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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章

春婵回来时,她差不多已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对她们一如既往地讪然打趣:“一定是春婵的姑母吃蕈菇吃坏了,给我留下了阴影,所以…挺抱歉的哈,我也没想到我的嗓子这么浅。”

“春婵啊春婵,瞧你,姑母犯事儿害得公主都食不下咽了,下回你探亲时可要好好说说她。”澜翠指指点点的,对春婵直嘟囔。

“是是是,我不骂她个三天三夜都不放她过门。”春婵伸手夸张地比划着“三”字儿,顿足坚定地答应着。

“谨慎点儿也好,反正膳房还送来了几个小菜呢,咱们就着午间剩下的梗米饭吃了吧。”慈文扶着她坐回方桌边,温声细语地对她说着,又招呼澜翠道:“快,梗米饭,上吧!”

“得嘞!澜翠去也,后会有期!”澜翠与额娘也配合得很默契,嬉皮笑脸地就去小厨房热饭端饭了。

她内心的歉疚更甚,虽然还笑着与她们说话,但晚膳没能吃下多少,几乎每一口都是强迫自己咽进去的。

夜间,她们如自己所愿,谁也没有追问她。她独自回房后呆坐了一会儿,无由地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妆奁。

最底下那个装了不少破零碎的妆奁她半分都不想碰,她拾掇了片刻,忽地看到了它,赌气地将它往柜阁最深处又捅了捅,骂了它一声“真丰”。

“丰”得都推不进去了,她拿别的妆奁和杂物胡乱一盖,直盖得那一个让她恶心的妆奁一点边角都不见,这才满意地略微颔首一笑。

肚里似乎有些饿了,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这个道理她都践行一辈子了,怎能到了神仙地方,反倒还退步了呢?

她不假思索地出了卧房,准备去小厨房寻些吃食垫饥。

蕈菇都被春婵倒光了,其余的不论是什么她都能吃,最差不过就是只剩几个冷硬的僵白馍馍。

“嬿婉?”然而,一推开小厨房的门,春婵就与她四目相对了。

“诶,嬿婉,你笑什么呀?”她分明没有发笑的意思,春婵却好奇地如此发问。

“我没笑什么,”她摇摇头,不解地问了句:“我有笑么?你是故意与我逗趣吧?”

“真的笑了,我骗你做甚?”春婵认真地对她解释,还比划了下:“你就这么猛地把门一开,我正巧见你勾着唇角,露着两颗小巧的笑靥。”

那笑便笑吧,也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地一讪,旋即开门见山道:“春婵,我饿了,想来弄点儿吃的。“

“巧了,我和澜翠也饿了,刚进小厨房没多久呢。”春婵变戏法似的一招手,澜翠的脑袋当即从角落处探了出来:“公主,您也来觅食啊?”

“哎,都与你说了几回了,私下里和我一样唤‘嬿婉’就行了,”春婵朝澜翠眨了眨眼睛,揶揄道:“你这么尊称嬿婉,反倒像阴阳怪气地捉她偷饭吃了。”

“噢,似乎有点儿道理。”澜翠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翘着拇指,又道:“既然嬿婉你也是来偷饭的,那咱们一起呗。”

“当然,快偷吧。”她笑着把门掩上,随她俩一道四处搜刮起来。

这两位观察自己细致入微的姐妹,也不知在小厨房里候了多久,又排演了几种见机行事的可逗自己开心的法子。其实,她心里都是有数的。

澜翠不消片刻就寻出了生鸡蛋和苔干,春婵在一旁抿着嘴笑:“瞧瞧,我们澜翠对搜吃食可在行了。”

“我记得这里存了不少生面,咱们下一锅荷包蛋面条,再配点苔干嚼嚼,不吃美了都说不过去了。”鸡蛋和苔干都是预先找好的,至于那所谓的生面,春婵已和自己说过了,所以澜翠一开始偷了个懒没去确认,如今才笑吟吟地去开屉子。

“哎呀,怎么就剩这点面了?”根本不是春婵口中的“一大捆吃不完的面”,澜翠讶异地出言,本能地朝春婵一瞥。

春婵连忙走过来,愣了半瞬后说:“那么多面,谁偷吃了?不是你,不是我,那是…”

她一眼瞧见这面的形态就知道是进忠硬生生煮了两大碗浪费掉的,一下子笑容僵了,内心多少有些绷不住,想脱口一句“狗吃的”,但又气馁地想到这岂不是把自己也连带着一道骂进去了。

