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三百三十二章

今日进忠是与全寿一起当值的白班,而皇上傍晚时分选择全寿跟随自己前往景仁宫后,就顺口吩咐了进忠早些下值。

值夜的喜禄也跟去了,进忠回到他坦后斟酌一番,决定不在这个节骨眼冒险赶至永寿宫,毕竟皇上看完花灯后到底也有不回到景仁宫留宿皇后处的可能性,他要做到万无一失。

夜里无事,他百无聊赖之下便早早地上床安卧了。只不过习惯使然,他再如何疲惫也睡得不算沉。

几乎是才入眠没多久,他就被一阵鸦鸣鹊噪?的嘈杂声惊醒。起身行至窗前一瞧,只见有数个浑身湿透宛若落汤鸡一般的太监或赤手空拳或提溜着衣物疾步从他的他坦门前经过。

他手脚飞快地披上蟒袍将门猛地打开,满目诧异地望着被自己这一举唬到当即停了脚步的众太监,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这深更半夜的,咱家还以为哪座火药库炸了呢,怎么着,需得这么热闹?还是需要你们拿自己的皮子蘸了水去扑救?”

众太监面面相觑,有的愕然,有的畏缩,还有的凝重地掏了掏耳朵,似在疑虑自己听错了。

坏了,自己睡意惺忪根本没完全醒过神来,误将此刻当做了前世的光景,这顿不着调的训斥足够这群人“回味”良久了。他一愣,少顷便为自己的祸从口出而汗颜到了极点,面红耳赤地扯起唇角讪笑,暗暗腹诽着下回自个儿云里雾里时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进忠公公,呵呵…您…呃…”其中一个赔着笑脸结结巴巴地回应,他面子愈发挂不住了,但还是强装出谨小慎微的样子说了句:“抱歉,我梦见自己被火药库炸了,方才大概是睡迷糊了…鬼上身了吧,请问你们湿着衣裳赶路是有什么事么?”

许是因他平常过于端方谦逊,所以一刹那的“鬼上身”没有过度引发太监们的惶恐。那人闻此赶紧告诉他:“进忠公公,奴才们是在御花园当差的,一两刻钟前刚在荷花池里帮忙救起了失足落水的十公主,回到他坦发现没有足够的水用以沐浴。有个弟兄来寻养心殿当差的伙伴问了声,说是这儿刚好囤了热水,浴桶也足够,所以奴才们就紧赶慢赶地过来借用了。”

腔子里的那颗犹在因耍弄他人而狎乐的心仿佛在一霎间化成了一滩白生生黏糊糊的潦淖。其他太监也在七嘴八舌地补充着,他却只能望及他们空洞洞的一张一合的唇齿,感受着簌簌的风声呜咽悲鸣。

“十公主落水了…如今送回永寿宫了吧?性命可无虞?”他将颤抖不止的双手交叠着相握好,竭力作出秉持寻常心的容状,端恭地向他们多问了一嘴。

“哎哟,进忠公公您没细听呀,奴才话音刚落,”另一个太监上前插言道:“十公主昏迷着呢,抬回永寿宫了,太医如今想必已经到了吧。”

“无虞与否奴才们哪知道呀,十公主遭老罪了。”

“还好她宫女下水得及时,先托了她一把,否则怕是都没命上岸。”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他勉强入耳了一些。借着夜色掩了目中的恻然,他对众人关切道:“快去沐浴更衣吧,你们受累了,别冻着。”

回到他坦内,他闩上门,把冷峻的沉沉瞑昏彻底隔绝在外。但屋内也是潮湿粘腻的,他被空气密不透风地挤压着,又像一团被弃置的肮脏棉絮,被夜阑舔舐着推倒在地上,流出一滩泪味的血。

嬿婉凶吉未卜,就因为自己一念之差下没有径直去往永寿宫陪伴她,否则她再如何也不会选择在夜深人静时到御花园观花灯了。无尽的悔恨充斥于他的脑间,他切齿痛心?地缩作一只撒了盐的螺?。

蹲在他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踩到刀刃上的煎熬,推算至相对无人巡行的时辰,他拔腿就往外冲。

他在赌——以皇上的薄情,绝不会为此留宿至永寿宫的。

条风剐蹭在脖颈处,也成了一圈绞人的绳索,透过无尽无休的血腥气往天上观,月轮伴着乱星化作的衃,隐隐绰绰的,极似被金簪捅划后留下的伤痂。

卧房内,慈文把春婵、澜翠都唤至跟前,冷静地向她们征求是否要知会进忠的意见。

平常最爱看他们琴瑟和鸣的澜翠踌躇着根本无法作答,春婵瞥着躺卧于床榻看似安然、实则眉宇间一再乍现梦魇惊色的嬿婉,狠了狠心,决断道:“如今皇上横竖不会再杀回马枪了,奴婢这就去他坦把进忠公公请来。”

