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盛京城。
金銮殿上,百官跪了一地。平西王坐在龙椅上,不,如今是周平帝了。
他的冕旒垂下来,珠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笃,笃,笃,很慢,很稳。
殿下跪着的人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殿里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和香炉里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太监捧着圣旨,站在丹陛下,展开黄绫,尖着嗓子念。
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赋税改制,田赋加三成,丁税加两成,商税加五成。各地官员,务必严格执行,不得有误。”
跪着的官员中有人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又低下头。
太监继续念。
“又,天下禁李字。凡姓李者,改姓。凡名中带李字者,更名。凡书写李字者,杖三十。凡言及李字者,下狱。”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合不上。
有人手在抖,攥着笏板,指节发白。有人额头上渗出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一个老臣从队列里爬出来,跪在中间,磕头。
“陛下,万万不可!禁李字,自古未有。这……”
平西王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老臣。冕旒的珠子晃了晃,叮叮当当响。
“朕说了,禁。”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老臣又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冒死进谏。自前朝周皇换位,李姓重归大姓,如今恢复李姓者多矣,足百万之众,又如何改姓?书写李字者,又如何禁得?这是……”
平西王没有等他说完。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殿外的侍卫冲进来,拖住老臣的胳膊,往外拽。
老臣挣扎着,官帽掉了,头发散了,嘴里还在喊。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再说话。
平西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笃,笃,笃。
“拟旨,发往各州各府。即日执行。”
太监弯着腰。
“遵旨。”
诏令发了下去。
各州各府的官员接了旨,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摇头。
但没有人敢不执行。加赋税,加就是了。
反正苦的是百姓,不是他们。
禁李字,禁就是了。
他们又不姓李。
消息传到中州。盛京城里的百姓最先遭殃。
田赋加了,丁税加了,商税也加了。
种地的,一亩田要交的粮多了三成。卖货的,一件东西要交的税多了五成。
卖米的,米贵了。卖布的,布贵了。
卖盐的,盐贵了。什么都贵了,就是工钱没涨。
百姓们咬着牙,勒紧裤腰带,能过一天是一天。
后来,禁李字的令也来了。城里张贴了告示,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告示旁边站着士兵,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过往的人。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告示前走过,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李字还不让写了,这……”话没说完,两个士兵冲上来,按住了他。
货郎的担子翻了,东西洒了一地。他挣扎着,喊着。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士兵不答话,拖着他走了。
一个老妇人在路边摆摊卖菜,她的摊子上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李记青菜”。
士兵看见了,走过来,把木牌拔了,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老妇人跪下来,磕头。“官爷,官爷,我不卖了,我不卖了。”
士兵看着她。“你姓什么?”
老妇人说:“我姓王。”士兵说:“那你为什么写李字?”
老妇人说:“那是我男人的姓,他死了,我……”
士兵说:“带走。”
老妇人被拖走了,菜摊子翻了,青菜踩烂了,一地狼藉。
一个书生在茶馆里喝茶,跟人说话。说到数年之前,说到那位中州猛人。
他压低声音。“那位李氏贵人,可惜了……”
旁边的人变了脸色,赶紧捂住他的嘴。晚了。
邻桌坐着的人站起来,走到书生面前,亮出一块腰牌。
“衙门办案,你涉嫌议论禁字,跟我们走一趟。”
书生的脸白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跟着走了。桌上的茶还没喝完,还剩半碗。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抓进去的人,有的关了几天放出来,有的关了一个月,有的再也没有出来。
牢里人满为患,放不下了,就临时征用了几间空屋子,改成了牢房。
牢房里又臭又挤,人挨着人,站都站不稳。
有人喊冤,没人理。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发呆。
看守的衙役坐在外面,嗑瓜子,唠闲嗑,像是没听见。
一个月后,诏令传到了盘州。
又一个月,传到了兖州。再一个月,传到了苗州、湘州、参州。
九州各地,无一幸免。田里的庄稼还没熟,税吏已经上门了。
家里没有余粮的,就把锅端走,把门板卸走,把屋上的瓦揭走。
再没有的,就把人带走。关进牢里,等着家里人送钱来赎。没钱赎的,就一直关着。关到死。
百姓们开始逃。
往山里逃,往林子里逃,往没有人烟的地方逃。
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推车挑担。有的孩子走丢了,蹲在路边哭。有的老人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有的走了一半,不走了,又回去了。
回去也是死,死在自家门口总比死在外头强。
一个老农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地。
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已经被税吏踩烂了。他没有哭,没有骂,就那么坐着。
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眼睛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
孩子哭,她也哭。她的男人前几天被带走了,因为在一封信里写了一个李字。
不知道那个字在哪,她不识字。
她只知道,男人走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风里,不知道往哪走。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陶罐里装着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几百文钱。他要拿这些钱去衙门赎儿子。
他走了一天一夜,脚磨破了,血浸透了草鞋。他不知道到了衙门,钱够不够。他不知道儿子还在不在。他只知道,他得去。
甚多村寨都空了。
真的空了。那些年还有人回来,现在连回来的人都没了。