“是…我吃的。”提到进忠的名字她都觉得恶心,遂在心里默默地啐了他一口,攥着袖口小声地自己认下了。

“啊?不会吧?”可春婵是确知这儿存了多少生面的,闻她此言不禁疑惑更甚,边问边回首望。

只见嬿婉颊染丹色,嘴唇微微翕动着,眼神慌乱地往边上一瞟。

春婵岂还能不知她的心意,她横竖不过是替她的额驸认了罪,至于日子,推敲着也只能是落水那一夜了。一切合情合理,都是自己不解风情。

可嬿婉近日分明就不再把额驸的名字挂在嘴边了,也没有任何要去养心殿看他的行动,像是不那么眷恋他了的样子,怎的连吃面这种事都选择帮他遮掩呢…弄不懂,实在是弄不懂,春婵暗地里慨叹着。

不对,嬿婉真若有一日彻底不喜欢他了,那他自然就不是额驸了,自己没必要这么尊敬他,更没必要主动在嬿婉跟前提。很快,春婵就又想到了这一层,思忖着不管怎样避开这个话题总是不会错的。

“那嬿婉你胃口挺好的嘛。”澜翠不明所以,笑着顺了她的意思捧场道,而与此同时,春婵也恰好开了口:“不我记错了,面不多…”

场面似乎有些尴尬了,嬿婉垂首但笑不语,澜翠仍旧摸不着头脑,喃喃道:“你们这…打什么哑迷呢?

“快煮吧,”为了打破这片略显诡异的氛围,嬿婉选择了搪塞,将剩下的生面拿出来后,目光移至鸡蛋上:“或许…可以先做水潽蛋,做熟了再下面。”

烹制出来的终样十成十又是进忠当日闷头大煮出的同一味道,那细烂的面条裹着基本可忽略不计的汤汁咽都咽不下的怄火仿佛还在胸臆间,她抓着生面紧蹙眉头越想越气,旋即又哭笑不得,不由忿忿地无声抗议道:“太难吃了,这也敢拿来糊弄本宫…”

“还是我来煮吧,嬿婉你歇着。”澜翠觑着她青一道白一道的面色,以为她是没把握,连忙善解人意地去接这份活计。

有了从前的记忆所带来的经验,其实她如今于烹饪已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状况了。但再拗也拗不过澜翠的倍儿足信心,加上她越想进忠那两碗面越觉可笑,到底怕自己步他的后尘,遂半推半就地还是依了澜翠。

不一会儿,汤面的香气就飘散开了。她嚼着苔干与春婵闲话,又一起殷勤地把碗筷摆好,预备着就在小厨房里吃完收拾掉。

“这面怎么煮前一小撮煮下去变一大坨啊?早知道我就不全下了…”澜翠边把锅端过来,边唉声叹气道。

她霎时有了不祥的预感,延颈一望,锅里的“盛景”一如进忠的手艺那般,二者着实不相上下。

看来是生面本身的问题,不是进忠的问题,她立时就为他寻好了借口,当然,也免不了再暗暗责骂他两句下得还不如澜翠好,恐怕是当惯了贵公子,都不会当差了。

“我瞧着挺好,就这么吃吧。”为了鼓励澜翠,她笑得极为灿烂,主动为她们三人都分好了面。

“嬿婉,你笑什么?”澜翠远没有春婵那么沉着,见她吃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地再度展露笑颜,不禁好奇一问。

她怎么好说自己在笑什么,难不成要把进忠煮了三人份的双倍都不止、俨然一副喂猪架势的糗事告诉澜翠。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温言道:“没什么,我就是觉着这面…你煮得特别好,我很喜欢这个味儿。”

“真的吗?那我隔三差五就为嬿婉你煮一次。”澜翠一听,喜上眉梢。

那还是不必了,也幸好这种面都消耗完了,希望内务府不要不识抬举再重新添上。她微笑着,没敢说出口,但心里是这么对答的。

不过,总之都怪进忠乱煮一气,害得自己连一碗面都嫌恶心,方才的饥饿近乎被横扫一空,宁可不吃都不愿吃它。她咽了半碗,实在有点受不住了,终是战术性地搁下了手中的碗,慢条斯理地去搛苔干吃。

“诶,嬿婉,你这就饱了?”因春婵一再叮嘱过让自己留心嬿婉的情绪随时哄她玩儿,所以少顷澜翠就开始寻话题了。

嬿婉看着有些张口结舌,春婵面色一滞,暗忖着她怕是实际并不喜欢,正欲出言打岔,嬿婉就干笑着应答:“嗯…我再吃点儿。”

“这就对了嘛,”澜翠笑眉笑眼,又道:“嬿婉,上一回是你自己来小厨房煮了吃的么?我都不知道呢。”

嬿婉刚搛起一筷面条的手顿住了,缓缓将其落回碗中的同时,她的面色像打翻了染缸一般,五彩缤纷又五味杂陈。

“他煮的,不关我的事。”她“嘁”了一声,带着无比嫌弃的神采说完后,一抹水红的赧色自她的香腮一直蔓延至耳鬓。

嬿婉和额驸的感情甚好,原是自己想多了,春婵见状,才反应过来确认了这桩悬而未决的事。说来也怪,她如今不仅不排斥进忠这个邪门的额驸,反倒还为嬿婉没有变成痴妄或陌生的模样而彻底安了心神。

犹如一个莫名的惊喜砸下来,叫人吃到了甜头,这下澜翠也高兴了,喋喋不休地问着:“嬿婉,额驸的手艺好不好?他是按照你的口味专程做的吧?”

