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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一章

永寿宫内“混账额驸”的事告一段落,麦月中旬的日子到底是明媚和暖的,一切甚是风平浪静。

但于进忠而言,这段时岁是被浓雾深锁的楼阁。既无白昼,也无黑夜,脚踩在辨不清形态唯有吱嘎作响萦耳不止的朽木板上,不知哪一步便会咬合着他的身躯将他拖入基趾以下万丈的黄泉中。

他与嬿婉还是照常地见着面,不过这所谓的“常”,当真只是她觐见皇上或六宫设宴时了。

她不再与自己多言,每一回都矜持地向他微笑,保持着公主应有的端雅大方和身为他“爱侣”的五分慧黠五分柔情。他很知足,但见她的每一面,都总是无一刻不去思索她需要自己为她做些什么。

除此以外,他几乎想不到其他能想的事了。自己于她最大的意义仅剩于此,而她越是迟迟不言所求,他越是心里白茫茫空荡荡的,半点都够不到可姑且落脚喘息的底。

她与春婵、澜翠的关系看似并不算坏,这是他少有的一席慰藉了。但实际究竟是否如他乍一观那般,其实他也无多少信心。

好久不去寻王蟾了,正当他某日下值后打定主意要去御膳房走一趟,王蟾就心有灵犀地找上了他坦门。

“进忠公公,您欢迎奴才不?”王蟾站在那里,还是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甚至还摸摸索索地从袖子里掏着什么东西。

转瞬的工夫,一块疑似糕点的小包裹就从王蟾的袖口显露出来。

可他总不能说自己突然又想将其“鞭数十、驱之别院”了,带着实在不想咽王蟾所制吃食的绝望,以及含着啼笑皆非的心情,他温柔颔首道:“欢迎,可欢迎了。”

“嘿嘿,欢迎就好。这是掌勺大师傅做的蛋黄酥,除了奉给皇后娘娘的以外,多余的就赏了奴才几个他瞧着干活麻利的,师父您快尝尝吧。”王蟾小心翼翼地将纸包展开,将那块色泽诱人的蛋黄酥一扬,差点猴急得径直投入进忠口中。

他觉着王蟾好不容易得的一块好吃食叫自己吃了有些不合适,便真心实意地哄王蟾自个儿品尝。王蟾嘟着嘴,有些为难地看看他,又看看蛋黄酥,终是灵光一现地将它对半掰开,率先将其中一半塞入嘴里。

“师父,这下您可以吃了吧?”王蟾眉开眼笑,对他亲热地说道。

他也懒得辩驳自己并不是想要“好为蟾师”了,顺势接过被王蟾捏得馅儿都挤出来的半块蛋黄酥一口吃下,就当领了他的心意。

“好吃吗?”王蟾迫不及待地搓着手问。

“嗯…怪好吃的。”这倒不是假话,然而他刚恳切地道出,王蟾就非常自然地接了口:“那是,又不是奴才亲手做的,奴才做的能毒死您,大师傅做的可毒不死哟。”

看来王蟾将他的尖酸刻薄都学了个至少五成,他扬唇一笑,瞥目幽然道:“我瞧着你这样儿,似乎还挺遗憾的呢。”

“哪有,奴才逗您开心的。”王蟾嘿嘿地乱笑着,又与他说了些膳房发生的闲闻逸事。

与王蟾说话时,自己的惕息?与凝重冲淡了不少,这也恍惚着让他反思到,兴许嬿婉对待两位侍奉她两世的宫女,也有着与他相类的感受。

但不论如何,防还是要防的,他假装不经意地问王蟾:“近日你有去过永寿宫么?”

“没有,奴才鲜少有送膳的机会,偶尔被大师傅指派两次,也是去的寿康宫,去给那些让奴才心有余悸的老主子们送晚膳…”王蟾诚实地说着,挠了挠脑袋,一吐舌头,又啧着嘴巴道:“还好这回没有屏不住喷泻的老主子了,否则奴才还真遭不住,怕是又要劳烦您这尊活菩萨施救了。”

他对搬回寿康宫的老主子们是喜是忧是病是好毫无兴趣,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对王蟾说:“十公主心情不好,最近无论是出于你的主观意愿,还是恰好被指派到,你都尽量躲避或推辞一下,不要往永寿宫去。我怕你在十公主跟前走过,会越发引起她的反感,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啊?十公主她…心情不好?”那与奴才有何干系,后半句王蟾怕被进忠责骂,故没敢问出声。

见其面色不太好看,王蟾眨巴着不解的眼神,犹豫着嗫嚅:“这…算是哪种不好法啊?”