盘州的街上,一个老乞丐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碗里没有钱。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低着头,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他的衣裳很破,很脏,头发打结了,脸上全是灰。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他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睁开眼,看着天。天很蓝,有鸟飞过。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湘州的寨子里,跳僵又来了。没人管。县太爷不管,帮派不管,官府也不管。跳僵吃了鸡,吃了猪,吃了牛,开始吃人了。寨子里的人跑了一部分,剩下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夜深了,跳僵在寨子里游荡,发出嗬嗬的声音。孩子们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大人们握着菜刀,守在门口,手在抖。
湘州的镇子上,茶摊的老汉不在了。摊子还在,桌子还在,条凳还在,但没有人。陶壶搁在桌上,落了一层灰。地上有落叶,有灰尘,有被风吹到墙角的枯草。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没有人收拾,没有人打扫,没有人来喝一碗茶。那个摊子,就这么空着。
参州的郡城里,衙门又抓了一批人。罪名是私藏李姓族谱。一个老人被从家里拖出来,他挣扎着,喊着。
“那不是族谱,那是家谱!是祖上传下来的!”
士兵不听,拖着他走了。他的孙子在后面追,哭着喊爷爷。老人回头,喊着。
“别过来!回去!回去!”
孙子停住了,站在路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人被拖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孙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头也不回。
中州。盛京。皇宫。
朝堂上,百官跪着。
龙椅上拉着帘子,白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后面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脑袋,并排坐在一起,一左一右。
左边的那个不动,右边的那个也不动。但帘子后面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百官低着头,不敢看,不敢想。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的脸白了,手在抖。他旁边的官员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不敢回应。
帘子后面传来声音。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那声音还是平西王的声音,但多了一个人。不,不是多了一个人,是那声音里多了一道音,嗡嗡的,像回声,又像是另一个人在同时说话。百官跪着,没有人说话。
太监弯着腰,尖着嗓子。
“退朝——”
百官爬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出大殿,有人腿软了,扶着柱子,大口喘息。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那是……那是两个……”
旁边的人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了。”
那人闭上嘴,走了。
消息传到了崔家。
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脸色很白。她看着李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崔氏有人在宫中当差,说皇帝变化了模样。”崔心雨说。“他珠帘之后,长出了两个脑袋。”
李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凉了,他没有喝。
他看着碗里的茶叶,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崔心雨看见,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节发白了。
猫姐趴在石桌上,眯着眼,舔着爪子。
她舔完了,抬起头,看了看李镇,又看了看崔心雨。
“两个脑袋?”猫姐说。“不会是被什么寄生诡祟给缠住了。”
李镇没说话。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
北边是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很久。
“这天下重新打来,我便有九成功劳。没想到被一个坐了皇位的平西王,收拾到了这个份上。把天下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猫姐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是冷。很冷。
崔心雨说:“你要去盛京?”
李镇没回答。
他看着北边的天。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动。
“去,叫镇南王来。”李镇说。
崔心雨愣了一下。“叫镇南王?叫他来这儿?”
李镇说:“嗯。”
崔心雨没有多问。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很急。
过了一日,镇南王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走路的时候腰弯着,像是背着重物。
他走进院子,看见李镇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在李镇对面坐下。
镇南王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他看着李镇的脸,那张脸很平静。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李镇……”他开口,声音涩涩的。
李镇看着他。“你哥的事,你知道了。”
镇南王低下头。“知道的。”
李镇说:“你怎么看?”
镇南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镇,眼眶红了。
“孤……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平西王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当藩王的时候,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一个暴君。他听劝,能纳谏,对百姓也不算差。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他不可能自己变成这样。不可能。”
李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很苦。他没有皱眉。
“我们相识如此之久。”李镇放下茶碗,看着镇南王。“你也知道我什么性子。我这个人,虽不善良,但也见不得百姓头上顶着一个暴君。”
镇南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脸白了,嘴唇在抖。
如今这天下十八斗强者,李镇一人,恐怕就要占十七斗。
若他真的想做些什么,只怕皇兄的脑袋也掉了。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对方。
镇南王知道李镇的性子,当初在盘州妖窟,便敢一人对挑天下江湖人。
当初一人敢打的天上地仙法身。
此子心性,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沉稳,甚至是个暴脾气。
镇南王忙思考了一下措辞,刚开了口。
“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