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壁光滑得像一面凝固的水面，掌心贴上去的触感不是冰，不是石头——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度，像摸到一条正在冬眠的蛇的皮肤。
武逸飞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在等。
信息素从他体内缓慢地释放出来，沿着掌心渗入晶体壁的表面。这不是攻击，是试探——像在黑暗的房间里伸出一只手，去摸墙壁的另一侧有没有人。
晶体壁的另一侧，有回应。
不是信息素——是更原始的东西。一种低频的、几乎不在听觉范围内的振动，从晶体壁深处传上来，顺着他的掌骨、手腕、手臂，一路蔓延到他的肩胛骨。
武逸飞在振动抵达胸口的那一刻，终于确定了——
渊主知道他站在这里。
不是“有入侵者”那种笼统的知道——是“我知道你是谁”那种精准的、带着敌意的知道。
他收回手。
“它能感知到我的信息素。”
“到什么程度？”虫皇问。
“知道我的位置，知道我的能量层级，知道我在靠近它。”武逸飞把神金剑从肩后拔出来，剑尖在晶体壁表面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它不知道我们发现了这条侧路——它以为我们还在主干道上往下走。”
“那层壁怎么打开？”
“不知道。”武逸飞说，“但它是活的。”
迪热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晶体壁与地面接触的位置——壁面的边缘没有嵌入岩层，而是像一棵植物的根一样，沿着岩石的缝隙生长进去，细密的晶体丝线延伸到岩层深处，像一株倒着生长的冰树的根系。
“你说得对，”迪热娜站起来，“它是长出来的。从渊主身上长出来的——这层壁不是门，是它的皮肤。”
邹梓瑜没有说话。她从背包里掏出那枚从缝合怪身上采的晶簇碎片，放到晶体壁旁边对比了一下——成分不一样。缝合怪的晶簇是乳白色的，这面壁是透明的，但两者表面都有一层极薄的活性膜，在光照下会微微收缩。
“渊主在用这层壁呼吸。”她说，“它在主动循环信息素。如果我们能反向追踪它的循环节律，也许能找到它的薄弱点——”
她的话没说完。
晶体壁另一侧的灰绿色荧光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闪烁——是像有人在那侧拧开了一盏灯的开关，亮度在不到一秒内从暗绿色变成了刺目的灰白。然后整面晶体壁开始震颤，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武逸飞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信息素冲击波从晶体壁的另一侧穿透过来——不是物理攻击，是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的能量脉冲，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王座的基座上。
武逸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是昏迷——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感觉，连“我”这个概念都消失了。他在那片空白里悬浮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瞬——然后空白碎裂了，感官像被重新接通的屏幕一样猛地亮起来。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很响。耳膜里全是血液泵动的声音。
然后是邹梓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飞哥！飞哥！”
他睁开眼睛。
他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握着神金剑——剑尖插进岩层里，撑住了他没有完全倒下去。嘴角有一股咸腥味——他在冲击到来的时候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没事。”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他站起来了。
“王座——”
他没有说下去。
意识深处，王座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不是物理的裂纹——是信息素网络层面的断裂，像一面镜子上被硬物砸出了一道从中心延伸到边缘的白色裂痕。
这是武逸飞第一次看到王座受损。
他沉默了片刻，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它比我想象中强。”
“能打吗？”虫皇问。
“能打。”武逸飞握紧剑柄，“但不能再被它正面命中了。它的信息素攻击是直接打王座的——王座碎了我也会碎。”
他看了一眼那面晶体壁。波纹已经平息了，灰绿色的荧光恢复了原先的暗度，但壁面的透明度比刚才高了一些——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侧蜷缩的轮廓了。
渊主在观察他们。
它在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
武逸飞把神金剑扛回肩上，绕着晶体壁走了一圈。壁面不是完全封闭的——在左侧大约五米的位置，晶体壁和岩壁之间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缝隙深处不是光，是金属。
灰白色的、带着极淡的银色纹路的金属。
神金。
“虫皇。”
虫皇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截露出来的金属表面。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
“这就是我说的那块装甲。”
“核爆熔炼神金。”
“对。”虫皇蹲下来，用匕首柄敲了一下那截金属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整块装甲没有接缝，是一次成型铸造的。我上次用蝗群试了三次——一次都打不穿。”
