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
李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洞府都安静了。
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跳得很轻,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那些黄皮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喘。那几个狐妖缩在角落里,手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黄短姑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的眼珠子在转,转得很快,像在找什么借口。
猫姐蹲在桌上,舔完了爪子,抬起头,看着黄短姑姑。
“老太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黄短姑姑心上。
黄短姑姑的肩膀塌下来。
她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头发更白了,连眼珠子都暗了。
她跪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灯笼里的火苗跳了又跳,洞府里的影子晃了又晃。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撑在地上,手指陷进石板缝里。
“上仙。”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讨好的、谄媚的调子,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小妖不敢骗上仙。老蛟娘娘的事,是真的。她得了天地气运,突破之后变得霸道,要合并七洞,要收供品,要我们的命。这些,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镇。
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眼泪,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但小妖求上仙帮忙,不是为了哀牢山,不是为了那些儿孙。是为了自己。”
她的声音更低,低得像在做梦。
“老蛟娘娘死了,她身上的气运就会散开,重新流回天地。哀牢山是气运最先到达的地方。我们这些在哀牢山修行的精怪,都能分到一杯羹。说不定……说不定小妖就能一举迈入食祟仙之境。”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在害怕,是在兴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灯。她的嘴角往上翘,像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妖活了七个甲子,四百多年。从一只普通的黄皮子,修到渡江,修到断江。可食祟仙……食祟仙是天堑。哀牢山近数个甲子来来,没有一只精怪跨过去。
老蛟娘娘是第一个,甚至还有可能在食祟仙之上!她能迈过去,凭的是天地气运。小妖没有气运,小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可如果老蛟娘娘死了,气运散开,小妖就有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像一把刀子在石头上磨。
她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上仙,小妖不是在害人。老蛟娘娘要我们的命,小妖只是……只是想活着,想修行,想再进一步。这有什么错?”
洞府里很安静。灯笼里的火苗不再跳了,定定的,像定住了一样。那些黄皮子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没有。猫姐蹲在桌上,看着黄短姑姑,没有再说一个字。
李镇端着酒杯,没有喝。他看着黄短姑姑,看了很久。黄短姑姑在那李镇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贪婪的、自私的、为了修行可以不择手段的老妖。
她的光灭了。她的肩膀塌了,头低下来,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上仙,小妖知错了。”她的声音像蚊子在叫。“小妖不该骗上仙。小妖不该……不该把上仙当刀子使。”
李镇放下酒杯。
“你说的那位老蛟娘娘,与我李家也有渊源。”他顿了顿。“所以,你是要动我李家的老蛟?”
黄短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她的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腿软,又跪下去了。
“上仙……上仙……”她的声音在抖,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两排石子互相碰撞。“小妖不知道……小妖不知道老蛟娘娘与上仙有渊源……小妖该死,小妖该死……”
她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很响。
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了一脸。
李镇没有看她。他站起来,把猫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上仙!”黄短姑姑抬起头,满脸是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小妖……小妖给上仙准备几个小娘子赔罪……”
李镇走到洞府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必了。”他说。
他走了出去。黄短姑姑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灰衣人消失在洞口的光里。
她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她的手伸着,想抓,抓不住。她趴在那里,像一堆烂泥。
李镇出了洞府,往山下走。石阶很陡,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林子。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带着远处潭水的腥气。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睁着眼,看着那些藏在树后的精怪。
它们看见李镇,缩得更深了,有的把头埋进土里,有的钻进石缝里,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没有人敢看他第二眼。
李镇走得不快,不急。他走过了石阶,走过了那片松树林,走过了那条干涸的溪沟。
他走到了山腰,那里有一条岔路,一条往山下,一条往山后。他转往山后。
山后的路更窄,更陡,两边的树更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空气更潮湿了,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不是死鱼的腥,是活物的腥,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吸了很久、积攒了很久的腥。
李镇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口潭。
潭很大,足有三四丈宽,潭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
潭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冷冰冰的,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潭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波纹。
但李镇能感觉到,潭底有什么东西,很大的东西,在那里呼吸。一呼,一吸,很慢,很沉,像鼓风机。
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得发黑,滑溜溜的。
石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黄灿灿的,像老人的头发。
潭边的空气更冷了,比别处冷了很多,像是冬天提前到了这里。
李镇站在潭边,低头看着那片黑水。
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潭边,耳朵竖着,尾巴绷直了。
她的眼睛盯着潭面,瞳孔放大了,琥珀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很亮。
潭水忽然动了一下。
一圈涟漪从潭中心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漫到潭边,撞在石壁上,又荡回去。雾气更浓了,冷冰冰的,像要冻住人的骨头。
一张脸从潭水里浮出来。
从水底慢慢升上来,像一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玉,不是惨白,是瓷白,像上好的白瓷。
眉毛很长,微微弯着,像两片柳叶。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没有血色。
她的头发是黑的,很长,在水里飘着,像海藻,像墨汁在水中晕开。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很好看。
但李镇觉得,那不是人。那是别的东西,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的情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深沉的东西。
那张脸浮在水面上,看着李镇。
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这么多年,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石头。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李镇看着她。“爷爷常跟我提起你。”
老蛟娘娘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提我什么?”
