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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九章

“我知道了,无论有没有这么一天,你于我的恳请我都不会告诉嬿婉的,还请你放心。”他浑浑噩噩地被慈文扶起,闻得她的宽慰,他强颜欢笑着连连点头。

而他正打算在自己下一股泪水溢出之前与慈文道别,走出这一片同样让他无所适从的空间,慈文就又出声唤了他:“进忠,我想…你是话里有话吧?

他略微警惕地注视着她,慈文仍旧温和地开口:“你主动将此事求助于我,是因为你暗暗地打算着要逐渐远离嬿婉吧?”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怕那一日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已先一步依着嬿婉的意愿做了自我了断。但至少慈文没有往更深的某一处细究,他还是庆幸的。

“是,远离或是靠近,我都会按照嬿婉真实的个人愿望去实行的。除了梦境以外,现在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也可能需要独自静心,我不知道,也不好说…但我不想违背她对我的要求,我会试着降低一些与她见面的频率。”他无法再说实话了,言毕后他在内心默默地向慈文致了歉。

“也好,我相信你的处事原则。”慈文的理解让他心头一松,但她的后半句很快就让他绽不出哪怕是虚假的欢颜了。

“我这大半夜没能睡得着觉,为了你和嬿婉两个人的事,想了许多许多。”

他不敢发问,只能僵直着身子,略微再一颔首。

“我如今彻头彻尾地想通了,从今往后,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们的将来保驾护航的。”慈文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对他分说道:“只要她能嫁在京城内,每个月总是能回宫看望我两三趟的。咱们可以随时联络和沟通,一月至少凑到一次你休班的日子里刚好她回来,到时你们在永寿宫中相见就是了。我思来想去这都不是完全不可行之事,隔一段时日能与你见一面,她一定会开心的。而且若她的婚姻不那么如愿,这也是于她而言最大的盼头了。”

他心知慈文不会再特别地排斥他,但怎么也料不到会是这样一道温柔的提议,一下子愕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自己是如何与慈文道别,又是如何出的永寿宫,他都近乎迷迷蒙蒙地忘了个干净,只知在一个多时辰后从自己的桌案上惊醒,甩了甩趴麻的双臂后紧赶慢赶地去养心殿上了值。

后半夜,慈文依旧没有入睡,脑中复盘着女儿与进忠相处的无数个画面,她深重地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得知了进忠如入宫前的本家姓氏,她在这一刻更想于内心将他称作卫公子,而非入宫有了这一份赖以糊口的差事后得到的“进忠”这个名字。

女儿的婚姻无论如何都不会幸福,早已是她心知肚明的必然事件,但她半点都做不到去规劝女儿收心,因为比起这一点,她更确知卫公子于女儿而言的不可替代性。

一开始她就错了,女儿最看中的从来都不是卫公子的样貌和学问,而是奴性——只对她女儿一人所现的至诚至真的奴性。

她不太想用这个词来形容卫公子,但也的确寻不到更合适的字眼了。这样的特质在寻常的世家子弟身上是不可想象的,女儿当真寻不到任何可慰藉一二的替代品。

她甚至也会偏执地想,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恰好是宦官这种身份赋予了卫公子这一层既矢志不渝也鲜为人知的秉性,这才导致了他只爱她女儿,她女儿也只愿在他身边停留而再无旁人可入眼的孽缘。

今日见他伏跪请愿,不知怎的,她心里顿生了一股强烈的预感——他终有一日是真的会为了保全嬿婉坦然引颈就戮的。她一年前兴许还会为女儿到底少了一个潜在的不定威胁而冷眼庆幸,但事到如今,她光是胡乱联想都痛彻心扉。

但愿女儿一世平安顺遂,和他能有无数个互相牵挂互相陪伴的来日,她闭目喃喃地祷告着,末了,犹添了一句也望卫公子永远安然无恙。

一夜无梦,安适得像坠入了松软的云絮间,自己甚久没有睡过这么一场除忧解乏的长觉了。嬿婉睁眼醒来时,已过了日上三竿的时分。

所谓的怅痛在不觉间尽散,她恨不得要掀被跳起来为自己的新生拊掌庆贺。

一个进忠是好是恶、是得是失又如何,原以为受完九年的折磨后几乎就是坠入炼狱无疑了,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直接取得了前世渴求一辈子的天潢贵胄的身份,生来便是尊贵无比的帝女。

不用再咬牙含着血泪往上攀爬了,更不必帮衬那一对她如今再反思只想诛杀的母子。

她顾不得穿戴齐整,趿拉着平底绣鞋冲出门去,刚巧迎上了在房门口驻足的慈文。

“额娘!”这才是她的母亲,卫杨氏充其量不过是个杂种,她甜甜地笑着,扑入慈文怀里,眨巴着晶亮的眼睛道:“额娘,我都好全了,你别再为我担心啦!”

