口中那个‘知冷知热的小男人’……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她将“本事”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讽刺。
“可以把我这片经营了无数岁月、扎根于世界之根、受自然伟力庇佑的魔女之森……”
温斯洛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给硬生生掀了?!”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吐出,伴随着话语,整个林间空地仿佛都与之共鸣。
周围的古树无风自动,发出低沉浑厚的涛声;
地面的青草疯长,藤蔓无声蜿蜒,空气中浓郁的自然魔力如同潮汐般涌动,彰显着这片森林与她浑然一体的强大力量。
这是她的领域,她的国度,她的骄傲与倚仗。
茵弗蕾拉的威胁,在她听来,更像是一种可笑的夸大其词,一种试图用未知来恫吓她的拙劣手段。
然而,面对温斯洛尔这几乎可以称之为挑衅和宣战的回应,茵弗蕾拉的反应却依旧冷静得异乎寻常。
她没有动怒,没有争辩,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预料到温斯洛尔会如此反应。
那眸子里,甚至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不是同情,而是对某种顽固和即将到来的冲击的预知。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优雅从容的姿态,抬起了自己空着的左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朦胧的天光下近乎透明,然后,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仿佛从空气中抽取了什么。
下一刻,她的指间,多了一根细长的、晶莹剔透的玻璃试管。
试管不大,只有小指粗细,长度不过半掌。
在森林微光下,它折射出清冷的光泽。而真正吸引人目光的,是试管中装载的“内容物”。
只有一滴。
一滴呈现金红色、却又在深处隐隐流动着难以言喻的、仿佛熔融黄金与星辰碎屑般光泽的液体。
它静静悬浮在试管中央,粘稠,凝重,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重量。
即使隔着晶莹的管壁,即使没有任何气息泄露,当它出现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便悄然弥漫开来。
并非威压,也非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难以抗拒的……吸引。
茵弗蕾拉的目光落在试管上那滴浓缩的血液上,眼神复杂了一瞬,有无奈,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微弱的依赖。
但这丝复杂很快被更深的平静取代。
她不再看温斯洛尔,仿佛手中的东西比眼前的对话更重要,又或者,她接下来的行为,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既然你想知道,”
茵弗蕾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你这么好奇,他到底‘凭什么’……”
她顿了顿,猩红的眼眸重新抬起,看向温斯洛尔,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那么,自己亲身感受一下。”
“如果在这之后,你还想继续犯蠢,我可不拦着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根装载着暗红血滴的试管,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牵引,划过一道精准而平缓的弧线,朝着温斯洛尔飞去。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温斯洛尔的眉头瞬间蹙紧,心中警铃大作。
茵弗蕾拉这反常的平静,这突然取出的、透着诡异的不明液体,都让她心生警惕。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退缩,更不允许她在对方面前露怯。
她翡翠般的眼眸紧紧锁定那飞来的试管,强大的魔力在周身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变故。
她抬起手,一股柔和的自然魔力如同最灵巧的手,轻轻托住了飞来的试管,将其稳稳接在掌心。
触手冰凉,是玻璃的质感,但掌心接触到试管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悸动感,如同微弱的电流,顺着她的指尖窜入,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她低头,仔细端详着试管中那滴金红色的血液。
它看起来平静无波,除了颜色深邃些,光泽奇异些,似乎并无特殊。
但温斯洛尔身为森林魔女,对生命能量的感知敏锐到极致,她能从这滴血液中,隐约感到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沉睡的狂暴,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生物血液中感受过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带着浓重的疑惑与一丝不祥的预感,温斯洛尔用指尖小心翼翼、却毫不犹豫地,拔掉了那水晶般试管上同样由某种魔法材料制成的、封得严严实实的塞子。
就在塞子离开试管口的刹那——
“轰!!!”
并非实质的声响,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生命本源的、无声的剧烈轰鸣!
一股难以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极致甘美、醇厚、芬芳的气息,如同被禁锢了万载的洪流,轰然爆发!
那不仅仅是气味,它是一种复合的感官冲击,是味觉、嗅觉、灵魂渴求的终极混合!
温斯洛尔仿佛瞬间置身于生命起源的温泉,又像是直面宇宙爆炸时最纯粹的能量核心!
那气息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命活力,精纯到极致的魔力本源,尊贵的血脉威仪,甚至还有一丝……触及规则本源的、禁忌的诱惑力!
