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边冒着白汽,熏得王阿婆脸上暖洋洋的。
窗台上放着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是前阵子官府发的。
当时她还觉得多余,塞在柜子最里面占地方,还跟街坊念叨了好几回,说陛下浪费布料。
下午雪一下,她赶紧翻了出来。
厚实暖和,棉絮填得足,比自己家那床旧棉被强多了。
“造孽哦……”
老人抿了口姜汤,望着窗外的大雪,嘴里念叨着。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六月天下这么大的雪。”
“要是没有陛下提前吩咐,今晚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了。”
旁边陪着她的小孙女,趴在炕沿上,戳着窗纸上的雪影玩。
“奶奶,陛下是不是神仙啊?”
小姑娘仰着小脸,一脸认真。
“他怎么知道会下雪呀?”
王阿婆笑了,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
“陛下是真龙天子。”
“自然能掐会算,护着咱们老百姓。”
“以后啊,要记着陛下的好,知道不?”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把脸埋进棉被里,软乎乎的。
老人看着窗外的风雪,又看了看手里的姜汤,眼眶有点发热。
八十年前西洲大乱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
冻得瑟瑟发抖,躲在死人堆里,没人管没人问。
那时候她以为,亡国的百姓,不如草芥。
这辈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可现在,皇帝御驾亲征到了西边。
连下雪都提前算到了,给他们备好姜汤棉被,护着一城百姓。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才是老百姓的靠山啊。
老人抹了抹眼角,把姜汤碗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大口。
暖。
从嘴里暖到心里。
南市口的凉茶铺,早早就关了门。
王掌柜一家都在后面的住屋里,围着炭盆坐。
上午还摆在外头的凉茶桶,早就挪回了灶房。
换成了熬姜汤的大锅,咕嘟咕嘟的,满屋子都是姜辣味。
王掌柜披着棉被,手里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子,半天没说话。
下午雪刚下的时候,他站在棚子底下,整个人都傻了。
早上还在跟刘嬷嬷吐槽,说陛下瞎折腾,大热天熬姜汤,纯属脑子不清楚。
结果转头就下了暴雪。
脸疼得厉害。
“掌柜的,想啥呢?”
他媳妇端着碗姜汤过来,递给他。
“还想早上那点事呢?”
王掌柜接过碗,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
“你说咱这脸,被陛下打得啪啪响。”
“早上我还跟刘嬷嬷说,陛下是深宫长大的纨绔,不懂边地的事。”
“现在才知道,人家那是深谋远虑。”
“咱们这点眼界,连人家脚后跟都赶不上。”
他媳妇也笑了,带着点惭愧。
“我之前也嘀咕来着。”
“觉得发棉被占地方,熬姜汤费柴火。”
“现在看来,这点柴火,换咱们一家平安,太值了。”
“你说陛下咋就那么神呢?连什么时候下雪都知道。”
王掌柜摇摇头,一脸敬畏。
“谁知道呢。”
“人家是当皇帝的,站得高,看得远。”
“咱们老百姓,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哪能看懂天下的棋局。”
“以后啊,少说闲话,多听旨意。”
“陛下总不会害咱们老百姓。”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刘嬷嬷,裹着厚厚的棉被,站在门口,鼻子尖冻得通红。
“王掌柜,借碗姜汤喝喝。”
老人笑着开口,“我家那灶火小,熬得慢。”
王掌柜连忙把人让进来,往炭盆边让。
“快进来暖和暖和!姜汤管够!”
刘嬷嬷坐在炭盆边,捧着热姜汤,暖着手。
“哎,丢人啊。”
老人叹了口气,“早上我还跟你一块儿吐槽陛下。”
“说陛下年轻不懂事,瞎指挥。”
“这雪一下,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王掌柜哈哈大笑。
“嗨,谁不是呢。”
“别说咱们了,估计城里十户人家,九户都背地里说过闲话。”
“现在不都服了嘛。”
“陛下这是真人不露相。”
刘嬷嬷点点头,望着窗外的大雪,一脸感慨。
“活了六十八,头一回见六月飞雪。”
“也头一回见这么贴心的皇帝。”
“提前好几天就给咱们备好东西,生怕咱们冻着。”
“有这样的皇帝,是咱们的福气啊。”
城南李秀才家,廊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暖融融的。
李秀才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眼神落在窗外的风雪上,思绪飘得很远。
小安端着姜汤进来,放在桌上。
“先生,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李秀才回过神,点点头,端起姜汤,却没急着喝。
“小安啊。”
他轻声开口,“你说,古书上说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说的就是陛下这样的人吧?”
