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四章
“王蟾?面对老丈人那会儿,我想着最好还是别把他和澜翠一道送来永寿宫,不然二人皆与我有些关联,也挺惹眼的。”进忠像是误解了她的意思,恳切地解释道。
“不不不,我不是想讨论何时适合把王蟾提溜来永寿宫侍奉,是想好好与你讲一讲他把菜品翻倒在我衣褂上的事。”嬿婉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鹤顶红是吧?”闻她一言,进忠霎时想起了这一茬,急切地抢嘴问道:“是王蟾主动提出的鹤顶红?”
“倒也不是,是我与他开玩笑呢,”她没想到进忠会反应这么大,望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愣怔了半瞬后她莫名地怂了几分,略带赧然道:“我到宫门口刚好碰上王蟾送膳,我一开始对他没什么好气,吓着他了,他想求我恕罪的时候一不小心翻掉了一大碗鹤鹿同春,如你所见大半泼我身上了,真是造孽,我就没见过这么毛手毛脚得几近离奇的人…结果他一时懵住又没能想起来‘鹤’什么,我就顺势取笑他,说是鹤顶红。”
“后来你仍旧让王蟾进殿了?还是…”他干笑了两声,迟疑着问出。
“是啊,我当然得让他进来。”额驸的损友总得稍微招待一番的,她白了进忠一眼,正要接着数落王蟾,他就慌忙打断道:“王蟾这副浑样,你有没有惩治他?如今气可消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进忠是在调侃,遂闭目侧首轻笑了一瞬,可紧接着他又急得牵住自己的衣袖道:“如若你实在对王蟾看不上眼,我就紧着时日去物色其他的小太监,再也不向你提王蟾了。或者干脆把他赶去膳房以外的地方,让他绝无碰见你的机会。”
“不必不必,我不讨厌他。”眼见进忠要对王蟾生出怨怼,她忽觉自己戏谑得有些过了,连忙摆手道。
其实王蟾最后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可爱的,放入永寿宫不见得有多讨人嫌,所以她本意只是向进忠好好描绘一番王蟾的丑态百出,好让他与自己同乐,怎么着也不是逼他把好友丢到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方。
“我也没生气,你别盯着我瞎琢磨,”面对满目难以置信且欲言又止的进忠,她主动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作出讷讷的样子道:“我额驸怎么听不得玩笑话呢?王蟾还是挺真诚的,我若真的很气愤,至少不该再把犯事儿的坏蟾蜍领进门吧…”
“不是…我只是…怕因一己私念委屈了你。”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不待自己细看,他就垂目语无伦次道。
“你和王蟾聊得来,想把他拉入咱们的阵营,也算不得什么一己私念吧…”她咂了咂嘴,眼见进忠还是郁郁寡欢,犹似一只被其主厉声呵斥过甚至拧了颈皮的幼犬,不由得莫名一笑,又耐心劝慰道:“你别有顾虑,虽然那厮一开始笨得令人心惊了些,但我后来对他的观感还蛮不错的,毕竟知错就改、有坡就下,既有眼力见又不特别奸刁耍滑。我请他留步吃茶他不肯,给他赏钱他也不要,离开时还不小心摔了个倒栽葱,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把赏钱当作给他的补偿硬塞给他了。”
“这…上赶着不成买卖,”他一时都听愣了,抬眸瞧嬿婉的神色又寻不出任何一丝她说反话戏谑的可能性,他瞥目荒唐地四顾片刻,颇有些局促地笑道:“小蟾蜍泼你的膳,你原谅也就罢了,居然还反过来给他散财,我怎么觉着你倒像左脸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又把右脸凑上去了?”
“什么左脸右脸的,本宫先甩你这没脸没皮的贱奴才一巴掌!”自己话音未落,她就霎时颊染桃色,似恼羞成怒般地略微偏过头去,顺手在他面庞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一掌激得他犹如落入了苍莽的痴云野水中,通身奔腾的都是无尽的快意。他怔忪了须臾,当即反应过来,故意觍着笑脸凑上去,见她不理睬,又顺理成章地作出奴才的样子,眨巴着眼睛低声道:“贱奴才心里委屈,您对别人都这么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可偏偏不念及奴才的好,之前还想杀了奴才,奴才与王蟾相比究竟差在哪儿了?”
怎么会有人吃醋吃到这般骇人的程度,她一个没忍住,甚至都没敢细观进忠矫揉造作的模样,就已笑得掩住面孔差点弯下腰去。
“你与王蟾相比也没差多少,”她竭力作出严肃的样子,但根本坚持不了一瞬,很快便又哄笑起来:“就差在你不敢收我的银钱,我想行贿都走投无路求助无门呢,要不我现时去寻荷包来,将你的赏银全补上?”
