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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二章

进忠真有这么大的气量?这是个横亘在她心中,却又无法求证的问题。

又随意和王蟾聊了几句,王蟾像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无一时无一刻不在靠着滑稽的肢体动作和诙谐的言辞语调将她逗得忍俊不禁。

在王蟾强硬的坚持下,她没能如愿赠给他任何东西,但意外之喜是王蟾再三承诺了会尽量常来永寿宫给她请安。

请安是不必了,她觉着自己的“安”与“不安”横竖也不能系在王蟾这小子身上。可只要王蟾来得足够勤,她总是有更大的可能性尽早与他打成一片,这挺合她意的。

就在王蟾临行前,春婵将青团搛出盛入了其他碗中,腾空了食盒交由他直接带回御膳房。在春婵递食盒时,嬿婉明显见她对自己使了赶人的眼色,虽不明白春婵是为何意,但她很配合地催王蟾赶紧走了。

“春婵,你方才驱逐小蟾子做什么?”待王蟾彻底没了人影后,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连忙问春婵。

“我在食盒里留了一枚青团给他吃,他拎回去一路晃晃应该就能发现了,”春婵狡黠地眨着眼,分说道:“但要是不赶紧让他离开,他在这儿磨蹭一会儿直接察出端倪不就不好看了嘛。”

看来春婵真的很懂自己,歪打正着给王蟾吃上了青团自是好事。她笑眉笑眼地颔首道:“可以可以,知我者春婵也。”

可怜王蟾还真半点都没发现异样,抱着食盒紧赶慢赶回到御膳房里,准备把食盒和里头的碗分别搁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心下打算该收纳的收纳该洗的洗,多勤快着些。结果一开食盒盖都懵了,碗中剩了一枚不歪不扁的好青团,正端端正正地“望”着他。

麻烦的是,周围不论是送膳小太监,还是大师傅、掌勺的、管事的都看见了。即便他深受进忠的照拂,也无可避免地挨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责骂。

“你这是什么意思?自留一个青团当点心?”

“怕是想心事儿了吧,想替魏佳小主和十公主把青团搛出来,结果搛着搛着就漏了一个,小蟾子你做事怎能这么不仔细?”

“瞧他那心虚样儿,总也不能是主子赏的呗。”

“攀上了进忠公公的粗腿,可别忘本哟!”

“御膳房都不够你偷吃啊,还偷主子的膳?”

“还好你小子没叫主子们现场抓住,否则成双的青团莫名被你扣一个成了单数,痛打你一顿都算轻的。”

王蟾哭丧着脸,根本不敢辩驳,而且他知道,就算辩驳怕是也没用。谁能相信这青团从头到尾都没经他的手,是春婵不知为何突然耍花招坑害了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被面冷心热的进忠公公“善意”地整蛊几遍倒也罢了,这回还被十公主身边看似已对他没什么意见的宫女给阴了一手,着实是咽不下这口恶气。赔尽笑脸好不容易混过去了,王蟾默默望着替他把青团吃了的大管事,内心一阵阵升腾起无比的愤慨。

直到用晚饭时,王蟾还是委屈巴巴又气不过,以筷尖戳着碗里的米粒,默叨着要去寻进忠公公诉一诉苦。

不成,那就是自讨苦吃,上赶着去再死乞白赖求一顿申饬了呢。想到进忠时常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和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王蟾咽了口口水,决定还是不要去惹这尊痞菩萨了。

但自己对十公主的承诺还是得做到的,他当真争取起了送膳去永寿宫的差事,哪怕不能如愿,最少也隔三差五抽空偷偷去一趟永寿宫给她请个安,顺便讲两个笑话叫她开开颜。

甭管她忧不忧郁,总之把她说得大为解颐肯定是对的。笑起来就不愁了嘛,他就是这么想的,尽管他本身也看不出十公主究竟愁在哪儿了。

而对于春婵,他暂时没勇气去问那青团的事,更没勇气再去挑衅,偶尔战术性地往空地儿或是更为温和的澜翠身边稍稍靠两步,权当做惹不起但躲得起她。

再一次与进忠会面是七八天后的一个晌午,午膳送走了,晚膳又无需这么早去备,王蟾遂无所事事地在膳房附近闲逛,顺便与其他师兄弟们嚼嚼白蛆。

是日正值进忠休班,往常他总会禁不住地思虑是否该伺机与嬿婉相见,而如今却事过境迁,大为不同,连这般思虑都成了无谓的奢望。他的时岁好似停滞在了理应凄迷含悲但实则却一应照旧的轨迹中,但水满则溢的情绪总要择一个突破口,他无法用骨子里的尖酸刻薄去肆意阴损身边的同僚以至君王,也只好频频展露常规以外的喜笑颜开来别样地发泄情绪了。

