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温斯洛尔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天人交战”,勉强将那滴血液的致命诱惑重新封印,心神尚未完全平复,胸口仍因剧烈的心跳与后怕而微微起伏之际——
“住嘴!”
一声尖锐的、带着罕见紧张的惊呼,猛地从不远处的茵弗蕾拉口中爆发!
与她一贯的慵懒戏谑截然不同,这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警告。
“那不是吃的!!!”
茵弗蕾拉的目光死死盯着温斯洛尔的身侧,眼眸中甚至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悸。
温斯洛尔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只见,不知何时,那个一直紧紧抱着她小腿、刚才还在她安抚下渐渐平静的小树人。
此刻竟然趁着她全神贯注对抗血液诱惑、心神动荡之际,悄悄地、用一根极为灵活的翠绿色藤蔓触须,卷住了她因为后怕而略微松懈的手中——那根装着梁羽血液的试管!
树人那没有明确五官的“脸”此刻正“面”对着试管,胸口那株小树苗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急切而贪婪的翠绿光芒,仿佛被试管中的东西深深吸引。
它的另几根藤蔓甚至开始试图去拔那个刚刚被温斯洛尔重新塞紧的塞子,同时将试管缓缓举高,朝着自己胸口那株发光小树苗的方向送去!
看那架势,竟是想要将这滴血液直接“喂”给或者融入自己胸口的核心!
这一幕,让温斯洛尔的血液几乎倒流!
她比茵弗蕾拉更清楚这滴血液的危险性,也更清楚树人胸口那株小树苗的重要性与脆弱性!让这两者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
温斯洛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变调,她的动作比思维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
那只刚刚还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闪电般探出,带着残影,精准而狠厉地一把从树人的藤蔓触须中,将那根试管夺了回来!
动作之猛,甚至带起了一阵尖锐的风声。
试管失去,树人明显愣住了,胸口的光芒急速闪烁,藤蔓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发出一声委屈不解的、类似幼兽呜咽的声音。
温斯洛尔将试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块烙铁,心脏仍在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向一脸“无辜”和“渴望”的树人,声音恢复了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要听话。”
她的目光严厉,
“这东西,你绝对不能碰。”
她顿了顿,看着树人依旧不舍地“望”着她手中试管的方向,语气加重,抛出了最有效的“威胁”:
“要是不听话……我就只能,立刻送你回‘那里’去了。”
“那里”,
自然是指世界之根脚下那个将其困了数百年的结界。
这句话的威慑力果然惊人。
树人浑身的藤蔓猛地一颤,胸口的小树苗光芒都吓得收敛了几分。
它可是刚从那枯燥乏味、只有方圆百米的“牢笼”里出来,外面的森林、光影、气息,一切都那么新奇有趣,还有小洛尔在身边……它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回去!
于是,它立刻老实了。
所有的藤蔓都乖乖地垂了下来,甚至主动后退了一小步,远离了温斯洛尔握着试管的手,用行动表示“我很乖,别送我回去”。
见树人安分下来,温斯洛尔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心的皱纹依旧深刻。
她转身,走向一直在远处观望的茵弗蕾拉,将手中那根让她心有余悸的试管,递了过去。
“拿回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震撼与疑惑未消。
“看好你的东西。”
在递还试管的同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旁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甚至有点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的哈基米。
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既然这血液对她和树人都有如此可怕的吸引力,为什么……这个明显也是魔女宠物的粉毛少女,却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就像是闻到了普通的空气一样?
“你的这个……小宠物,”
温斯洛尔用下巴指了指哈基米,语气带着探究,
“为什么……没反应?”
茵弗蕾拉伸手接过试管,珍而重之地重新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听到温斯洛尔的疑问,她抬起眼,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嘴角勾起那惯有的、让人牙痒痒的神秘笑容。
“你猜啊~”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明显的逗弄,显然不打算给出任何解释。
温斯洛尔被她这副态度噎得一窒,胸口微微起伏,最终只能无奈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这么气人!