“不必不必,奴才错了!”他大窘,慌忙拉住了急欲要走的自己,面色带了一股说不出的尴尬。她望着他此刻的形容越发好笑得紧,拂袖在他另半片面颊上一抚,又轻轻搂上他的脖颈,含着看似温柔的笑意却阴阳怪调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一茬儿上过不去…不就是我总喜欢给不相干的内侍递银钱递首饰,额驸既难受得咬牙切齿又属实无力阻止么?”
那两支簪子一直藏在他坦里还未交还,闻她此言,他猛然想起了被暂且搁置的这一事。可自己又着实不是在她当前所述的一茬上过不去的,只不过真正的缘由无法与她明说罢了。他心下陷入了难言的困窘,一壁愤恨自己下意识而来的小心眼,一壁赔笑以胡言乱语搪塞道:“公主恕罪,奴才自己爱财如命,所以才失了分寸对公主的钱财起了掌控欲…”
进忠还陷在当自己奴才的遐想中怎么也绕不出来呢,她咬唇忍俊不禁,又在恍神间发觉空灵的魄华拂开方才厚积的云层,透过窗隙幽然投映在他的俊眼修眉上,也衬得他的面颊越发白洁隽秀,犹似一尊月光绸色的瓷器。
自己难得再有这么巧妙的机会借着夜深人不清明与他狎昵了,今日本就该恣意妄为才是。她鬼使神差地心生几分歹念,悄然以下颌枕上进忠的肩侧,双手轻轻攀着他的脖颈,食指在他喉结上一触即离,趁他屏气的那一瞬出言调笑道:“进忠,其实你还有一处怎么也比不上王蟾。”
进忠双眼圆睁,丰润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唇角耷拉下来,少顷又逐渐扬起,下唇靠近口腔处被他的牙咬得有些泛白。很显然,他是在竭尽全力地忍笑。
因此,更显而易见的是,他精准地察觉到自己又要语出惊人骇他一跳,或是谐谑得他羞愤忸怩如雨打娇花了。但他也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总而言之,她权当他是欣然接受甚至心怡神往的。
“进忠,你…”她才起了个头,就见他似鼓足了勇气一般,遽然一蹙眉头,向自己的脑门伸出一只手,食指蜷曲作即将叩击状。
虽然她全然明白他是在虚张声势,但还是没忍住噗嗤一笑,顺势捏住他的拳头试图摁它下去。
他在自己捏紧之前灵巧地一躲,把那只手举得更高了几寸,由一根食指添至食指与中指一道蜷起,像是要尽可能加大对她弹打这下脑瓜崩的力度。
她放弃了与他引袖挣臂的这番即将发生的搏斗,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又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进忠公公…”
他坚持着分毫也不看向自己,她原本以为他是在故作骄矜,可下一瞬他就略微抬目往房梁上望去,直到翻出了一个引她差点发笑的白眼,且他的唇抖得更厉害了。
估计他不敢看自己是因为真的快要绷不住了,她遂当即决定缩短进忠“饱受折磨”的这段分秒。
她凑向他的耳畔,仿照着想象中宠妃娇媚的语调,向他吐气如兰道:“进忠公公,你比不上王蟾是因为你贪婪好色,得知本宫是宫女就妄图垂涎勾搭本宫。说,你是不是本打算一面扶本宫上位为妃,一面伺机占本宫便宜作为酬劳?”
