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三章
有这样一名所谓的岳父,堪称是令人恶心至极。他屏笑口中答着“是”,手却连连摆动着,像要驱除些许晦气。
嬿婉笑得好似跃入林间的狡兔,眸中闪着晶亮的光彩,她将劈手夺下的那枚开心果盘弄于股掌间,就如同此时此刻被她肆意把玩的是缩得微小数百倍的进忠一般。
少顷,她便结束了这个有些微妙意味的游戏,改而以白洁的指甲嵌入果壳迸开的缝隙间,故意佯作出使了十足的力气,拧眉咧嘴地将其剥开。
“的确很像皇阿玛,但也不是全然不像你。”她悠悠笑道,这句戏谑很好地印证了他内心隐隐腾起的念头。
“奴才懂,这开心果像奴才,嬿婉想对奴才下狠手。”于是,他拱手作揖,俯低身子表现出委屈的模样。
其实方才对皇帝嫌恶心的那一瞬,他有想过直接向嬿婉指控其日常生活中有过何等既鲜廉寡耻又乐于折辱自己的行径,再配以一句自己反倒拿他当痴腴滑稽的老猴看待,这才在奇思妙想下特意用“开心果”的反向隐喻来贬损他。而今日这一包原本要赏给老猴的开心果其实最有趣之处在于意外地合了自己给他题名的外号,自己再想忍都忍不住极致的笑意了。
但她似乎也没有脱口辱骂,反倒揶揄了自己那是为岳父。万一在她心目中皇上虽不堪但也未不堪到如此地步可怎么办,自己想趁一时嘴快率先辱骂可不就成了自己极唾弃的教子骂母的巴林氏之流。
更何况自己嘴上没个把门,很可能一声“开心果”既出,当即连带着数个侮辱性称号一齐阴阳到嬿婉面前,虽然可逗乐她,但到底与巴林氏的恶劣相比也不遑多让了。他思及此处,没有再展开话题,只牵紧了嬿婉的衣袖,心下预估着她是否会将开心果掷到自己头上。
“我额驸怎么又忽然犯病了?这回成了一只向我讨食吃的哀戚小狗。”她牵起唇角古灵精怪地一笑,旋即作出要丢向他脑门的动作。
他本能地一颤,正要延颈相迎,她登时变了主意一般,迅疾地变换动作,一手摁住他的脊背让他退无可退,另一手干脆利落地将开心果仁塞进了他的口中。
“进忠啊,是你自个儿向我讨食的,不许吐。”她的指头在他眼前摇了摇,又轻轻戳向他的嘴唇。
“那我偏要吐呢?”其实他的牙已咬在了开心果上,先前也并未想过要与她拗着干。但见她一副用愠色裹挟着窃喜,甚至还以拍榻极力表达激昂情绪的样子,他忽而起了谐谑之心,佯装轻蔑地笑了笑,含着果仁不再咀嚼,颇有些慵懒地悠然一语。
“吐就吐呗,还要本宫接着么?横竖丢人的是额驸,又不是本宫。”结果不曾想,她的杏眸稍稍往上一翻,露出一个娇媚如蜷炕狸奴的眼神,嘴角也漾起了玩味的浅笑。
他闭目蹙眉顿住了,只觉甘拜下风,正要服软,又闻她啧嘴兴叹了一句:“哎,而且额驸还是在他娘子面前丢人现眼的,也不知他害不害臊。”
总之,自己的任何抵抗都是会被她一一回敬了去的。他讪笑一瞬,感到愈来愈蒸腾的面孔上有千军万马轰鸣驶过一般的热浪翻滚。答害臊还是不害臊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他的神色早已暴露了他的全部心绪。懵然间,他险些将果仁一口咽下去,目光四顾胡乱地出言道:“臣应该的,不,也不是…”
“哈哈,确如额驸先前所言,你的脸皮厚如城墙,不过我很满意。”她先是轻轻拊掌,复而垂眸笑个不停,又赶在他作出无力的辩解前迅速地又剥了一枚堵入他的口中。
她在投喂自己时,指尖都会尽可能地一勾他的下唇,这一下许是因为心急忙慌,她勾得比方才更狠了些。略长的指甲划过,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嚓”的一声,紧接着便是嘴唇上有了热辣辣的刺痛感,又掺带着无尽的令他欢愉的悸动,一如她的存在所带给他的炽热而割裂的心境。
“你不会真想吐出来吧?”她见得自己的呆愣,立时眨动着美得炫目的眼眸凑近询问。
此时此刻,就算是她亲手喂下的鸩酒,他也愿意欣然品尝。又或是说,无论何时何刻,他都是始终如一的想法。
“当然不会。”顶着她灼灼如火的目视,吞咽都变得困难了许多。他尽力保持着相对端方自然的仪态将口中的开心果咀嚼咽下,眼见她仍笑意盈盈地与自己对望着,他鬼使神差间调侃道:“味道甚是不错,可与嬿婉投喂的僵白馍馍媲美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可得多吃些。”他这一语当即成为了于她而言最强烈的鼓舞。当然,也不排除是带着某些难以放在明面上的“泄愤”心思,她开始乐此不疲剥更多的开心果,接二连三地往他口中猛送。