“如果不用打穿呢？”
虫皇抬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武逸飞没有回答。他把神金剑横过来，剑尖对准晶体壁和神金装甲之间的那道缝隙，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邹梓瑜。
“过来。”
邹梓瑜走过来。
武逸飞伸手，手指穿过她的腰侧，在她的腰胯位置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但位置很精准，刚好在战术腰带的上沿，指腹贴着衣料蹭了一下。
“光学迷彩——覆盖到我的剑尖上。”
邹梓瑜的身体在那两下触碰中绷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她低下头，压发帽的帽檐挡住了她的表情，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覆盖剑尖做什么？”
“让它看不见我在切哪里。”
邹梓瑜沉默了一拍。然后把掌心贴在神金剑的剑身上，闭上眼睛。光学迷彩从她的手心开始蔓延，像一层水银顺着剑身流淌，覆盖了从剑刃中段到剑尖的部分——那片区域的剑身在空气中无声地消失了。
武逸飞转回身，蹲下来，把隐形的剑尖塞进晶体壁和神金装甲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然后他开始撬。
不是用蛮力——是像用一柄极薄的刀片沿着一个极小的切口缓慢地推进。神金剑的剑刃在神金装甲的表面刮出一串极细的火星，火星落到晶体壁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虫皇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在把晶体壁当成杠杆？”
“对。”
“你要把神金装甲从渊主身上撬下来？”
“不是撬下来。”武逸飞手上没停，剑尖每推进一毫米，缝隙就宽一丝。“是把它和渊主之间的连接切断——晶体壁是渊主长出来的，神金装甲不是。装甲是它从外面裹上去的。两者之间的接缝，是整具身体里唯一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部分。”
邹梓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光学迷彩还没解除，她整个人只剩下一道透明的轮廓：“但这个缝隙太小了，不够把整块装甲掀开。”
“不需要掀开。”武逸飞说，“只需要缺口够大——够让信息素通过。”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神金剑抽出来。缝隙已经被撬宽到了大约三指宽，透过缝隙能看到神金装甲的边缘——平整，光滑，带着核爆熔炼后特有的极其致密的金属结构。
他把手掌伸进那道缝隙里。
掌心贴在神金装甲的表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王座里剩下的所有信息素，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不是攻击，是灌入。
像把一整杯水倒进一条干涸的河道。
神金装甲在接收到信息素的一瞬间，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不是被动反射，是主动响应。核爆熔炼过的神金和武逸飞体内的信息素之间，存在一种被他赌对了的共鸣频率。
装甲背后的渊主动了一下。
蜷缩的轮廓微微展开了一瞬，然后又缩了回去。
武逸飞睁开眼睛。
“它怕这个。”
虫皇看着他。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怕。”武逸飞说，“核爆熔炼改变了神金的分子结构——它在高温和辐射里被重新排列了，变成了一种对信息素具有反应性的材料。普通金属是死的，但核爆神金能吸收、传导信息素，像是变成了一条活的信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缝隙里那截金属表面。
“于明远和江大春发现这件事之后，就用它来封住渊主——不是因为它硬，是因为它能把渊主释放的信息素吸收掉。渊主被这种神金包住，它的信号就传不出去，像被关进了一个信号屏蔽罩里。”
“那它为什么会主动裹上这层装甲？”迪热娜问。
“因为它不想被找到。”武逸飞说，“它用神金把自己封起来，不是因为怕受伤——是它在躲。”
“躲什么？”
“不知道。但它裹上装甲之后，自己的信号也传不出去了。它在黑暗中蛰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我们靠近，它才不得不重新发出信号，操控海兽来拦截我们。”
他把手掌从缝隙里抽出来，指尖带出来一小片被信息素侵蚀过的金属碎屑——神金装甲在和武逸飞的信息素接触后，表面出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氧化痕迹。
“但这个信道是双向的。”武逸飞看着那片碎屑，“它的信息素能被神金吸收，我的信息素也能顺着神金送进去。”
“也就是说，”迪热娜蹲在旁边看着那片碎屑，“你可以用信息素腐蚀它的装甲。”
“可以。”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武逸飞看了一眼意识深处王座上那道裂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那片金属碎屑收进口袋里——和于小渔的照片、莉莎的笔放在一起。
“先回去。再打下去王座会撑不住。”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原地的邹梓瑜。
“光学迷彩可以解了。”
邹梓瑜解除技能，身形重新显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有一点红——刚才被他拍过的那一侧腰胯位置，战术腰带的边缘有一小块衣料被他的手指带歪了，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武逸飞看到了，没有提醒她。
他转身走在了队伍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