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中州,盛京城。

金銮殿上,百官跪了一地。平西王坐在龙椅上,不,如今是周平帝了。

他的冕旒垂下来,珠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笃,笃,笃,很慢,很稳。

殿下跪着的人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殿里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和香炉里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太监捧着圣旨,站在丹陛下,展开黄绫,尖着嗓子念。

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赋税改制,田赋加三成,丁税加两成,商税加五成。各地官员,务必严格执行,不得有误。”

跪着的官员中有人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又低下头。

太监继续念。

“又,天下禁李字。凡姓李者,改姓。凡名中带李字者,更名。凡书写李字者,杖三十。凡言及李字者,下狱。”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合不上。

有人手在抖,攥着笏板,指节发白。有人额头上渗出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一个老臣从队列里爬出来,跪在中间,磕头。

“陛下,万万不可!禁李字,自古未有。这……”

平西王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老臣。冕旒的珠子晃了晃,叮叮当当响。

“朕说了,禁。”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老臣又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冒死进谏。自前朝周皇换位,李姓重归大姓,如今恢复李姓者多矣,足百万之众,又如何改姓?书写李字者,又如何禁得?这是……”

平西王没有等他说完。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殿外的侍卫冲进来,拖住老臣的胳膊,往外拽。

老臣挣扎着,官帽掉了,头发散了,嘴里还在喊。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再说话。

平西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笃,笃,笃。

“拟旨,发往各州各府。即日执行。”

太监弯着腰。

“遵旨。”

诏令发了下去。

各州各府的官员接了旨,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摇头。

但没有人敢不执行。加赋税,加就是了。

反正苦的是百姓,不是他们。

禁李字,禁就是了。

他们又不姓李。

消息传到中州。盛京城里的百姓最先遭殃。

田赋加了,丁税加了,商税也加了。

种地的,一亩田要交的粮多了三成。卖货的,一件东西要交的税多了五成。

卖米的,米贵了。卖布的,布贵了。

卖盐的,盐贵了。什么都贵了,就是工钱没涨。

百姓们咬着牙,勒紧裤腰带,能过一天是一天。

后来,禁李字的令也来了。城里张贴了告示,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告示旁边站着士兵,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过往的人。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告示前走过,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李字还不让写了,这……”话没说完,两个士兵冲上来,按住了他。

货郎的担子翻了,东西洒了一地。他挣扎着,喊着。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士兵不答话,拖着他走了。

一个老妇人在路边摆摊卖菜,她的摊子上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李记青菜”。

士兵看见了,走过来,把木牌拔了,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老妇人跪下来,磕头。“官爷,官爷,我不卖了,我不卖了。”

士兵看着她。“你姓什么?”

老妇人说:“我姓王。”士兵说:“那你为什么写李字?”

老妇人说:“那是我男人的姓,他死了,我……”

士兵说:“带走。”

老妇人被拖走了,菜摊子翻了,青菜踩烂了,一地狼藉。

一个书生在茶馆里喝茶,跟人说话。说到数年之前,说到那位中州猛人。

他压低声音。“那位李氏贵人,可惜了……”

旁边的人变了脸色,赶紧捂住他的嘴。晚了。

邻桌坐着的人站起来,走到书生面前,亮出一块腰牌。

“衙门办案,你涉嫌议论禁字,跟我们走一趟。”

书生的脸白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跟着走了。桌上的茶还没喝完,还剩半碗。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抓进去的人,有的关了几天放出来,有的关了一个月,有的再也没有出来。

牢里人满为患,放不下了,就临时征用了几间空屋子,改成了牢房。

牢房里又臭又挤,人挨着人,站都站不稳。

有人喊冤,没人理。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发呆。

看守的衙役坐在外面,嗑瓜子,唠闲嗑,像是没听见。

一个月后,诏令传到了盘州。

又一个月,传到了兖州。再一个月,传到了苗州、湘州、参州。

九州各地,无一幸免。田里的庄稼还没熟,税吏已经上门了。

家里没有余粮的,就把锅端走,把门板卸走,把屋上的瓦揭走。

再没有的,就把人带走。关进牢里,等着家里人送钱来赎。没钱赎的,就一直关着。关到死。

百姓们开始逃。

往山里逃,往林子里逃,往没有人烟的地方逃。

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推车挑担。有的孩子走丢了,蹲在路边哭。有的老人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有的走了一半,不走了,又回去了。

回去也是死,死在自家门口总比死在外头强。

一个老农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地。

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已经被税吏踩烂了。他没有哭,没有骂,就那么坐着。

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眼睛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

孩子哭,她也哭。她的男人前几天被带走了,因为在一封信里写了一个李字。

不知道那个字在哪,她不识字。

她只知道,男人走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风里,不知道往哪走。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陶罐里装着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几百文钱。他要拿这些钱去衙门赎儿子。