好好说话会死吗?!
她在心底暗骂,但也知道从茵弗蕾拉嘴里撬出真话的难度,只能暂时按下这份好奇。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距离魔女之森不知多远的荒山野岭之中。
梁羽已经在这片看起来大同小异、却又处处透着诡异气息的山林里转悠了好几天。
自从那日在巨山脚下发现茵弗蕾拉的魔力痕迹凭空消失后,他心中不安,开始以巨山为中心,向外扩散搜寻。
他循着记忆中最初约定的撤离方向,仔细感知着每一丝可能的魔力波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切,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再也找不到茵弗蕾拉、哈基米和艾琳娜留下的任何有效踪迹。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她们遭遇不测,心情越发焦躁沉重之时——
在一处看起来普通的山岩缝隙中,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属于茵弗蕾拉的、带着她个人精神印记的魔力残留。
那不是指路的标记,而像是……仓促间留下的、一段极为简短的信息。
当他的魔力接触到那缕残留时,几个冰冷的、却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的字眼,浮现在他的脑海:
“安全,勿挂念。”
就这么简短的五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地点,没有原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完全符合茵弗蕾拉那种一贯的、略带神秘和不负责任的作风。**
但是,对于梁羽而言,这五个字已经足够。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猛地放松下来,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同时涌上。
虽然不知道那个行事莫测的魔女到底把艾琳娜以及哈基米拐到哪里去了。
但既然她留下了“安全”的讯息,那么至少暂时,她们应该是无恙的。
茵弗蕾拉这个人,虽然麻烦、古怪、经常让人头疼,但在某些方面的承诺和能力,还是可以相信的。
于是,梁羽也就放弃了继续无头苍蝇般寻找她们三人的打算。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自己在哪,以及……接下来该去哪。
然而,放松下来后,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他……迷路了。
这几天心急如焚地搜寻,根本没有仔细辨认方向和路径,加上这片山区地形复杂,磁场似乎也有些异常,他不知不觉就在连绵的山岭中彻底失去了方向。
兜兜转转了好几天,眼看着干粮和清水都快耗尽,却依旧没有走出这片看起来无边无际的山林,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烟或熟悉的地标。
他也曾试着拿出冰之魔女的那柄冰刀,希望能再次联系上对方,或许能得到一些指引。
但自从上次在巨山脚下,那冰晶小径消失、对方沉默不语后,冰之魔女就再也没有与他有过任何联系。
那柄看起来神异非凡、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冰刀,此刻在他手中,就像是一件真正的“死物”,冰凉,沉默,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或意志传递。
无论他是用魔力试探,还是对着刀身说话,甚至是威胁要把它扔掉,都得不到丝毫回应。
就好像……冰之魔女只是随手将这柄刀“扔”给了他,然后就把他和这刀一起忘在了脑后。
任由他带着这柄可能蕴含着巨大秘密与力量、也可能是巨大麻烦的武器,在这荒山野岭中独自迷途,自生自灭。
梁羽靠在一棵古树下,看着手中那柄晶莹剔透、却沉寂得让人心慌的冰刀,又抬头望了望头顶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看来,接下来的路,真的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又过了两天。
日升月落,林深雾重。
梁羽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仿佛永无尽头的山峦林海中跋涉了多久。
所带的干粮早已耗尽,水囊也在昨日见了底。
水还好说,他能制造出来,食物全靠野果和狩猎手段维持。
身上的衣袍被荆棘勾划出道道口子,沾满了泥尘和草屑,脸上也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风霜。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深处不时掠过一丝焦躁。
他的策略很简单,也很笨拙——认准一个大致的方向,然后凭借远超常人的体能和对地形的适应力,不断地前行。
遇山翻山,遇谷越谷,实在难以通行的绝地,便短暂御风而起,但为了节省力量和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地面徒步。
这是一场与耐心和意志的较量,也是对方向感的终极考验。
有时他会怀疑自己是否在兜圈子,是否选错了方向。
但想到茵弗蕾拉留下的“安全”讯息,想到艾琳娜,想到自己身上的使命,他便又将这些疑虑压下,继续前行。
就在第三天的午后,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林间投下稀疏的光斑。
梁羽正在攀爬一处相对较高的山脊,打算登高望远,再次确认方向。
当他气喘吁吁地登上山脊顶部,拨开眼前一丛茂密的灌木,习惯性地向着他认定的前方望去时——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视线穿过前方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越过一道不算深的山谷,在对面山坡的腰际……
一条明显的、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灰白色“带子”,蜿蜒盘旋在苍翠的山体之上!