实在是不好描述,他微蹙着眉头,勉强寻了较为贴合的词:“大概是又烦躁又郁闷吧,你别去触她的霉头,离她远些。”

“那您去劝解过她了吗?”想不到王蟾还举一反三地连声追问他。

他目视了片刻王蟾赤诚的双眼,终是瞥开目光扯谎道:“没劝,关我什么事。”

“啊?”又是一声惊叹,王蟾咂着嘴道:“不应该呐,您…您…您真…真没…”

“我怎么了?”这种时不时讨人嫌一下子的小蟾蜍似乎问的有点多了,他故意假装心平气和地随口反问道。

“没怎么,没怎么,”王蟾的双手使劲摆动起来:“奴才听您的,您叫奴才往东,奴才就绝不往西,奴才说话算话。”

进忠公公到底是怎么了,从头至尾都像在强颜欢笑呢,王蟾与他相别后一路往自己的住处走时,仍疑惑不解。

总不能是与十公主生了严重的龃龉或被十公主狠批了一顿才愤而要求自己离她远些的吧,那这样是不是说明自己不必再上赶着往永寿宫去求差事了呢?王蟾那小小的脑瓜儿,真是转不明白。

第二日就来了巧事,御膳房按皇后的传旨热火朝天地制了不少时令的蛋黄馅青团,分别要给阖宫上下送去。

王蟾刚好被安排到送去永寿宫,他本想照着进忠的意思推脱掉,但转念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都没亲眼见到十公主的状态,怎能轻易下她与进忠从此水火不容的定论。

也不管所谓“虎穴虎子”的比喻是不是牛马风不相及了,反正他王蟾内心充满了斗志,横竖偏要借机去探一探究竟。

正值隅中,金灿灿的大日头高挂着,王蟾端起青团就斗志昂扬地往永寿宫去,一路走着,一路都觉迎面的暖风像摇头摆尾吐着舌头的大花狗似的,舔在脸上还透着喜滋滋的欢欣。

到了永寿宫的大院里继续前行,紧接着就离偏殿只有咫尺之距了。他贴着殿门,听着殿内全然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不像是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先前的雄赳赳气昂昂好比被大花狗咬了一口似的驱散了个干净,他忽地又有些手足无措地后怕了。

犹豫三番,王蟾还是选择了叩大门,由轻至重,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开。他干瞪着眼,甚至稀里糊涂打算将装着青团的食盒往地下一撂就跑。

就在他贼头贼脑地估算着门打开的状态,将食盒放在了无论她们怎么气咻咻地破门而出都不会恰好撞翻的位置时,门霍然开了,十公主惺忪着眼睛望着他。

“王蟾你…”被她抓了个正着,王蟾本身就已开始汗流浃背了,结果她偏生还忍着目中流露的讶异,只温和地问:“是误以为我们皆不在宫中吧?”

王蟾难免张口结舌,胡乱地咧唇一讪,而十公主又对他补充道:“本宫和春婵在的,额娘大概是领着澜翠出门未归吧,本宫才醒,叫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他慌忙把地上的食盒捡起来,躬身行礼,再点头哈腰道:“十公主您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是…”

“是什么?”随着她的疑问,王蟾心一凉,还是实事求是道:“奴才确实是以为您不在宫中,可随手撂在地上…是奴才错了,还请公主您大人别记小人过。”

“无碍,本宫当是什么呢,只要不是想给本宫一个下马威就行啦。”十公主盈盈地笑着,一如他每回见她的那般俏皮灵动,旋即又热情招呼他道:“这点儿小事笑笑就算完了,快随本宫进来坐坐吧。”

始料不及地再见王蟾,嬿婉的确有些心情复杂,但她并不想在脑中多复盘前世的种种。她只知若不是自己最后的疑神疑鬼,以王蟾的性格,十有八九根本不会生出异心。

所以如今必须供好这尊偌大的蟾佛,哪怕再功利地想,稍许付出些诚挚的真心便极有可能收获一个死士,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把王蟾请至了上宾座,春婵也从房里走了出来,她便热切地命春婵去拿两盏茶水,而自己则负责看管王蟾,谨防他战战兢兢得坐不住几欲溃逃。

昨夜春婵几乎守了她一整夜,就为了看她还有没有为噩梦所困扰。她清早醒后自是过意不去,请春婵一觉睡至现在,而自己也没捱住困,后来又补睡了一两个时辰。

“十公主,奴才瞧着,嗯…您不至于这么隆重呀,奴才还是坐那小杌子上去吧。”王蟾颇为后悔自己的大喇喇上座,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连声提出了算不上抗议的抗议。