小安挠挠头,嘿嘿笑了。
“先生,俺觉得比书上写的还神。”
“书上说的那些军师,也就算算敌情,排兵布阵。”
“陛下连天气都能算准,提前好几天就让咱们备这备那。”
“早上俺还偷偷抱怨,说熬姜汤太热了,一身汗。”
“现在想想,俺真是太蠢了。”
李秀才笑了笑,叹了口气。
“何止是你。”
“为师之前,也觉得陛下此举不合常理,有失分寸。”
“还跟同僚写信,说陛下年轻气盛,行事孟浪。”
“现在才明白,是咱们格局太小,眼界太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陛下站在城头,看的是整个西洲的战局,是百万楚军的生死。”
“想的是全城百姓的安危,是收复失地的大业。”
“咱们呢,只看得见眼前的一点暑热,一点柴火钱。”
“高下立判啊。”
他说着,朝着东边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神色郑重,发自肺腑。
“陛下圣明。”
“西洲百姓有福了。”
小安也连忙跟着行礼,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崇拜。
在他心里,陛下已经跟活神仙差不多了。
以后谁再说陛下半句不好,他第一个不答应。
城内的军营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巡夜的士兵穿着厚厚的棉服,披着棉披风,在营墙上来回走着。
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有多冷。
棉服厚实挡风,内里软和,把寒气全挡在了外面。
换做平时,盛夏时节发棉服棉被,士兵们早就炸开锅了。
事实上,刚发下来的时候,确实满营都是抱怨。
带头的队正叫周虎,当兵快十年了,老边军了。
当初棉被棉服发下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跳起来骂娘。
“搞什么名堂!”
“大夏天的发棉袄?陛下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这玩意儿穿上,不得捂出痱子来?”
当时营里好多人跟着附和。
“就是啊!西域这么热,哪用得上棉被!”
“还不如发点凉茶实在!”
“浪费粮草布料!”
背地里的闲话,传得满天飞。
大家都觉得,陛下年轻,不懂边军的苦,瞎指挥。
周虎更是把棉服塞在包袱最底下,连碰都懒得碰。
结果下午变天,冰雹大雪一下,气温骤降。
冻得人直打哆嗦的时候,周虎第一个想起了那套棉服。
翻出来穿上的时候,暖得他差点掉眼泪。
此刻走在营墙上,迎着风雪,身上却暖烘烘的。
再想起之前自己说的那些浑话,周虎脸上火辣辣的。
“队正,想啥呢?”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小声问。
周虎干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没啥。”
“就是想起……之前发棉服的时候,俺还骂骂咧咧的。”
“现在想想,真是丢人。”
小兵也挠挠头,嘿嘿笑了。
“俺也一样。”
“俺当时还偷偷说,陛下是深宫待久了,不知道夏天有多热。”
“现在才知道,人家陛下早就知道要下雪。”
“咱们才是坐井观天。”
“可不是嘛。”
周虎叹了口气,望向城外的方向。
黑石滩那边,隐约还能听到风声里夹杂的哀嚎。
楚军那边,肯定冻得要死要活。
再看看自己身上暖乎乎的棉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跟着这样的陛下打仗,心里踏实。”
周虎低声道,“连天气都能算到,还能亏了咱们?”
“以后啊,少说话,多听话。”
“陛下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准没错。”
小兵用力点点头,把棉披风又裹紧了点。
心里对那位年轻的皇帝,充满了敬畏。
能跟着这样的君主当兵,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营帐里,也聚着不少士兵。
中间生着炭火,火苗窜得老高,映得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大家围着炭火坐,手里都端着姜汤,是伙房刚送过来的。
棉被就铺在身后的床铺上,叠得整整齐齐。
没人说话的时候,就听着帐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
之前谁没吐槽过棉被的事?
现在倒好,全靠这棉被和姜汤扛寒。
“哎,你们说,陛下咋就知道会下雪呢?”
