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小衣庄派出所的民警来得很快，仅仅用了两个多小时，两辆警车碾着山路的碎石驶来，停在警戒线外。
带头的民警姓刘，手里攥着卷宗，快步走到张队面前，伸手相握：
“张队，辛苦你们了，我们是来对接杜欣华的案子，余老板还在采石场等着消息呢。”
张队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沟底的尸体和那块写着字的石头：
“人确认是杜欣华，蓼都镇投毒逃犯，也是你们这边采石场监守自盗的嫌疑人，身上搜出的两万一千八百七十块现金，应该就是他贱卖石材的赃款，法医初步鉴定是摩托车失控坠崖，失血过多死亡，具体还得等尸检报告。”
刘警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三个血字上，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临死才知道后悔，晚喽。”他回头朝身后的民警递了个眼神，“先把赃款登记扣押，再去跟报案的那位先生做个笔录，现场证据也都交接清楚。”
两名民警应声上前，拿出扣押清单，仔细核对现金数额，又对着尸体、摩托车和血字石头一一拍照取证，张队的手下则将现场勘查笔录、尸检初步报告一一转交，双方签字确认，动作麻利又严谨。
刘警官翻着笔录，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张队：
“死者家属那边联系上了吗？按规矩，得通知一声来领尸。”
张队摇了摇头，语气无奈：“联系蓼都镇派出所查了，他老家是庙前村杜家，父母尚在，还有兄弟姊妹，不过据当地民警说，这杜欣华跟家里仇怨极深，十年前开枪把亲弟弟打成重伤，坐了十年牢，家里人从来没有去看过他，这次又投毒毒死亲叔叔的猪，更是把家里人彻底得罪了，估计家属那边，大概率不会认领尸体。”
正说着，车载无线电再次响了，张队赶紧接听，嗯了几声，挂了之后看向刘警官：
“总部说，刚刚已经按照蓼都镇警方提供的号码，联系上了杜欣华的叔叔杜永田，就是被他毒死十头大肥猪的那位，他听说杜欣华死了，电话里就说了一句‘自作自受’，直接挂了。又联系了他的父亲杜永仁，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家里没人愿意去领尸，让派出所按无主尸体处理。”
刘警官愣了愣，随即苦笑：“活到这份上，也是真的没谁了。”
沟底的尸体被法医和民警小心地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抬着往山路上走。
刘警官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暗褐色的字，心里竟生出几分酸涩。
山路旁的黑色桑塔纳旁，那位报警的中年男人正做完笔录，接过民警递来的回执，塞进皮夹。
他看着担架被抬上警车，转头对张队说：
“警官，这人也是个可怜人，就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把自己害死了。”
张队看着警车驶远，淡淡点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拉开车门：
“也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回头路可走。”说罢，发动车子，桑塔纳的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张队收了笔录本，对身边的警员说：
“现场撤了，回局里出正式报告，把杜欣华的两个案子并案归档，赃款后续跟润州那边交接，返还给采石场余老板。”
警员们应声收拾器材，黄色的警戒线被收起，山间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那块写着“我错了”的石头，依旧立在乱石堆里，被寒风裹着，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无人倾听的悔恨。
很快到了傍晚，此时的小衣庄采石场，余老板正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苏得宝低着头站在一旁，双手攥得发白，脸上满是愧疚和懊恼。
他今天刚从老家过来，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放好，便被余章龙冷着脸叫到办公室。
当他听说杜欣华贱卖库存，然后卷款跑了，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得宝，你说说你！”余老板停下脚步，指着苏得宝，语气又气又无奈，“我当初是看你的面子，才让杜欣华留下看场子，你拍着胸脯保证他靠谱，结果呢？他倒好，监守自盗，把我的石材贱卖了，卷着钱跑了，这一下，我损失少说也有几万块！”
苏得宝头埋得更低，声音沙哑：
“余老板，是我看走眼了，我对不起你，杜欣华他当初跟我保证，说绝不动歪心思，绝不给我惹麻烦，我……我真是瞎了眼了！”他想起在采石场的日子，自己掏心掏肺待杜欣华，教他干活，替他求情，到头来却被他摆了一道，心里又气又疼，眼眶都红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余老板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你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实诚，可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这采石场的损失，你心里有数。”
苏得宝咬了咬牙，抬头看着余老板：
“余老板，我知道，这损失我认，你把我今年的工钱全扣了，不够的话，我以后慢慢还，我苏得宝做人，认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刘警官带着两名民警走了进来，余老板见状，连忙起身：
“刘警官，怎么样了？杜欣华找到了吗？”
刘警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余老板，杜欣华找到了，不过人已经没了，法医推测，可能是，年前二十八夜里，在xx山路骑摩托车坠崖身亡，身上搜出的两万一千八百七十块赃款，我们已经扣押，后续会走程序返还给你，他的尸检报告出来后，会给你一份正式的结案通知。”
余老板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嘴里喃喃道：
“死了？就这么死了？”
苏得宝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刘警官，你说什么？杜欣华他……死了？”
刘警官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失血过多死亡，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他临死前用鲜血在石头上写了三个字，‘我错了’。”
苏得宝的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脸上的愧疚和懊恼瞬间被惊愕和复杂取代，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错了……他竟说我错了……”他想起那晚在采石场的墙根下，杜欣华跟他抱怨干活累，跟他试探着说偷石头卖，最后又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动歪心思，想起自己跟他说的那句“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心里五味杂陈，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这一辈子，就没踏实过。”苏得宝低声说，眼眶泛红，“要是他真能听进去一句，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