“不必,本宫觉着这也算不得隆重…王蟾啊,你就坐着吧,难得来一趟,舒舒服服地歇歇脚呗。”她饱含着看起来大抵应该较为和善的笑容说着。

春婵很快便将茶端上来了,嬿婉坐至了王蟾对面,与其一人一盏茶,顺便暗示了春婵一眼,让她接替自己盯着王蟾,别叫他唬得跳起来呱呱呱地弹走。

王蟾在她的注视下,仿佛回到了与她最初见的那一面,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那茶一口气干了大半盏。

“膳房的差事能应付下来吧?”寻不到合适的话题,她也只能从这无比老套的一处切入了。

“能能能,奴才可能了哈!”王蟾暗想着这十公主哪是烦闷忧郁,分明就是过于伶俐亢奋了,可见进忠公公又不知怎的胡乱摆了自己一道,什么仇什么怨哪…

难不成他真正的心理是指责自己来永寿宫来得太少太怠惰,因此才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地对自己阴阳怪气?可王蟾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昨日自己怎么就惹恼了他,使他需得靠这一招来损自己,他看着分明不像厌恶自己仿学他的刁钻。

蛋黄酥,定是蛋黄酥,怕是根本不合他的口味,他又不好直言贬损皇后娘娘指名喜爱的吃食太差劲,只有这个解释了,那么下回还是带些别的给他吧。片刻后,王蟾又将自己哄好了,嬉皮笑脸对十公主道:“奴才择菜、洗菜、切菜、煮菜样样在行,有奴才在,没任何一棵菜能逃脱御膳房的砧板和大锅,公主您就甭担心奴才啦!”

倒也不是担心,而是极力想拉拢却又不知怎样才能恰到好处地打入蟾心,嬿婉略显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王蟾啊,你的日常生活拮据么?本宫想给你些银子,你添几样自己的衣帽物资,或是寄回家里也好。”她莫名地回想到自己从前刚被封了答应的那一夜拼命想把赏赐中最好的东西送给进忠,以求他能看在有利可图的份上放弃对自己的垂涎和猥亵,结果虽然是失败了,但他的确帮了自己两辈子。所以,她在半刻的无言后就循着旧例如此问了问。

不过,如今再思量,当真是大梦一场。他后来至永寿宫谢恩的样子她已然记不清了,但隐隐觉得他的眼眸很亮,可爱得像只得了肉骨头的小狗。

自己怎就又惦记起这个恶心得不可名状的狗奴才了,她垂首懊恼地轻轻一咬唇,重新和颜悦色地将目光投至对面的王蟾身上。

但狗奴才最近应是没什么太大烦忧的,每回与他相见,甚至仅远远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他都是一副既春风得意又极尽温柔的容状,一如自己以十公主的身份与他亲密相处时的样子,想来无需自己额外为他顾虑了。

王蟾愣在原地,微咧着一张蟾口一时没敢吭声,她越发和蔼道:“就这么着吧,春婵,你拿十两银…”

“不不不不不——”王蟾一连“不”了无数下,腾地站起来:“别啊,无功不受禄,奴才不要银子,也不要东西。”

简直跟进忠有样学样似的,她内心轻嗤了一声,但也没敢逼迫他:“那…你爱吃粽子糖么?带一些回去闲时吃吃?”

“哎呦,奴才就在御膳房当差呐,什么吃的吃不着哟,还是不要了吧,嘿嘿…嘿嘿…”王蟾涨红着面皮赔笑脸,仍是一个劲地又摇头又摆手。

自己似乎还在拿从前对付进忠的那一套对付王蟾,只不过区别在于进忠对她有意思,她靠的是以钱财换取他少猥亵自己的祈愿,而对于王蟾…她根本不知除了送钱送物外还能怎么去打动他。甚至她现今再想,也恍然大悟地反应过来了进忠上辈子对她就没有搜刮敛财的任何心思,从她这儿取得的所有其实也尽数地用回了她身上。

“那…”她想不到还能对王蟾说什么,先胡乱起了个头,然而王蟾似预判到了她的思维一般,近乎仰天长啸般的道:“不——奴才啥都不缺,奴才很有钱的——”

行吧,这条路彻底堵死了,她无可奈何地掩面莞尔起来,春婵也背过脸去笑得身子微微发颤。

“好好好,算你腰缠万贯,少安毋躁哈。”她顺势拂手,“安抚”了王蟾两句,转念一想,连这套说辞他都完美地承袭了进忠,这两人还真是穿一条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