一个年轻小兵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可是六月天啊,西域夏天,连雨都少。”
“陛下怎么就能提前让咱们备棉服棉被?”
“谁知道呢。”
一个老兵慢悠悠开口,喝了口姜汤。
“人家是真龙天子,自然有本事。”
“我当兵这么多年,换了好几个主将,从没见过这么神的。”
“之前让咱们修蓄水池,我还觉得没用,浪费人力。”
“结果呢?人家那是给楚军挖的坑。”
“现在又提前备好棉服,咱们舒舒服服过冬,楚军在外面挨冻。”
“这仗打的,都不用咱们动手,老天爷就帮咱们赢了。”
“说起来,我之前还背地里骂过陛下。”
另一个士兵小声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陛下瞎折腾,大热天发棉被,纯粹是浪费。”
“现在想想,真不应该。”
“嗨,谁不是呢。”
有人接话,“我也骂过。”
“现在脸都疼。”
“以后可不敢乱说了。”
“陛下的心思,哪是咱们能猜得到的。”
“反正我是服了。”
年轻小兵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
“以后陛下说啥就是啥。”
“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
“跟着这么神的皇帝,肯定能打胜仗,能建功立业!”
一屋子人都笑了,纷纷点头。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暖意融融。
之前的不满和质疑,早就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羞愧,还有满满的敬佩和踏实。
刺史府的议事厅里,也还亮着灯。
萧宁已经回后堂歇息了。
庄奎、张衡、徐学忠、卫青时几个人,还围坐在桌边,喝着热茶。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棂,呼呼作响。
屋里却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
“陛下这步棋,走得真是绝。”
张衡捧着茶杯,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叹服。
“提前半月备棉被、熬姜汤,安定后方百姓,安顿前方军士。”
“故意示弱,让出黑石滩,引楚军入局。”
“蓄水漫滩,诱楚军贪凉浸水,伤其根本。”
“再借这场百年不遇的风雪冰雹,不费一兵一卒,就废了楚军大半战力。”
“环环相扣,步步精准。”
“臣自愧不如。”
庄奎也点点头,粗声粗气地接话。
“可不是嘛!”
“当初发棉被的时候,俺还私底下嘀咕,说陛下瞎搞。”
“现在想想,真是没脸。”
“俺老庄打仗这么多年,从没打过这么省心的仗。”
“不用冲阵,不用拼命,就在城里待着,敌人自己就垮了。”
“陛下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徐学忠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点头。
“百姓那边,反响也极好。”
“下午臣差人去各巷转了转,家家户户都念着陛下的好。”
“之前还有不少人抱怨,现在全是赞叹和感激。”
“不少人都在家给陛下立牌位,保佑陛下平安呢。”
“民心这一块,陛下算是彻底稳住了。”
卫青时坐在侧边,淡淡开口:
“陛下谋的不是一场仗。”
“是整个西洲的民心,是未来几十年的安稳。”
“经此一役,西洲百姓只会心向大尧。”
“日后收复三城,也会容易得多。”
几人对视一眼,都纷纷点头。
是啊。
这一仗,赢的不只是军事。
更是民心。
一场大雪,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本事。
神机妙算,爱民如子。
这样的君主,谁不拥戴?