“不,我的意思是明日我去一趟养心殿给进忠递信儿,不是非要夜里就行事。”慈文一愣,旋即拉住正欲外行的春婵。

“主子,您白日里进养心殿怎么给进忠公公传递消息?难不成指望皇上恰好命他送您出去?这分明就不保证能成功!况且他最早也得到明儿夜里才能来,过了一日,这也不顶事啊,倒还不如奴婢立马去一趟了。”春婵急得六神无主,说话都几乎失了分寸。

“现如今要紧的是设法让公主尽快醒转,就算你把进忠公公请来也帮不上实际的忙啊。”澜翠紧锁眉头终是反驳了一句。

“我非去不可,为了公主,只要有一线希望,死马也得当活马医。”春婵不由分说还是想出门。

“你们不必商议了,我已经知道了。”虚掩的房门开了,进忠立在青荧?的一豆灯火下,光影于他的面庞镀了一层黯淡的翳,像一尾涸死的鱼,枯寂腐朽的气息自此晕染透了他的通体遍身。

“我来看看她。”房内的三人怔立着,一时谁也没有应声,他乌沉沉地恻然一笑,僵手僵脚地晃进来。

他刚掩上门,春婵就低声惊叫道:“你是怎么得知的?难道你值夜?要是给皇上发现你会死的!”

这是春婵少有的对自己的安危着急到近乎跳脚的情形,他也正因为她对自己的好全出自于对嬿婉的爱,才越发的哽咽在喉。瞥目望一眼双目紧闭的嬿婉,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交织的怒意和泪意轻声呵斥道:“你别管我了,你到底是怎么照顾她的?”

“我…我就疏忽了一小会儿,她就摔下水了…”春婵嘴唇颤抖着,眼眶霎时泛红:“那一带地上都是鹅卵石,偏偏花灯又多,我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

“好了好了,不要争吵。嬿婉如今没有生命危险,进忠,你先安安心。”慈文上前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她望向自己的眼眸满是极致的忧切,这令他有那么一恍惚的瞬间联想到了前世将幼小的自己紧紧抱在胸前爱怜的娘亲。

不过,这样的场景,已有至少四十几年他不曾见过、哪怕是微末地回想起了。

对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自己而言,娘亲是不是好人无以判断,但一定不是坏人。她枯黄的时常带着草屑的散乱发丝圈绕在他羸弱的小胳膊上,带给他的是更幼时安蜷襁褓般的舒惬。

但娘亲走得很早,早得他再后来凭着残破的记忆根本拼凑不出她完整的音容笑貌。

其实,还是宁可不要去追思,因为伴随而来的是那些当真很不愉快的记忆。譬如噬魂蚀骨的饥饿、无可磨灭的疼痛和拼死一搏入宫后任人欺凌的卑弱。

所以也没有人教过他礼义廉耻,他顺理成章地成了由泼皮莠氓?变作的奸祟太监。他忽地难得有些羡慕那些自小受到母亲关爱抚育、直至康健顺遂成人的孩子了。

慈文关切的目光洒在他的眉宇间,他仍是下意识地畏畏缩缩地想避开,却不料,她温和地再度开口道:“进忠,春婵她也是因为心急才语气不好的,她方才向我认过错了,我想她定会好好弥补的。但如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咱们就要一起面对啊,不要再焦躁了,好不好?”

“你今儿不值夜吧?不会有危险吧?”慈文暖热的手像爱抚稚童一般拂过他的额角,帮他正了正跑歪的巧士冠,他的泪开始不争气地酝酿。

“我不值夜,不会有事的,”他感到自己语气中的哽咽意味太强了,连忙顿了顿,略微调整了下后,继续解释道:“下了日差后我就回他坦睡下了,听到喧闹声我出门查看,见是一群水湿了衣裤的宫人,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了嬿婉落水。”

“好,不是值夜时冒险赶来的就好。咱们这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千万要平平安安的,你当心着点行事。”慈文松了一口气。

“我保证不惹麻烦,不会牵累嬿婉和你们的。”他以为自己懂得了慈文的意思,但慈文却道:“傻孩子,咱们几个人之间有什么可称得上牵累的?”