“进忠公公!”一溜小太监见他过来,此起彼伏地向他致意行礼,他很热切地上前,迎着他们的目光作出一个敦厚和善又不失风趣的副总管的样子,兴致勃勃地与他们互相揶揄了几句,逗得他们笑,他自己也笑。

王蟾误以为他当真心情颇佳,赶在他离开前悄悄对他耳语了一句今夜寻他闲聊,见他一味衔笑颔首并没有拒绝,王蟾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得发腻。

在宫道上游走了两三刻钟,他发觉自己根本就无处可去,但回至那个现今再看只觉阴郁萧索无比的他坦他也不乐意,不知怎的,他竟踱步到了内务府附近。

闲来无事总不能真去寻财兄叙旧,他对自己既是嗤笑也算耻笑了一声,掉头还是准备往永寿宫四周走去看一看。

澜翠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了他的跟前,他连忙停下脚步,向她投去哪怕再谨小慎微也难掩迫切的目光。

澜翠呆怔地望了他两眼,旋即咬着下唇,不知是出于挑衅还是只出于打招呼地低笑起来。

他心下一松,恍惚着要吓出窍的魂魄也霎时回笼了。

显然永寿宫内暂且一切照旧,嬿婉没有对澜翠多说什么,更没有向其表露她恨透了自己的意思。

“额驸,来。”澜翠向四周环顾一圈,见无人行经,登时胆子大了,对他勾了勾手指,道出了那个他已不知该欢喜还是该自惭形秽的称呼。

而他还是本能地走过去,讪笑着问:“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我来内务府领东西,恰好见了额驸你,可不能假装视而不见呐。”澜翠笑意盈盈的,又神神秘秘地凑近他道:“对了,那位御膳房的‘蟾兄’,近日来永寿宫来得比回娘家都勤,俨然成了咱们这儿的常客了。我还真想知道,他是不是在你的指使下才时不时嬉皮笑脸地把在嬿婉跟前露面当桩差事做的?”

王蟾怎会完全不听他的叮嘱甚至刻意反其道而行,他闻之几乎都懵了,脑中空白了一瞬,旋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勉强还算连贯地回应她:“呃…我并没有指使王蟾这么做,这应是他的自发行为吧…还有,那么嬿婉于此是怎么想的呢?她没有厌烦王蟾的过度侵扰吧?”

“嬿婉还是挺乐意见王蟾来的,毕竟王蟾圆嘟嘟的甚是可爱,还会挖空心思说俏皮话逗嬿婉发笑。侵扰嘛,肯定是谈不上的,额驸你放心呗。”澜翠哪会告诉他私下里嬿婉向自己和春婵流露过要拉拢憨憨王蟾的意思,问出了不是进忠授的意就足够满足她的好奇心了。

从多方面的印证下,看来嬿婉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前世亲信都是相对宽宥和善的,而唯独对自己忍着恶心又想继续利用又怕真正沾染上,还真是过分得让他不知说什么好。他短暂地心愁凄凄而增悲,也在须臾工夫后就重新调整好了心绪。

罢,得了她仅此一份的恨,似乎已是自己能荣获的最好的结局了,他释然地笑着,对澜翠道:“有你和春婵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大不了…嬿婉真不高兴了,你俩就把蟾兄以大棒打出去。”

这对天设地造的冤家连逐人出屋的话术都如出一辙,只不过驱逐的对象不太一样罢了,一个是王蟾,一个却是额驸自己。澜翠意外地品出了点儿有滋有味的窃喜,下意识地极小声说道:“哟,那‘大棒’还挺忙的。”

“什么意思?”任何一点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不由得追问道。

“嬿婉还说想如此对待额驸你呢,大棒又打王蟾又打额驸,那显然是很忙了。”澜翠估摸着一句戏言他横竖也不至于动气,就照实说了。

那嬿婉对两位亲信还挺实诚,连急欲责打自己都信口说出来了,他无由地垂首苦笑了一瞬,对澜翠半开玩笑半当真道:“那不如你向嬿婉传个话吧,我可以自己责打自己的,无需劳动‘大棒’,更无需劳动嬿婉。”

自己又嘴快了,嬿婉未必会愿意从澜翠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内心懊悔不迭,连忙赶在澜翠开口前抢先说:“我说说的,不必叫嬿婉知道…”

责打?这憨蠢的额驸怕是没见过嬿婉维护他到抠着字眼儿胡乱心疼的样子。澜翠撇撇嘴,装模作样答应了一声。

照理说,至此这段与澜翠的会面可以结束了,但他刚想道别,就听得澜翠又不死心地追问道:“额驸,你可得照实告诉我啊,王蟾的行径真不是你的授意?”

