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母,想起他们一次次苦口婆心劝他好好过日子,别动辄打骂媳妇。那些话像老旧磁带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父亲沉缓的声音伴着拍桌子的动作:
“欣华,咱庄稼人就图安稳,成了家就收收性子,玉珠是个好孩子,你得好好待她。”
母亲也百般规劝,可他何曾放在心上?当年因不满父亲,他故意锯断大树砸断父亲的腿,对母亲更是毫无尊敬。
他想起亲弟弟杜欣有,为了报复弟弟娶了章玉珠,他用洋枪将弟弟打成重伤,险些丧命。
彼时弟弟眼中的恐惧与绝望,他看在眼里,却毫无半分悔意。
他伤透了家里每个人的心,也因为故意开枪伤了弟弟,坐牢十年,家里无一人去监狱看过他。
其实,并不是家里人狠心,全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还有苏得宝,那个待他如亲兄弟的汉子。
他刑满释放后无家可归、走投无路,是苏得宝收留了他,让他在采石场落脚,教他砸石头、装车,真心待他,甚至推荐他给余老板看场子。
可他却借着苏得宝的信任监守自盗,偷偷低价变卖采石场库存攒钱,随后卷款跑路。
他明知这些库存是余老板的私产,是苏得宝做担保他才得以看场,这一走,无疑是把苏得宝往死里坑——余老板找不到他,定会拿苏得宝问罪,轻则赶出采石场,重则报警让其承担全部损失。
一幕幕旧事如翻倒的墨汁,在眼前肆意晕开,每个细节都扎眼地清晰。
原来从始至终,从不是别人对不起他,而是他被心底的戾气与偏执蒙了眼,亲手将身边的亲人一个个推开,推到陌路,最后孤苦无依,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家人的包容,他视若无睹。
父母一次次原谅他的混账,弟妹一次次迁就他的脾气,他却觉得理所当然;妻子章玉珠的温柔,他弃如敝履。
玉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为他缝补衣裳、做爱吃的饭菜,受了委屈也只是偷偷抹泪,他却动辄打骂,将她的温柔碾碎在拳头下;兄弟的亲近、朋友的信任,他全都肆意挥霍。
苏得宝掏心掏肺待他,他却反手捅了最狠的一刀。
他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自己,满心报复、怨天尤人,怪命运不公、家人不理解、朋友不够意思,却从未低头看看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犯的那些不可饶恕的错。
他本可以拥有安稳幸福的人生:娶了章玉珠这样贤惠的媳妇,她不嫌他貌丑家贫,不怨他性子不好,只盼着好好过日子;有疼爱他的父母,哪怕他一次次犯浑,依旧选择原谅。
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和和美美过平淡日子,本是唾手可得的幸福,却被他心底化不开的戾气与钻牛角尖的偏执,硬生生毁于一旦,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悔意如冰冷的毒蛇,顺着血管钻进五脏六腑,疯狂啃噬着他,心口发闷得喘不过气,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疼。
这份悔恨缠紧心脏,让他恨极了当初的糊涂与不知好歹,恨自己亲手毁了所有美好。
他想起小时候,调皮闯祸被村里人找上门,父亲没有打他,只是蹲下来摸着他的头,温柔又沉重地说:
“欣华,做人要心善,尽量不要做坏事,不小心做了错事,也没关系,但,要敢于承认错误,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无论什么事都要学会换位思考,这样就不会钻牛角尖,活的就通透。”那时他趴在父亲怀里点头应下,可当年那些话,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他想起那次又打了章玉珠,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发散乱,脸上留着巴掌印,流着泪拉着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哀求:
“欣华,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守着这个家,守着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他看着她的眼泪,毫无怜惜,只一脚踹开她,摔门而去。
如今想起那破碎的眼神,他的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钻心。
他想起在采石场的日子,苏得宝总在收工后拉着他坐在石头上,递给他一支烟,拍着他的肩膀说:
“欣华,咱们都是坐过牢,苦过来的,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好好干活攒点钱,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苏得宝的笑容憨厚,眼神满是真诚,他却把这份真诚当成可利用的筹码。
如今想来,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戳着他的良心。
是啊,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这简单朴实的一句话,他活了半辈子,临死才真正明白,可一切都太晚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
如今,自己所有的亲人都远在深城,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机会说;苏得宝或许不久就要因为他的过错,去承受着余老板的怒火,陷入绝境。
他多想回到过去,乖乖听父亲的话,做个心善的人;多想抱住哭着的母亲,说一声娘我错了;多想跪在父母面前磕三个头,忏悔自己的不孝;多想找到章玉珠,认认真真说一句对不起,辜负了她对自己的好;多想揽着弟妹们,说一声大哥错了,以后好好疼他们;多想回到采石场,哪怕被苏得宝打骂也心甘情愿,告诉他自己愿意替他承担所有罪责。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冰冷的血从伤口汩汩流出,顺着荒沟的泥土慢慢渗进去,染红了身下的枯草与碎石。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消散,从指尖到心口,再到全身,都透着刺骨的凉,呼吸也愈发微弱。
他的独眼渐渐失去光彩,缓缓闭上,最后一丝意识消散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带血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写,嘴里挤出几缕细若蚊蚋的声音,裹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我……错了……”
天终于大亮,腊月廿九的荒沟,寒风如野兽嘶吼,卷着地上的血痂与碎布片打着旋儿飘过。
杜欣华的身体已经僵硬,压在他身上的幸福250摩托车早已撞得变形,车把歪斜,车身凹陷。
散落一旁的面包饼干,被冬日严寒冻得硬邦邦的。
那叠昧着良心换来的钱,还紧紧揣在他的身上,曾被体温焐热的钞票,如今也已完全变冷,可这些钱,再也换不回家人的原谅,换不回朋友的信任,更换不回他走到尽头的生命。
黄泉路远,奈何桥寒。
他带着满身罪孽与刻入骨髓的悔意,永远留在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山崖下,再未醒来。
这个满脑子邪恶的人,死在了除夕的前一夜,结束了他短暂又不堪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