吃了五六颗后,他望着她又快又急的手法,果断地意识到了不对,一壁躲闪一壁同样从布袋里抢出数颗开心果,不顾一切地先剥壳攒在手心备用。
她简直是在以丢秽物的手法向自己的唇齿不断地塞入果仁,他挡了两下没能挡住,既怕推着她,又怕动静太大惹来皇上,遂拔腿起身打算退离此处。
“进忠,给本宫回来。”她白了自己一眼,用指关节敲了敲软榻,声音虽轻但带着毋庸置疑的“严肃”。
不过,倘若她的丹唇没有颤动着上扬不止,兴许他还能信一两分她想端出公主的架子。
横亘在他面前的有两条选择,前者是将错就错霍然上前一步,边笑边把攒在手心里的果仁一把喂进她的嘴里行“报复”之举,后者是如她所言乖巧地以奴才的卑贱姿态瑟缩着坐好,以待她下一拨劈头盖脸的投喂。
于是,他注视着嬿婉眼底波澜不兴的晦暗幽光,开始权衡她究竟更喜爱见到自己作出哪一种表现。
“进忠哥哥,”她突然喃喃道,咬着下唇,搁去手中未剥完的开心果,拽住了他蟒袍的摆子轻轻牵动着,又强忍着一息即将喷涌出的笑意,继续祈求似的委屈嗫嚅:“哥哥,你就坐下让我多喂几口吧。”
明知这十成十是个阴恻恻的陷阱,她怕是思忖足了捉弄自己的歪把戏,但他也仅在怔了半瞬后就选择了无原则地妥协。
他一边荒唐得直想发笑,一边心甘情愿地坐回了她的身侧,又折中地把手摊开,任由她处置自己剥好的开心果,嗵嗵直跳的心早已化作了承载着闹红一舸的池水。
她一把攥走了他手心里的全部果仁,他本以为她会面带“阴险”地尽数塞进自己口中,可出乎意料的是,她非但并未如此,还慢条斯理地自个儿吃起来,眼神儿一会儿落在他的面孔上,一会儿又轻飘飘地移走。
她忽然觉着进忠的神色与他以往大不相同了,除去面对心仪之人的温柔缱绻外,似乎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玩味。就好像自己一切欲施展的表现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般,他是一条潜在暗处的蛇,会一步一步地准确预判出自己的举动,再嘶嘶地吐着信子盘绕上来。
这于自己而言当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她的心砰砰地撞击着胸腔,眸中不自觉地淌出对他的性子鞭辟入里的向往。
他开始偷偷地窃笑,满目皆是对自己即将丢出什么惊世骇俗言论的好奇。这全然证明了他根本就是分毫不差地猜到了自己试图刁钻地戏谑他,可他的容色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温柔了,似乎在他的观念中被自己促狭也是一桩万分值得和令他欢喜的幸事。
嬿婉终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剥好的果仁,不言不语,反倒又取了更多的开心果一颗颗剥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这一举也是她对自己的逗弄,但只要她吃着尽兴就好,他一壁为她的津津有味而乐不可支,一壁又暗暗只恨自己剥得太少。
“小奴才,张嘴。”不多久之后,她似是觉着剥够了数量,靥红展笑地勾着指头对他招呼道,又捻起一颗果仁作投掷状。
他顺从地将嘴张开,调整到了一个估摸着相对能使她更顺手的角度。
她还是不按常理出牌,旋即将单独的果仁重新归至手心,香袖一挥,一臂将他拢住,倾身瞬间凑向他,另一手迅疾地将那一把果仁全部填入他的口中。
“这回你肯定不会呛的,你知道为何么?”她眼睫弯弯地问。
众多的开心果在他整个口腔中拥挤碰撞,他不嚼则不便说话,咀嚼就极易发生碎屑呛口喷出的糗事,他只好捂着嘴巴略显迷茫地一摇首。
“因为开心果与青葡萄截然不同,一个是干巴硬橛的玩意儿,一个是稀软水润的玩意儿,”她强装平静地说着,眼珠一转,又是一句更直白的补充:“对了,青葡萄应是可以酿酒的,哗啦一声泻入桶中捣得稠稠的,再以麴糵入,方可制成…”