他走了一天一夜,脚磨破了,血浸透了草鞋。他不知道到了衙门,钱够不够。他不知道儿子还在不在。他只知道,他得去。

甚多村寨都空了。

真的空了。那些年还有人回来,现在连回来的人都没了。

盘州的街上,一个老乞丐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碗里没有钱。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低着头,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他的衣裳很破,很脏,头发打结了,脸上全是灰。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他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睁开眼,看着天。天很蓝,有鸟飞过。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湘州的寨子里,跳僵又来了。没人管。县太爷不管,帮派不管,官府也不管。跳僵吃了鸡,吃了猪,吃了牛,开始吃人了。寨子里的人跑了一部分,剩下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夜深了,跳僵在寨子里游荡,发出嗬嗬的声音。孩子们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大人们握着菜刀,守在门口,手在抖。

湘州的镇子上,茶摊的老汉不在了。摊子还在,桌子还在,条凳还在,但没有人。陶壶搁在桌上,落了一层灰。地上有落叶,有灰尘,有被风吹到墙角的枯草。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没有人收拾,没有人打扫,没有人来喝一碗茶。那个摊子,就这么空着。

参州的郡城里,衙门又抓了一批人。罪名是私藏李姓族谱。一个老人被从家里拖出来,他挣扎着,喊着。

“那不是族谱,那是家谱!是祖上传下来的!”

士兵不听,拖着他走了。他的孙子在后面追,哭着喊爷爷。老人回头,喊着。

“别过来!回去!回去!”

孙子停住了,站在路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人被拖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孙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头也不回。

中州。盛京。皇宫。

朝堂上,百官跪着。

龙椅上拉着帘子,白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后面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脑袋,并排坐在一起,一左一右。

左边的那个不动,右边的那个也不动。但帘子后面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百官低着头,不敢看,不敢想。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的脸白了,手在抖。他旁边的官员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不敢回应。

帘子后面传来声音。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那声音还是平西王的声音,但多了一个人。不,不是多了一个人,是那声音里多了一道音,嗡嗡的,像回声,又像是另一个人在同时说话。百官跪着,没有人说话。

太监弯着腰,尖着嗓子。

“退朝——”

百官爬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出大殿,有人腿软了,扶着柱子,大口喘息。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那是……那是两个……”

旁边的人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了。”

那人闭上嘴,走了。

消息传到了崔家。

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脸色很白。她看着李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崔氏有人在宫中当差,说皇帝变化了模样。”崔心雨说。“他珠帘之后,长出了两个脑袋。”

李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凉了,他没有喝。

他看着碗里的茶叶,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崔心雨看见,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节发白了。

猫姐趴在石桌上,眯着眼,舔着爪子。

她舔完了,抬起头,看了看李镇,又看了看崔心雨。

“两个脑袋?”猫姐说。“不会是被什么寄生诡祟给缠住了。”

李镇没说话。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

北边是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很久。

“这天下重新打来,我便有九成功劳。没想到被一个坐了皇位的平西王,收拾到了这个份上。把天下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猫姐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是冷。很冷。

崔心雨说:“你要去盛京?”

李镇没回答。

他看着北边的天。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动。

“去,叫镇南王来。”李镇说。

崔心雨愣了一下。“叫镇南王?叫他来这儿?”

李镇说:“嗯。”

崔心雨没有多问。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很急。

过了一日,镇南王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走路的时候腰弯着,像是背着重物。

他走进院子,看见李镇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在李镇对面坐下。

镇南王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他看着李镇的脸,那张脸很平静。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李镇……”他开口,声音涩涩的。

李镇看着他。“你哥的事,你知道了。”

镇南王低下头。“知道的。”

李镇说:“你怎么看?”

镇南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镇,眼眶红了。

“孤……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平西王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当藩王的时候,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一个暴君。他听劝,能纳谏,对百姓也不算差。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他不可能自己变成这样。不可能。”

李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很苦。他没有皱眉。

“我们相识如此之久。”李镇放下茶碗,看着镇南王。“你也知道我什么性子。我这个人,虽不善良,但也见不得百姓头上顶着一个暴君。”

镇南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脸白了,嘴唇在抖。

如今这天下十八斗强者,李镇一人,恐怕就要占十七斗。

若他真的想做些什么,只怕皇兄的脑袋也掉了。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对方。

镇南王知道李镇的性子,当初在盘州妖窟,便敢一人对挑天下江湖人。

当初一人敢打的天上地仙法身。

此子心性,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沉稳,甚至是个暴脾气。

镇南王忙思考了一下措辞,刚开了口。

“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