“我…”屎盆子又扣下来摘不掉了,他脱口欲言他实在没法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但转念一想,他自己多少还是有几分关联的,遂一下子底气都不足了:“我前几日的确与王蟾见过面,但我真没有喊他往永寿宫钻,这事儿不能赖我…”

“晓得了晓得了,我这不就是怕有旁人掺和指使了他么,既是与你见过,那也说得通了。”疑点解了,澜翠茅塞顿开地说着:“王蟾一定是见了你,联想到了我们公主,所以才摩拳擦掌可劲儿表现的。我这就走了哈,回见。”

“回见。”他与澜翠别过,以舌顶腮,又深深叹出一口气。

如今最要紧的是把王蟾唤过来鞭数十,不,数百!他怎么想都实在郁闷异常,虽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嬿婉没有对王蟾的觍着脸上门显露不悦,但毕竟王蟾的自作主张绝不是什么好事,他今夜不好好说道说道都不会放蟾过门。

是夜,万籁俱寂,他在他坦里边习字边“恭候”王蟾的大驾光临。

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从桌案前转身,见王蟾转溜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手里揣着一包不知名的东西。

“进忠公公!”王蟾一见他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他酝酿了甚久的火气到底被他的真诚冲刷掉了不少,虽仍如原计划一般慢悠悠从座椅上起身环抱双臂向王蟾逼近,但眼神明显已不像预想的那样阴鸷瘆人。

“王蟾,你是不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他无视了王蟾如小胖狗一般对自己跃跃欲试的扑跃,挑眉轻笑着问。

“大好事?”王蟾眨了眨眼,将纸包打开,递出其内的一大把粽子糖:“诶,进忠公公,您居然知道奴才特意托出宫采买的公公购了些好糖?”

“我哪能知道这种事,”很显然牛马风不相及,但在王蟾眼里就成了歪打正着,他略显尴尬地一讪,干脆开门见山道:“你最近…”

“奴才可听您的话了,最近挖空心思削尖了脑袋往十公主身边钻呢!”王蟾笑嘻嘻地接了口,在他愣住的那一瞬,迅疾拈了两颗粽子糖怼进他嘴里。

“来,你告诉我,我究竟什么时候请你钻进永寿宫了?”他含着王蟾特意为他买的糖块,于如此让他匪夷所思的一言不太好随便发作,遂愕然望着干笑得越瞧越傻愣的王蟾认真地求问。

“您还问呢,奴才都琢磨出来了…”对这事儿,王蟾也是一肚子委屈,且以为他是刨根问底逗弄自己玩儿,只好一字一句地斟酌着,又自作主张地加了些调侃的语气解释道:“您那日的神态,一瞧便知话里有话,您就是嫌奴才去永寿宫去得太少了,才刻意说什么十公主心情不好来诓骗奴才的呗!经奴才老老实实的实地探察,得知十公主的精气神颇佳,一言一行那叫一个生龙活虎哟,分明就差一个陪她谐谑玩闹的乐子,奴才自告奋勇、义不容辞、冲锋陷阵,还请进忠公公大大的放心。”

但凡自己那日没有瞻前顾后对王蟾提那么一嘴,王蟾兴许都不会想到转这么大一个弯儿,非要生生扭曲他的意思。他一时张口结舌,偏那小蟾子还进一步狗腿地说:“进忠公公,您是个…嗯…阴险的好人,奴才晓得您说话拐弯抹角,需得奴才翻来覆去咀嚼好几遍才能领悟真谛。这回奴才多则一日一次少则隔一日一次必去一趟永寿宫,被十公主打…啊呸,与十公主打成一片,您觉着奴才干得漂亮不?”

“漂亮,这可太漂亮了。”他一时甚至不知王蟾这番话中的哪一句最为离谱。王蟾若因太“欠”而被嬿婉打成一“片”,他半点都不觉意外,当然,若是真正意义而非字面意义上的这四个字,那就皆大欢喜了。

但不论如何,上回是他唯一一次在心力交瘁下对王蟾不带任何戏谑意味的半劝告半恳求,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王蟾搞成了这样,他真宁可自己当初闭嘴少说两句。

“罢了,你记得随时察言观色,别惹嬿婉生气,别的我也管不了了!”眼见王蟾还是盯着自己,一副目光炯炯精神抖擞的样子,他终是绷不住了,气笑交加地对其使劲申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