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被李镇扣着脑袋,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舞。
他的随从躺了一地,眼睛睁着,动不了。酒馆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发白。
猫姐蹲在桌角,眯着眼,舔着爪子,像在看一出戏。
李镇松开手。
县太爷踉跄后退,撞在桌角上,腰疼得龇牙咧嘴。
他扶着桌子,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李镇,又怕又恨。
“你……你等着。你以为你能打就行了?我告诉你,这东衣郡,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他朝门口那个还站着,但已经被吓尿的扈从喊道,
“去!去太岁帮!叫邢帮主来!就说有人闹事,要造反!”
那个随从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连滚带爬地跑了。县太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故作镇定。他的手在抖,但他硬撑着。
“你有种别跑。”
李镇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个味道,淡,不辣,有点甜。猫姐从桌角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眯着眼,打着呼噜。酒馆里很安静,只有县太爷粗重的喘息声,和掌柜在柜台后面发抖的声音。
过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快,不止一个人。门帘一掀,走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短褂,胳膊上缠着黑色布条,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个个精悍,手按在刀柄上。
“谁敢动县衙的太爷?不知道这是皇上钦定的么?”
那精瘦中年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威严。他走进酒馆,目光扫了一眼。
地上躺着六七个随从,县太爷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一个人,灰布衣裳,头发束着,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
精瘦中年人走过去。
“就是你——”
话没说完,那个人转过头来。
精瘦中年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合不上。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浑身僵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邢叶。”那个人开口,声音很平静。
邢叶的嘴唇在抖。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李镇?你不是死了吗?”他的声音在抖,像风吹过破布。他看着李镇,上上下下打量,看了好几遍。
“你不是……你不是早就……”
“没死。”李镇说。
邢叶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他身后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县太爷站起来,指着李镇。“邢帮主,就是他!就是他殴打朝廷命官,这是造反!你给我拿下他!”
邢叶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镇,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然后他忽然冲上去,一把抱住李镇。抱得很紧,胳膊勒得李镇的背生疼。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邢叶的声音闷在李镇肩膀上,带着哭腔。
“这么多年,你去了哪儿?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花二娘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差点哭瞎了。你知不知道?”
李镇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
邢叶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一点没老。你还是那个样子。”
李镇说:“你老了。”
邢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眼泪。“老了,当然老了。都这么多年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看着那几个汉子。
“这是李镇,咱们太岁帮临字堂的堂主。当初要不是他,太岁帮早就没了。”
那几个汉子愣住了。他们没听过李镇的名字,但他们知道临字堂。
那是太岁帮的传奇,是帮子里老人嘴里常提起的故事。他们抱拳行礼。
县太爷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邢叶,又看着李镇,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邢帮主,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人殴打朝廷命官,你不但不抓他,还跟他称兄道弟?”
邢叶转过身,看着县太爷。
他的眼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县太爷,你知道他是谁吗?”
县太爷说:“我管他是谁。他是反贼!”
邢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
“他是李镇。是我太岁帮斗字堂堂主!是当年妖窟平定之人,是白骨洞平定之人!是苍天盟盟主!你口中的反贼,是镇南王爷都不敢得罪的人!”
县太爷的脸白了。他的腿开始抖,嘴唇也开始抖。
他就算不相信年轻这个泥腿子,但是他不能不相信邢叶。
他看着李镇,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想起刚才李镇扣住他脑袋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
他往后退了几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碟叮当响。
邢叶说:“县太爷,这些年,你在东衣郡做的那些事,太岁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因为我们怕你。是因为我们不想惹麻烦。但你今天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转头看着李镇。
“镇哥,你说,怎么处置?”
李镇看着县太爷。县太爷的脸白得像纸,腿软了,跪下来。
“李……李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镇没说话。他看着邢叶。
“这些年,他做了多少坏事?”
邢叶说:“欺男霸女,强占田产,草菅人命。数都数不清。光我知道的,他逼死了三家农户,抢了两个良家妇女。告状的人,不是被关进大牢,就是被打了出去。”
李镇看着县太爷。
“你还有什么话说?”