“做得跟一条条细细密密的蛆似的,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就跟他的人一样…”嬿婉似是急了,又似不想再忍辱负重地给澜翠面子了,恼羞成怒地咬牙说着,说罢就掩面把自己的脸都埋了下去。

“哎哟,这是个什么事儿啊…”澜翠瞠目结舌,但瞧着她的模样,又根本不会往别处联想,只下意识地为其说和道:“额驸好心办坏事了,他也不是…”

春婵的一记眼刀霎时瞟过来,澜翠反应过来不对,遂陪着嬿婉一道唾骂:“额驸故意恶心你呢,真是皮痒了,赶明儿我和春婵一人揍他一顿,替你讨回公道去。”

春婵正略有些顾虑她在气头上会不会不愿听到“额驸”这两个字,但下一瞬她的顾虑就烟消云散了,只见嬿婉伏案笑得肩颈皆在颤抖,却恨声回应:“就是,这个进忠,又恶心又污秽,要是下回他再敢过来,你俩可要拿大棒打他出去。”

“好,我这就备足粗粝结实的大木棒子。”春婵立即应下。

果然,她还是只有在听到与进忠有关的事,才会发自内心地舒眉展眼片刻。春婵望着她再度捧起面碗漾出笑意小口继续吃的样子,心下了然,不由得再对澜翠连连使眼色,这回已变成请她多说些的暗示了。

“必须的,一定打出去。”澜翠握拳颔首,引得嬿婉一哂后,她接着蠢蠢欲动地问:“那…你们是同桌共食的?还是额驸做给你一个人吃的?”

“他怕是自己饿疯了,借着我饿的由头煮了一大锅蛆虫大快朵颐,被猪仙附身了都不带这样式儿的。”嬿婉连责骂额驸都责骂得颇为风趣,澜翠掩口咍咍地笑个不停。嬿婉同样十分鄙夷地望着她,半晌后无奈地摇摇头,又忍不住地斥了句:“气死本宫了,撑不死他…”

“他自个儿烹煮出来的,就该让他自个儿吃,谅他吃个肚子溜圆,你也不得喊停。”澜翠笑得更厉害了,甚至搛起一筷面,夸张地作出投喂他人的样子道:“既是真有一大锅,你喂得他脸红脖子粗没有?”

“这…”嬿婉的笑意凝结在面孔上,脸色略一泛白,语气也全然没了先前的娇蛮,只低声说了句:“还是罢了吧,这个描述我听着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还是别用来形容他了吧。”

澜翠到底还算是有几分警觉的,见嬿婉似是骤然产生了不甚愉快的感受,岂还有接着“贬损”额驸形象的念头,忙不迭微笑着改口说起了别的闲事。

用完这顿当真很晚的晚膳,春婵侍奉着嬿婉洗漱睡下后,招手唤澜翠到自己的卧房去小叙。

“澜翠,嬿婉的性子与落水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不知你有没有感觉到?”春婵与她并坐着,开门见山地就问。

“真的,她看起来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但是我总觉得吧…她实际反而变得内敛和深沉了许多,我如今不太能摸透她的想法了。”澜翠挠着头说道。

“我也有同感,所以终归是忍不住寻你来通个气。”春婵说着,目光中不无担忧,但还是坚定道:“我们得给她留点儿喘息的空间,无论如何,她横竖不像是快乐的样子,而且根本始料不及会有什么词刚好撞在她受不了的点上。我想着…我们哪怕帮不上忙也绝不能添乱,定要事事都留个心眼,察觉到一丝不对就默记在心里,下回再也别随意提起来。”

“是了,我正想问你呢,你觉得她和额驸到底是闹翻了还是…我怎么莫名感觉一提到额驸就气氛不对啊?可她也不像是真厌恶那位的样子。”澜翠颔首思忖,片刻后还是禁不住地与春婵商讨道。

“这绝对不是闹翻的样子,我细想反倒感觉她比从前更在意她的混账额驸了,只是不知在什么缘由的促使下,她不再喜欢在我们跟前过多表露…”春婵沉吟不已,最终提出了一个姑且算得上折中的方案:“下回咱们待她责骂额驸时,别附和,也别劝和,先这么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