庄奎喝了口热茶,望向窗外的风雪。
“明天一早,楚军估计就撑不住了。”
“到时候咱们出城,收拾残局,再顺势收复失地。”
“西洲八十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张衡神色凝重,点点头。
“楚昭这次,怕是栽得彻彻底底。”
“四十万大军,能活着回去多少,都不好说。”
“经此一败,横川国力大损,几十年都缓不过来。”
“咱们大尧,总算是能出这口恶气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走在廊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咯吱的声响。
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有这样的君主,有这样的胜算。
西洲光复,指日可待。
夜越来越深。
雪还在下。
整个敦州城,都笼罩在静谧的风雪里。
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灭了。
百姓们裹着棉被,喝饱了姜汤,睡得安稳踏实。
军营里,巡夜的士兵脚步沉稳,营帐里鼾声均匀。
没人再担心寒冷,没人再害怕变故。
因为他们知道,有那位年轻的帝王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而城外的黑石滩,依旧是哀嚎遍野。
风雪里的楚军,还在熬着漫长的寒夜。
一墙之隔。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
而画出这条线的,就是站在敦州城里的那位年轻帝王。
他轻摇折扇,布下一局。
借一场风雪,定了西洲的乾坤。
这一夜,无数人在梦里,都会念起他的好。
也会为自己之前的怀疑,悄悄红了脸。
凌晨时分,黑石滩彻底坠入了寒夜的最深处。
雪终于小了些,不再是成团成团往下砸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混在风里,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气温却降到了最低点。
白日里还能靠活动、靠人挤人勉强扛着的寒气,此刻像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压在整片滩涂上。
积雪没到小腿肚,踩下去硬邦邦的,表层结了一层薄冰。
白日里混乱中洒落在地上的兵器、衣物、粮草,全被冻在了冰里,泛着冷白的光。
风刮过雪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嚎。
可实际上,滩上的哭声已经少了很多。
不是不冷了,是很多人已经喊不动了。
东坡高地的背风处,挤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几十上百人挤成一团,你抱着我,我靠着你,想靠彼此的体温扛过这寒夜。
最外圈的人最先扛不住。
他们背对着风,肩膀、后背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起初还能咬牙撑着,时不时蹦跶两下。
慢慢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到最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雪地里。
再也没起来。
里圈的人察觉不到,依旧缩着身子打颤。
直到身边的人彻底凉透了,僵硬地倒过来,压在他们身上,他们才慌慌张张地去推。
可推不动。
冻僵的尸体沉得像块冰坨子。
推搡间,外圈又空出位置,后面的人补上去,继续扛着寒风。
然后,再冻僵,再倒下。
像一场无声的轮回。
王二柱就挤在人群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狗子。
小伙子早没了声息,身子凉得像块冰,小脸煞白,嘴唇乌紫。
下午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狗子就冻得腿抽筋。
后来冰雹一砸,人群一乱,两人被冲散了。
等王二柱找到他的时候,小伙子已经倒在雪地里,只剩一口气了。
王二柱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干一点的单衣,裹在了狗子身上。
他自己光着膀子,只穿了条湿乎乎的裤子,抱着小伙子,挤在人群最里面。
可没用。
寒气无孔不入。
狗子的身子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
到后半夜,连呼吸都没了。
“狗子……”
王二柱嗓子哑得厉害,声音碎在风里。
他把小伙子往怀里又紧了紧,想用胸口的热气把人暖回来。
可他自己也快扛不住了。
四肢早就冻得发麻,手指乌青,弯都弯不了。
脸颊冻得硬邦邦的,连眨眼都觉得费劲。
他抬头往四周看。
黑漆漆的夜里,只有雪沫子泛着点冷光。
身边的人一个个缩着,打着寒颤,牙齿“哒哒”地响。
有人在低声哭,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有人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气了。
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具尸体被人从人群里推出去,滚在雪地里。
很快就被薄雪盖住,变成一个小小的雪堆。
王二柱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下午的时候,他们还在水里泡澡,还在笑萧宁蠢,笑大尧兵胆小。
那时候多快活啊。
凉水浸着身子,凉风吹着脸,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才几个时辰?
天就变了。
命也快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早已没了气息的少年。
十七岁的年纪,刚当兵半年,还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娶媳妇。
现在,人就凉在了这片陌生的滩涂上。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王二柱吸了吸鼻子,吸进去的全是冰碴子,呛得胸口发疼。
他抱着狗子的尸体,慢慢往人群更里面挤了挤。
他还不想死。
他想活着回家。
可这寒夜,太长了。
长到好像永远熬不到天亮。
不远处的低洼处,是临时挪过来的伤兵营。
说是营,其实连个像样的帐篷都没有。
只有几块破帆布,搭在几辆辎重车中间,勉强挡点风雪。
里面躺满了伤兵。
下午被冰雹砸破头的、砸断胳膊腿的,混乱中被踩伤的、被马车撞伤的,密密麻麻躺了一地。
医兵早就不够用了。
药材也有限。
最要命的是冷。
伤兵们大多只裹了件沾血的单衣,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寒气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
起初还疼得嗷嗷叫,骂天骂地。
到后半夜,叫声越来越弱。
很多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没了呼吸。
“李哥……李哥你醒醒……”
一个小医兵蹲在地上,推着身边一个老兵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