额娘的眼下青圈甚重,脂粉都掩盖不住,她仔细看颇一心惊,本能地忧切道:“额娘你…要不…午后补一补觉吧?”

“额娘没事,昨夜就是纯粹担心你醒来还是各处都不舒服,才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如今见你这么活泼,不像是难受的样子,额娘的心就放下了,今儿自然会睡得很沉了。”慈文笑着一抚她的额头说道。

“我很舒服的,哪儿都特别好,”与前世相比,她现下的生活绝对是泡在了蜜罐里,所以她发自内心地嫣然巧笑,将额娘的身子抱得更紧:“落水没什么,我不怕的,顶多不过就是做了个长梦而已,有点儿惹人烦…我梦到我自己前世当了一辈子嫔妃,最后当上了荣耀自身福延万代的皇后,其间的挫折当真一言难尽,但我总的来说不虚此行也是真的。”

“我家嬿婉历练了、成长了,”慈文的眼眸中尽是母爱,这是她前世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她不由得鼻间略微一酸,但旋即慈文一言就逗得她无厘头地笑了:“噢,也熬瘦了几分,得补补,咱们去用午膳吧。”

“好,开饭!”微末的愁绪轻巧地散去,她从额娘的怀里起身,握拳一扬胳膊,斗志昂扬地“下令”道。

春婵和澜翠怎么皆不在,她简单洗漱后坐到桌前,望着寻常的膳房菜式,怔怔地狐疑着。

“额娘,春婵她们呢?”刚巧额娘也坐了过来,她赶紧装作不经意地一问。

“她俩昨夜为了你的事也都没睡好,今早我劝她们回房小睡一会儿了,这会子不知她们醒了没有。”在嬿婉不曾留意到的桌下,慈文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但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

“我去瞅一眼。”其实自己不该执意要打扰她们的,但她就是忍不住,相处了两辈子,友爱过、差使过、也仇恨过的春婵,她一刻也耐不住,急欲要去亲眼见到她的安好。

至于澜翠,她其实没脸面去见。澜翠前世大概至死也没想过自己要杀她灭口,更没想过要出卖她,而这一辈子,稀里糊涂的,自己怎么就曾疑心了她的忠诚呢,从寿康宫的火场中劫后余生的姐妹,也是一辈子的亲姐妹了。

她见额娘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自顾自地起身,走去轻敲春婵的房门。

门唰的一下开了,春婵就好像一直候在门口一样,与她大眼瞪小眼地对望。

她扑哧一声笑了,当即倾身上前,踮脚狠狠抱住春婵,而后先发制人地“责问”她:“你笑什么呀?你没见过我傻乐的样子么?”

“见过见过,见得可多了,我不过是为嬿婉你看着这么开心而开心。”春婵的个子比她稍矮一些,被她这么一抱,声音几乎陷在了她的怀里。她觉得暖融融的,真的很心满意足了。

“傻瓜,我开不开心你都得开心起来,不然…”她把春婵的脑袋一揉,忽地有些哽着说不下去,但还是尽量笑得乱七八糟的:“不然我看着你垂头丧气一副打了败仗的样子,可不得更加嗷嗷哭了?”

看来进忠所担心的事姑且不会发生了,慈文在她们身后含笑默默看着。

可这样一幕展现在眼前,她也笃定了进忠的踌躇、挣扎是不无道理的。女儿对春婵似是久别重逢一般的依恋,这本身就是一种异相,只不过事情的走向可能不是他所预想到的最坏结果那般。

“啊?谁要嗷嗷哭?”另一扇房门一开,澜翠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显然澜翠和春婵一样,也根本没有小憩去,只眼巴巴地立在门口等待着动静呢。她把险些脱眶的泪水忍回去,对澜翠拂手道:“哎呀,澜翠你又想捉奸了不成?这回改捉我与春婵?”