李镇说:“提你是个好人。提你帮过我。提你给我黑太岁,让我能够炼体。”
老蛟娘娘的笑容深了一分。
“你爷爷,还算有点良心。他拿了我的黑太岁,让你死而复生,能不经常提我么?”她顿了顿。“你吃的黑太岁,都能甚多断江铁把式,迈入食祟之境了。”
李镇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月光从那脸上的水珠里折射出来,闪着微微的光。
“你晋升道行,惹得那些精怪诡异嫉妒。”李镇说。“它们找了我,想让我来对付你。”
老蛟娘娘的眉毛动了动。
“龙蛇又怎会相斗?几些蝼蚁而已,随他们怎么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她伸出手,从水里伸出来。那只手很白,很长,手指很细,指甲很长,是淡粉色的。
她把手搭在潭边的石头上,石头上的青苔被她一碰,立刻枯了,卷起来,变成灰。
“你如今的道行,也算够看了。”
她看着李镇,那双眼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他一遍。“玄仙。在这个小天地里,你是独一份。”
李镇说:“前辈倒是过奖了。”
老蛟娘娘摇了摇头。“不是过奖。是实话。”她顿了顿。“你只要帮我一个忙,我便能让你拥有一片真正的龙鳞。”
李镇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
“龙鳞又有何用?如今的我,不需要你帮衬。”
老蛟娘娘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自古以来,骄兵必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你自以为自己是玄仙便能横行天下。可在这玄变十一重天,乃至白玉京中,玄仙也不过是大点的炮灰。”
她的手从水里抬起来,五指张开。
掌心里有一片鳞,很小,只有拇指大,但很亮。金光灿灿的,像一颗小太阳。鳞片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像文字,又不像文字,像图案,又不像图案。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闪着光,一条一条的,像活物在游动。
李镇看着那片鳞。他的眼睛没有动,但他的心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感到了什么。
老蛟娘娘说:“你可知道,我是什么来历?”
李镇看着她。
老蛟娘娘说:“我不是这方小天地的生灵。我是从白玉京来的。我的血脉里,流着真龙的血。虽然很淡,淡得像水。但真龙就是真龙,不是蛇,不是蛟,不是鲤鱼。是真龙。”
她把手收回去,鳞片在她掌心里转了转,停住了。
“我在白玉京犯了事。不是什么大事,但犯在了不该犯的人手里。那人是道胎境,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他没有杀我,把我贬入了这方小天地,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在这里,一待就是几千年。几千年,我从小天地里最弱的妖,倒是爬回了一些修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潭水里,看着天,看着云,看着那些蝼蚁一样的精怪在我面前爬。”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
“直到那缕天地气运落下来。它落在了我的潭水里,融进了我的身体里。我突破了。突破到了你无法想象的地步。但这不够。还差很多。离我回白玉京,还差十万八千里。”
她看着李镇。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一个有实力、有潜力、有胆子的人。你爷爷不行,他太老了。其他人不行,他们太弱了。只有你。
你吃了我的黑太岁,活了两辈子。你的命是我给的。你欠我的。”
李镇没说话。
老蛟娘娘把那片鳞举起来,举到李镇面前。
鳞片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的炭。
“这片龙鳞,是真龙身上脱落下来的。不是我这半吊子的蛟龙鳞,是真正的、纯血的、血统高贵的真龙鳞。
这片鳞,在白玉京里,连道胎境的尊者都要眼馋。
你帮我,这片鳞就是你的。
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
它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不要觉得娘娘我是在唬人……你且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