那是一条路!
一条人工开凿、修筑的马路!
尽管距离尚远,看不清路面的细节,但那规则的线条,与周围自然地形截然不同的色泽和质感,无不清晰地昭示着——这是人类文明的痕迹!
“!”
梁羽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有瞬间的停滞,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与如释重负感,猛地攫住了他。
连日来的疲惫、迷惘、孤独,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眼前这条灰白色的“带子”驱散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这边的山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山谷,朝着对面山坡、那条马路的方向疾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在诉说着期盼。
当他真正站在这条马路边缘时,一种更为真切的感动涌上心头。
路面是用大小不一的碎石夯实铺就,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不甚平整,边缘也长出了杂草,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造物。
路面上有车辙碾过的痕迹,有马匹或其他牲畜留下的粪便干涸后的痕迹,甚至在一处拐弯的泥地上,他还看到了半个清晰的鞋印!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人间烟火”,如此的亲切。
经历了那些种种,再看到这些最普通不过的人类活动痕迹,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沿着这条路走……就一定能走到有人的地方。”
梁羽低声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沙哑。
他蹲下身,用手指触摸了一下那冰凉粗糙的路面,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微弱的人类与车马的气息,心中的目标从未如此明确。
他始终记得,自己还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光明教会的圣城。
无论是为了探寻魔镜的秘密,还是为了寻找可能的线索与帮助,那里都是他此行不可或缺的一站。
而一切的前提,是先要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找到了人类居住的城镇,就能打听到方位,弄清楚这片山区的名字和所属的地域,也就能找到前往光明圣城的方向和路径!
希望,仿佛随着这条蜿蜒向前的马路,一同延伸向了视野的尽头。
没有丝毫犹豫,梁羽辨明了马路延伸的方向,踏上了这条通往人烟的道路。
脚步不再像在林中那般深一脚浅一脚,而是变得轻快而坚定。
沿着马路又走了两天。
路况逐渐变好,碎石路面被更为平整的夯土路取代,路也更宽了。
途中,他遇到了零星的行人——背着柴薪的樵夫,赶着驴车的农夫,以及一支小型的商队。
他谨慎地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察,从他们的衣着、交谈的口音和货物判断,这应该是一个相对平和、与外界有通商的人类区域,这让他稍稍安心。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绚丽的金红色,为大地万物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梁羽正走在一段相对平坦的路上,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稀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田地和果园。
就在他转过一个长长的、种满了向日葵的弯道时,眼前豁然开朗。
远方,在被夕阳染成瑰红色的地平线上,一片灰色与褐色交织的、密集的轮廓,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城墙!
高低错落的城墙,以及城墙内隐约可见的、鳞次栉比的屋顶轮廓!
几缕淡淡的炊烟正从那片轮廓中袅袅升起,融入傍晚略带紫色的天幕。
一座城市!
一座人类的城市,就在太阳即将完全落山之前,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尽头!
梁羽停下了脚步,站在路中央,远远地望着那座城市的雏形。
风从城市的方向吹来,带着炊烟的气息、人类聚居地特有的复杂气味,以及……一种名为“文明”与“归属”的气息。
疲惫,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牢牢记住。
眼中的焦躁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点燃的、明确的光。
终于……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进城,弄清楚这是哪里,然后……继续前行。
他抬起脚,再次迈开步伐,朝着那座在暮色中等待着他的城池,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