他的脸红涨起来,羞愧地应了一声,忍不住去看嬿婉。

“你可要在这里守着嬿婉?”慈文见他嗫嚅着不便再言,目光稍敛,少顷又轻声向他征询。

“要。”频频往床榻上瞥着,帐幔下嬿婉若隐若现的容状让他揪心难安,他不假思索地颔首。

“那…我把春婵和澜翠都带出去,你一个人陪着她可好?”慈文的目光向着她们环顾了半圈,接着温言问他。

他试图去琢磨慈文是给予他选择还是诚心就这么做,但此刻他从她的目光中除了慈爱以外什么都不曾搜寻到。

“好,我来守着她吧。”于是他作罢了,只依着本心作答。

慈文让她们二人跟上自己,而春婵则侧首望向他。他知道她是还有话要对自己说,心下思量着大不了就是一顿对于他独自留在房内的赌气挑刺,再如何她也不至于阻止自己陪伴嬿婉,遂上前一步恭候她开口。

“嬿婉如今的状态兴许不完全是因呛水窒息而昏迷,因为她的呼吸是平稳的,面色也没有异样,我倒觉着她更像是困在幻梦里醒不过来了。”春婵说着,引他径直走向床边,示意他与自己一道蹲身去细观。

“你瞧,她的嘴唇一直在颤抖,单纯的昏迷怎会如此呢?”春婵以袖边帮她拭去额角沁出的似有似无的一缕汗丝,情不自禁地喃喃说着。

惨白的烛光似倾泼在她面容上的厚重尘灰,她被封闭在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棺椁里,穿过这层阴冷的透明屏障,他从她的细微表情中读出了无止境的恨。

“嬿婉,嬿婉…”他怕她是陷入了前世的绝境,连声呼唤着,以指腹轻触她的侧脸。他不敢唤得大声,她毫无耳闻到的痕迹,就如此兀自昏睡着。

他的指尖就已足够冰凉了,可她的肌肤还要更甚三分。他慌乱地回首询问春婵:“你们没给她用上汤婆子吗?”

“用了,都在被褥里,公主的身子是暖的。”澜翠回过了神,忙不迭分辩道。

“脸上…没有办法了,这屋里再烧炭的话,我怕嬿婉的身子受不住。”春婵也开口补充道。

她双目紧闭,隐隐透出不可言说的阴狠,他怔怔地望久了,竟有些无端的眩晕。她身覆的柔软绣衾仿佛也成了一床早已发霉发烂的腐被,朽烂的棉絮攥裹着被牵机药浸润的魂魄钻入他的心脏。扑通、扑通,一簇历经数十年的霉斑循着心血流动的方向妖冶地盛开。他被倾盆的大雨侵蚀了身体,又被密密麻麻的凌霄缠上了五脏六腑,他觉得自己的通体百骸都烧得暴烈。

“进忠公公,我这就跟主子出去了,你在这儿陪嬿婉吧。”春婵挽上澜翠的手,小声说着,很快便带上了房门,独留他一人封锁在这一片酸楚的故时记忆蒙昧着的空间里。

他自然而然地跪在了嬿婉的床脚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面孔,观察她哪怕最微末的一丝情绪,心底默默祈求着她能平安醒来。

不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慈文的声音传来:“我可以再进来一下吗?”

“可以可以。”他慌忙起身,踉跄着去开门。

慈文站在门口,臂弯拥着一条厚实的绒毯,双手端着一只托盘,其上有一碗茶水和一碟蒸烫的米糕。

“深夜寒凉,你要是冷了记得围上毯子,这吃食…可能寒酸了些,还望你勿要嫌弃,若夜里饿了也可垫垫饥。”慈文露出和蔼的微笑,见他战战兢兢的不敢伸手相接,还特意绕过他,走去桌案前自行将托盘搁下,再搬了座椅至床榻边,把绒毯置于椅子上。

“您言重了,这份米糕我很喜欢,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到。”受到慈文过度的款待非但不令他稍许缓释心情,反而还格外让他惶惶然不知所措。他凝滞着神色过去郑重地谢她,俯首低眉的一瞬间极力将眼底洇出的一点湿意藏好。

既为了证实自己的确爱食,也为了寻一桩可做的事以掩饰此时的无所适从,他取了一块米糕狼吞虎咽地吃,却因过于急切而险些嚼咽不下去。

“慢着点儿,别噎着。”慈文将那碗茶水端起,舀了一匙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这茶应该不烫了,喝一口吧。”

她的形象蓦然与记忆中曾给予过自己两三年温暖的娘亲相重合。他想起了儿时破旧缺损的汤匙上舀起的温热米糊和娘亲虽羸瘦但笑得开颜的模糊面孔,一时间再也无法强忍,眼中的清泪彻底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