它完美地切中了一切高等生命体对“进化”、“补全”、“升华”最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这滴血,对此刻的温斯洛尔而言,不再是简单的液体,而是勾魂摄魄的极致美味,是能让她停滞了无数年的魔力与生命层次产生悸动、甚至可能突破的无上圣品!
是她数千载生命中,从未遇到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终极诱惑!
“呃——!”
温斯洛尔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无法控制的闷哼。
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翡翠眼眸,在瞬间骤然收缩,瞳孔放大,里面倒映出试管中那滴此刻仿佛燃烧着暗金与星辉的血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几乎要淹没理智的、赤裸裸的渴望!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握住试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另一只手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去触碰,去攫取!
她周身的自然魔力剧烈波动,脚下的青草疯狂生长又瞬间枯萎,周围的古树发出不安的沙沙声,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可怕吸引力。
她千年修持的心境,她身为森林之主的骄傲与冷静,在这股直击灵魂的诱惑面前,竟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出现了剧烈的消融迹象!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异样的潮红,那是生命本源被强烈引动的征兆。
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吞噬她所有理智的饥渴感,从灵魂最深处咆哮着升起——
得到它!
吞下它!
占有它!
然而,就在温斯洛尔几乎要遵循本能,将这滴血液一饮而尽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冷眼旁观的茵弗蕾拉,在抛出了那根试管之后,早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几乎退到了林间空地的边缘,与那棵之前被她“误伤”的古树残骸并肩。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靠在了半截焦黑的树干上,双臂环抱,猩红的眼眸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遥遥注视着温斯洛尔瞬间的失态与挣扎。
她太了解这滴血对高等存在的吸引力了。
她自己就曾深受其“害”,深知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冲动有多么难以抗拒。
甚至都把自己快给搭进去了。
她退开,不是害怕温斯洛尔,而是不想两人因为这滴血的诱惑而真的在这里、以这种荒谬的理由动起手来。
那后果,连她都难以预料。
就在温斯洛尔的指尖颤抖着,几乎要触碰到试管口,眼中理智的光芒即将被渴望彻底吞噬的瞬间——
“呼——!”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墨绿色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蝶翼。
一股沛然莫御的、属于整片魔女之森的浩瀚自然伟力,如同最坚固的堤坝,从她脚下的土地、周围的古木、头顶的天空疯狂涌来,强行灌注到她的体内,与那股几乎要冲垮堤坝的原始渴望狠狠对冲!
“嗡——!”
以她为中心,一道翠绿色的光环骤然爆发,带着净化与镇定的力量席卷开来,将她周身那混乱暴走的魔力波动强行压下。
她握着试管的手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猛地将那个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山岳的塞子,狠狠地、准确地,重新堵回了试管口!
“啵。”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那勾魂摄魄、足以让神明癫狂的极致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咽喉,骤然中断,被牢牢封印回了那小小的水晶牢笼之中。
“哈……哈啊……”
温斯洛尔剧烈地喘息着,胸膛不住起伏,额前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紧紧握着那根已经重新封好的试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保持着闭眼的姿势,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翡翠般的眼眸,此刻不再冰冷,不再锐利,而是充满了尚未完全褪去的震惊、后怕,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滴“血液”逼到如此境地,几乎在瞬间理智崩溃。
她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着她千年积累的沉稳与冷静一同吐出,又带着无比的沉重重新吸入。
她看向手中那根看似平静的试管,眼神无比复杂。
一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强烈的怀疑与震撼,脱口而出:
“这……这真的是……人类的血液吗?!”
那其中蕴含的、超越了她认知极限的生命本源力,那股触及根源的、近乎法则般的诱惑力……温斯洛尔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会是属于一个“人类”的东西!
人类,在她的认知中,是脆弱、短暂、魔力微薄的生命。
即便偶尔有天赋异禀者,也绝不可能拥有如此……如此非人的血液!
然而,远处,靠在焦黑树干上的茵弗蕾拉,听到她这充满震撼的疑问,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却又无比肯定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奇异的笃定。
她迎着温斯洛尔惊疑不定的目光,用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了她一个在她听来荒谬绝伦、却又莫名可信的事实:
“我很确定。”
她顿了顿,猩红的眼眸直视着温斯洛尔,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所以,你打算动手吗?”
这一次温斯洛尔沉默了。
她也有些出神,甚至连树人拿走那根试管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
这件事情对于她的冲击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寿命不过百年的人类,身体里居然就躺着这样的血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体验。
她一定觉得茵弗蕾拉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