县太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爷,小的……小的是陛下的远亲。您杀了小的,陛下那边……”
李镇说:“陛下那边,我去说。”
县太爷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的裤裆湿了,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邢叶看着李镇。李镇点了点头。
邢叶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光一闪。县太爷的脑袋飞起来,滚到墙角,眼睛还睁着。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和那些随从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的缝隙流。
酒馆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颗脑袋,嘴张着,合不上。
他看着李镇,又看着邢叶。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邢叶把刀擦干净,收起来。他转身看着那几个汉子。
“把尸体处理了。脏东西别留在这儿。”
几个汉子应了一声,七手八脚把尸体抬出去。
地上留了一摊血,红得刺眼。
邢叶看着掌柜。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掌柜的点头如捣蒜。
“不说,不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邢叶看着李镇。
“镇哥,回太岁帮看看?”
李镇站起来,猫姐跳上他的肩膀。
他看了一眼掌柜,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菜钱。打坏的东西,也赔了。”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不敢收。
“李……李爷,这……”
“拿着。”李镇说完,转身走了。邢叶跟在后面。两人一猫,走出酒馆,走上冷清的街道。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
李镇说:“太岁帮现在怎么样?”
邢叶说:“还在。但不像从前了。朝廷收编了很多帮派,太岁帮算是保住了,但实力大不如前。那些有本事的兄弟,有的走了,有的散了。留下来的,都是念旧的。”
李镇说:“花二娘呢?”
邢叶笑了。
“还在帮里。他现在可是太岁帮的元老,没人敢惹。就是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骂人。你走了以后,他哭了好几天,说‘李小子就这么没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要是见到她,他还得哭。”
李镇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
到了太岁帮门口,那个小伙计还蹲在门口,碗已经收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太岁肉上的灰。他看见邢叶,站起来,抱拳。“帮主。”又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这是……”小伙计看着李镇,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刚才赶这人走,还说要打他。心里有点慌。
邢叶说:“这是咱们太岁帮的传奇人物,李镇李堂主。临字堂的。”
小伙计愣在那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看着李镇,又看着邢叶。
“帮主,您说他是……”
邢叶说:“就是那个李镇。”
小伙计的脸白了。
他扑通跪下来,磕头。
“李……李堂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镇说:“起来。你没错,是我没报名字。”小伙计爬起来,腿还在抖。
邢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他不是那种人。”
他们走进去。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院子里的石板上长着青苔,回廊的柱子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有些屋子空了,门关着,窗户关着。有些屋子还有人,传出说话声,笑声。
邢叶一边走一边跟李镇说。
“临字堂还在。原来的地方,没动过。花二娘把那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说等你回来住。”
李镇没说话。
走到临字堂门口,门开着。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石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花生米。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花衣裳,头发盘着,插着一根银簪。
身形很胖,胖得像一座小山。
他正剥花生吃,剥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邢叶喊了一声。“二娘,你看谁来了。”
花二娘头也不回。“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起来。老娘腰疼。”
邢叶说:“是李镇。”
花二娘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他的嘴张着,花生米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她不管。
“李……李镇?”他的声音在抖。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到李镇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在抖,肉嘟嘟的手指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摸眉毛,摸鼻子,摸嘴巴。
“你是活的?不是做梦?”花二娘说。
李镇说:“活的。”
花二娘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滚圆滚圆的,从胖脸上滑下来。
“你这死孩子,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差点哭瞎了。你倒好,这么多年不回来,一回来还这么年轻潇洒。你存心气老娘是不是?”
他一把抱住李镇。抱得很紧,李镇的鼻子被他的胖胳膊挤得喘不过气。猫姐被夹在中间,喵了一声,赶紧跳开。
花二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全蹭在李镇衣裳上。
“你这没良心的。当初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你救了老娘,老娘还没来得及报答你,你就跑了。你跑哪儿去了?你跑哪儿去了?”
李镇说:“去了很远的地方。”
花二娘说:“去那么远干什么?你不知道老娘想你?”
李镇没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花二娘的背。背很厚,拍上去像拍棉被。花二娘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用袖子擦眼泪,擦鼻涕。
“你看看你,衣裳都皱了。”他说。“你饿不饿?老娘给你做饭。你还记得老娘做的红烧肉不?”
李镇说:“记得。”
花二娘转身朝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你等着,不许走。你要是再敢跑,老娘打断你的腿。”她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鼓。
邢叶站在旁边,笑着。“他还是这样。”
邢叶指了指石凳。“坐。”
李镇坐下。猫姐跳上石桌,蹲着,舔爪子。
邢叶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李镇,一杯自己喝。茶是凉的,有点苦。
“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邢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