“奴婢可不敢,捉错了多尴尬。”澜翠略一吐舌,俏皮地对她笑言。

这一顿午膳她用得很安心,也很幸福,春婵和澜翠皆坐在她的对面,边大快朵颐,边与她谈笑风生。她的目光几乎没有在菜品上停留,不是侧首眷恋地望向额娘,就是凝滞在她们二人与她一道在四执库当差时无太大区别的年轻面孔上。

自己的异世复生,其实也似时光的倒转一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给她俩一人搛了一大块炙鸡,出言道:“多吃点儿啊,咱们活就要活得痛快。”

虽然不知嬿婉是如何由大口用膳联想到“活得痛快”的,但春婵还是下意识地捧场道:“就是,澜翠,咱俩多吃点,叫嬿婉抢也抢不着哈。”

澜翠不答,只抿着唇偷笑。她忙不迭作出夸张的争抢动作,意图从春婵的碗里窃走另一块肉,引得她俩都乐了,才筷尖儿一转,“灰溜溜”地去夹自己碗里的素菜可怜巴巴地吃。

嬿婉不再像前些时候那般总是时不时地因挂念进忠而发怔了,与自己、澜翠的闲谈中也几乎不再有所提及他。不出几日,春婵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转变。

主子那天清早请自己与澜翠多休息,暂且不要在卧房以外走动,看来也是与此有些关联的,只是她终究琢磨不出定论。

但嬿婉看起来真的日日都欣喜得近乎狂放,夜间也不再噩梦缠身,像是从一座折辱她已久的魔窟里挣脱了出来,言辞里动辄就暗暗表露出她对现今所拥有的一切的无比珍视以至感激。

而且她越来越离不开自己与澜翠了,自己去一趟内务府取份例,她就呆望着朝向永寿宫大门的窗痴痴地盼。

这是澜翠告诉她的,澜翠不会骗她。而且嬿婉对跟随主子去往景仁宫请安而未归的澜翠,也是同样盼的。

她说不清屡屡与自己嬉笑怒骂得毫无破绽的嬿婉到底怪在哪儿,但她怎么想,都深觉嬿婉的内心比先前更为忧惕,总像在一段时光里踟蹰又执着地想着另一段时光。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日的晚膳时分,膳房太监难得送来了八珍面,面汤中有着少许切块的香蕈丁。

嬿婉迟疑地望着那一大碗八珍面,嗫嚅着嘴唇像作了许久的心理斗争,终是在她们将碗筷摆至方桌的时候制止道:“这面就倒了吧,不能吃。”

慈文略微一愕,当即搂着她的身子柔声问:“怎么了,嬿婉?不喜欢这种面食?”

“这道八珍面里有蕈菇,蕈菇致幻,不能吃的。”她的胸口起伏着,似急得六神无主,但还是勉强冷静地说了出来。

“不是吧,这可能就是寻常的菇类,平常的膳食里不经常有么,咱们经常吃的。只是今儿的八珍面倒不多见,掌勺公公烧得不勤。”澜翠快人快语地插嘴道。

“不,这一定是蕈菇,我确定的…还是不要吃了吧。”她小声坚持道。

春婵明显见得嬿婉目中闪现出恐惧,尤其是在听闻澜翠那句“咱们经常吃的”之后,不等她思量出合适的言辞打好这个圆场,嬿婉就始料不及地开始干呕。

“没事,我没事,就是这个味儿我不能闻。”澜翠吓得慌不迭去帮她顺气,她一壁止不住地反胃,一壁摆手勉强摆出笑脸。

慈文将面碗端去了嬿婉视线不可见的暗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嬿婉并无一丝的好转。而更可怖的是,当她取了温吞水与澜翠配合着喂嬿婉喝时,嬿婉忽地似想到了什么不可忘怀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肯喝她手里的东西,执意自己端了杯子背过她俩勉强灌了几口。

“哇”的一声,就在她们试图去搀扶时,嬿婉终究是吐了出来,瘦弱的身子飘摇着,几乎要跪倒在地。

春婵怔目望着,联想到方才那一刻她的推拒,六神无主下还是做出了相对合理的决定,请慈文和澜翠照顾她,而亲自将那八珍面悄摸端到永寿宫以外的僻静处彻底地销毁了。

眼见额娘和澜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病症忧虑交加忙碌不已,嬿婉心怀愧疚,却又不可表露。她当真不是故意在她们跟前矫揉造作的,而是那八珍面里的蕈菇,她实在不能闻、也不能看,那一言难尽的、写穿她一生的滋味是那般的刻入骨髓。

她原以为只要走到她生命的下一座绚烂的春天,一切往日的痛苦便可以被淡忘。可是一旦蝉发一声、翠鸟来还,她就霎时看见了那些失而复得的生机背后,是一整个严冬的孤寂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