无论“稀”、“稠”,甚至前一句的“干”都毫无疑问是米田共的形容词,她绝对是有备而来故意而为之的。澜翠那一身兜头盖脸的黄汤闪入他的脑海,甚至还能联想到王蟾所述的误食,他一时只觉精神都要崩塌了,口中的开心果都俨然摇身一变成为了那种他连想都不愿想的秽物。
“臣…我…”脑中一片混沌,他预防性地紧紧掩住嘴,适时地偏过身子不去细瞅她因忍笑而忍得双颊染出赤色的样子。
“噢,额驸吃不得干结的果仁粒子,要吐了?”偏偏她还倾身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点了点他滚烫的耳尖。
这“干结”用得真刁钻,他想笑,又想辩白,可脱口而出的就是连声的咳嗽。气管中或许也呛着碎屑了,他为了不使自己当着嬿婉的面剧烈地外喷,以至了无任何形象可言,头昏脑胀间只好选择了伏身埋向软榻,一时间闷笑与咳嗽声齐作,通身上下都抖得厉害。
脊背传来了她拍打的触感,不一会儿便消失了。正当他想抬首一观确认她是否想出了更好的法子试图再度捉弄自己时,忽然感觉到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还伸手轻轻地将自己搀扶起来。
“进忠啊,瞧你这呛的,喝点儿水吧。”她的眸中闪动着狡狐般的灵光,动作却无比温柔,白洁细腻的玉手递上了一只杯子,径直凑到他的口边,似是在暗示他就着她的手饮水。
直觉告诉他,嬿婉又想出了能整蛊得他心服口服的言辞,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遂着她的意愿低首畅饮了几大口。
大不了被她戏言为吃了那一样秽物后又添了几口不可名状的溲液罢了,他心下思忖着,竟生出了几分期待,相当乖巧地目视着仍专注于给自己喂水的嬿婉。
“唉,本宫可不能呛死你这个坏奴才。”见自己不再咳嗽,她终于发了话,到目前为止还算是合理的,他不由得欣然点头。
“毕竟…若是把你呛死了,本宫从哪儿去寻这么好的沙袋来作插簪子、捆麻绳之用?况且本宫拜你所赐,穷得都揭不开锅了,根本就无力重新购置。”一大口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尽数喷出,他歪倒在一旁笑得颤栗不止的同时,也意识到她一旦敞开心扉面对自己就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她搁了杯子,以袖挡在眼下,也咯咯地轻笑了起来,但仅是须臾,她就警惕地一瞥卧房,作了噤声的手势。他赶忙敛笑,面向着她正襟危坐。
“还剩几颗,我喂你吃了吧。”她的手指又摸向布袋,取出了剩余的开心果。
“还是我自己来吧,”他一愣,伸手企图接下来,犹豫着低声道:“其实我不太习惯这样。”
“我知道,”她撇了撇嘴,并没有让进忠如愿,忽而又抬眸注视着他,半认真半打趣地絮语:“可是从今往后我很难再亲手喂你吃东西了,这回你就耐着性子忍忍吧。”
这应该是嬿婉切实的心里话,他心襟一漾,零星一点惆怅似淋入白苹水的墨痕,随涵澹顺流又渐渐消弭不见。
他微微颔首应了声好,顺从地从她指尖衔走她剥好的果仁,再被她毫不遮掩地抚触双唇。吃着吃着,他反应过来就连她方才肆意随性的投喂大抵也是抱着往后鲜有的机会必得利用充足的心态来逗弄自己的。
“你拿去丢了。”几颗开心果喂完,她拾起布袋和水杯就起身,向他扬了扬下巴,又对旁边存放果壳的盒子一努嘴,自然得好似与他成婚了多年一般。
但事实上进忠早在她作出示意前就已向纸盒伸手,她轻笑一声,搁置完手上两样东西后无意间一瞥眼,见得进忠无需她指点得更细致,就分毫不差地径直寻到存放拉飒处放好了。
“好像也没什么急着要与你讨论的事了。”眼见进忠信步走向自己,她歪过脑袋思量着说道。
“那要不…嬿婉就早些回去歇息吧,”他目光四顾,自然而然地瞥到了那条暂置一旁的破毡子,走去拎起来一抖,笑着道:“这毡子我还真不能要,万一我一觉睡到老丈人晨起走出房门就坏了。”
进忠的接受能力还挺不错,她抿唇展笑,从他手里接过毡子,正要与他道别,蓦然真想起一事。
“对了,那个王蟾…”她窃窃地乐着,挤眼又睨他,满心想着上回未来得及,今儿要好好把王蟾那日的滑稽行径向他抖露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