进忠还是没有看向她,只是讶异地将双目瞪得更大,嘴唇猛然牵起,终于忍不住要笑得地崩山塌了。
她赶在他笑声外溢前的那一瞬,迅疾地上手紧紧捂住他的唇齿,顺势以唇峰一碰他红得滴血的耳廓,继续窃窃道:“你肯定会在无人时对本宫大肆偷香,让本宫敢怒不敢言。譬如抚摩本宫的手指,闻嗅本宫身上的香气,甚至是…”
“亲吻本宫的脸颊。”她笃定在如今的姿势下,进忠没有半分躲闪遁走的余地,而且连他高举曲指预备着叩击自己的那只手都扭不到合宜的角度制止自己的行为。她强行把进忠另一只胳膊也牢牢按住,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的脸颊。
她吻得很重,但并未侵咬他细腻的肌肤,他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面红耳赤起来,本能地挣扭了一瞬,旋即还是选择放弃了一切可进行的抵抗。
她掩紧他唇齿的手也没有丝毫的松懈,将他或许会出口的惊叫全然堵回了他的喉间。他遗世而独立的美大抵不是自己能永远把持在手心的事物,自己连奋力争取的希望都极为渺茫。
但此时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耳畔只有二人交错作响似互相挣搏一般的心跳,双唇印上了他颊边的热度,她将自己封藏于心的所有温柔尽力地度给他,恍惚着好似短暂又深刻地与他相濡以沫,以至牵绊了一生。
窗外树影婆娑,酽酽月色轻缓地覆在他们身上,交织出一片梨花幽梦的残影,似缠绵悱恻的亲昵,又似今夕相叠的争斗。
进忠几乎无一丝转睛的眸子中映出了一层纤薄的霏微?,很快又消弭无痕。她加重了这个吻,但兀自小心翼翼,并未在他不着尘染的面孔上留下任何一点可怖的红痕。
她尽兴了,亦或是说她不得不结束这场彻底挣破她踌躇之心的尝试了。她的唇渐渐从他的颊上撤离,连带着松开了捂他的手。她望着他呆呆愕愕地转向自己,神色似悲似喜,又似坠在深沉的幻梦中不曾清醒。
“不许嚷出声,你岳父会冲出来将你生啖了的。”她现时才缓缓地腾起了几分羞涩,伸手一点他的唇珠,又在心猿意马间牵起他垂下的手,抚摩了一会儿他的指节,倾身夸张地嗅了嗅他衣襟上的气息,以加深自己那句戏言的玩笑意味。
“奴才…我…”像是被封在了觭梦幻想之中,他感到自己通身上下皆瘫软无比,将要化作一滩拙劣的潢污?。本以为自己会无助得以至端起架子发言将她驱开,但话既出口他才知这已是不可能的事,他能驱逐她的笑、她的吻,但驱不走她灼烫的心。
“臣被猥亵了,嬿婉你猥亵臣!”时至如今他才发觉自己举起的那一手还未放下。他语无伦次地对她笑言,先指着她,复而虔诚地抚摸被她亲吻的那一片脸颊,最后佯装要叩她,在她鄙夷的啧啧声中,他最终反手叩击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怎么跟范进中举似的?你不也偷吻过我么?我这只是回敬而已,用得着这样对自己施暴?”许是被自己胡搅蛮缠懵了,进忠自叩的力道相当大,她略一闭目,忙不迭伸手把他牵住,低低地埋怨道。
他想与她半开玩笑地调侃自己既是贪恋她美色试图不顾尊卑将她据为己有的淫徒,那就合该受到猛烈的教训。可视及她的柔目中的眼意心期,他哽了嗓子,轻吸了一股气后,才口头不似心头地狡黠道:“嬿婉想什么时候猥亵臣就什么时候猥亵臣吧,提前暗示一声就成,这个法子太折腾了,臣不喜欢。”
“噢,臣不喜欢,”她一字一顿地念着,玉指在他眼前一晃,又道:“可我怎么觉着臣——很——喜——欢?”
“臣不喜欢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又不是不喜欢嬿婉的亲近,嬿婉究竟在质疑什么?”有了片刻的缓冲,他好了许多,面对她笑吟吟的质疑也能游刃有余地对答了。
“嘁,不论是吻你还是刺你,什么都要报备,”她故意将脸转至一边,嘀咕道:“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颇有些无语凝噎,但下意识地还是先凑至了她的跟前,做小伏低道:“既然嬿婉喜欢突袭,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扬着一张媚如秋月的面孔斜睨自己,转眼间便又悄然探身而来。他以为她要再度亲吻自己,便赶紧作出束手就擒的姿态。
“我逗你玩儿的,别这么一惊一乍。”她的气息拂过耳畔,他等了半晌,等来了她窃笑着的一语,旋即耳尖还被她拎了一下。
看来自己是真被嬿婉当作最趁手的磨喝乐了,他垂首抿唇忍笑。
“对了,我没真觉着你不如王蟾,这你知道吧?”她环抱双臂,忽而慵懒地向他一睐。
他想脱口而出说“臣当然门儿清”,但不知怎的又莫名很想违拗她,纠结了一瞬后他夸张地佯装起失落,蔫了似的小声道:“臣不知道,臣以为嬿婉只要王蟾不要臣了。”
“你再这样日日拈酸吃醋,我就真不要你了。”进忠越是委屈可怜,她就越发想逗弄他,她抚着进忠的面颊,又轻轻一拍他的下巴,顿然发觉他不像小狗时也挺像一只猫的,还是一只捕鼠归来敛了锐气偎在主人脚下翻滚撒娇的狸猫。
“臣改,臣改还不成么?臣好歹也要比得过王蟾才行呐。”他简直是与他的好蟾友较上了劲儿,眼瞅着他蹙眉撇嘴的模样甚是可爱,嬿婉稍微忍了忍,但很快还是败下阵来开始掩口胡乱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