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官差的脸,那个中年人的白脸,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人心上。
不许拜仙家,不许供鬼神,什么出马仙,跳大神的,看风水的,一律禁止。
天下只许拜皇帝,谁再乱搞,杀头。
李镇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张年画已经褪色了,胖娃娃的脸看不清了,大鲤鱼还红着,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条鱼。
纸是糙的,摸上去沙沙响。
“镇儿,还没睡?”女人的声音从隔壁屋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镇说:“没。”
“别想那么多。睡觉。”
李镇没说话。
他把手缩回被窝里,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那个村口,那些官差还在马上,那个中年人还在说话。
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听着听着,他的拳头攥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想冲上去,把那中年人从马上拽下来。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见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男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别去。”男人的声音很轻。
李镇停下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人骑着马走了。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土吹起来,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他起来,穿好衣裳。女人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粥已经煮好了,冒着热气。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男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他看了一眼李镇。
“今天别出门了。”
李镇说:“刘家屯的李婶子,她儿子昨天来家里找我,说他娘的头疼又犯了,让我去看看。”
男人放下碗。“不是说了吗,避避风头。”
李镇说:“人家找上门了,不能不管。”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端起碗,把粥喝完了,放下碗,抹了抹嘴。“去吧。早点回来。”
李镇点点头。他穿上那件新棉袄,蓝色的,棉花絮得厚,穿在身上很暖和。
他把罗盘揣进怀里,又拿了一叠黄纸,一盒朱砂,装进布袋里。
女人从灶台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
饼是白面做的,烙得两面金黄,冒着热气。李镇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嚼了嚼,咽下去。他把剩下的饼揣进怀里,走出院子。
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不快,不急。路两边的庄稼都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茬子,硬撅撅的,像一把把短刀插在土里。
风吹过来,干巴巴的,带着土腥味。他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刘家屯。李婶子的儿子在村口等着,看见他,跑过来。
“小李先生,你可来了。我娘疼得不行,在床上躺了两天了,起不来。”
李镇跟着他走。
李婶子家在三棵老槐树的那边,几间土房,门板上的漆掉光了。
他走进屋里,李婶子躺在床上,脸蜡黄,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团。
李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额头不烫。他搭上她的手腕,脉很细,很弱。
他松开手,从布袋里拿出黄纸和朱砂,画了一道符。
用朱砂画的,笔走龙蛇,画完叠成三角形,塞进一个小布包里,递给李婶子的儿子。
“让你娘贴身带着。三天换一道。三天后,我来换。”
李婶子的儿子接过布包,眼眶红了。“小李先生,多少钱?”
李镇说:“不要钱。”
李婶子的儿子愣了一下。“那……那怎么行?”
李镇说:“几个鸡蛋就行。”
李婶子的儿子赶紧去鸡窝里掏了几个鸡蛋,用布包好,塞给李镇。
李镇没有推辞,收了。他走出屋子,天已经偏西了。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提着那几个鸡蛋。
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热热的。他走得慢,不急。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红,暗红色的,像血。
他回到村口,看见几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正在说话。
他们看见他,声音低了,目光躲闪。
他没有在意,提着鸡蛋走回家。女人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笑了。
男人坐在门槛上,叼着烟锅,烟已经点上了,烟雾升起来,在风里散了。
“回来了?”男人说。
李镇说:“回来了。”
“李婶子怎么样?”
“头疼,我给画了一道符。”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
李镇还是出去给人看事。找他的人少了,但还有。有的白天来,有的晚上来,有的从后门进来,不敢让人看见。
李镇来者不拒,来人就帮,帮完就走。男人不让他去了,他不听。女人也劝他,他不听。他说,人家找上门了,不能不管。男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天还没亮,李镇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声音很急,像是有什么大事。
他披上衣裳,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老汉,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
“小李先生,救命。我孙子丢了魂,叫不回来。”
老汉说着就要跪下。
李镇扶住他,穿上鞋,跟着他出去了。
雪很深,踩上去没过脚踝。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孩子救回来了,老汉给了他几个鸡蛋,一壶酒。他把鸡蛋放进篮子里,把酒放在桌上。
女人在灶台边熬粥,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镇儿,你别去了。你爹说了,最近别出去。”她的声音有点抖。
李镇说:“没事。”
“你爹担心你。”
“我知道。”
那天下午,村里又来了官差。还是那个中年人,还是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兵。他们的刀都拔出来了,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村里人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中年人站在村中间,大声喊。
“李大山,出来。”
李大山是男人的名字。男人正在屋里抽烟,听见喊声,放下烟锅,站起来。女人拉住他的袖子。
“别出去。”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急。
男人拍了拍她的手。“没事。”
他走出院子,站在村路上。中年人看见他,笑了。
“李大山,你是这村里的出马仙?”
“是。”
“你知不知道,新皇有令,不许再搞这些?”
“知道。”
“知道你还搞?昨晚你是不是出去给人看事了?”
男人没有说话。
中年人的脸色沉下来。
“拿下。”
几个兵冲上来,按住了男人。男人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女人从屋里冲出来,拉住一个兵的手。
“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兵把她推开了。
她又冲上去,又被推开了。她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镇从屋里跑出来,冲到男人面前。兵拦住他,他挣不开。
他喊着,爹,爹。男人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
“镇儿,你回去。去鸡舍里待着。别出来。”
李镇不走。兵把他拖开了。
他挣扎着,喊着,嗓子喊哑了。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跑向他,把他推进鸡舍,关上门。
鸡舍里很暗,很臭。母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李镇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他看见了那个中年人,看见了他的白脸,看见了他的短须。
他看见了那些兵,看见了他们手里的刀。
他看见男人被按在地上,看见刀光一闪。
他看见女人冲过去,看见刀光又一闪。
他听见了惨叫声,很短,很尖。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呜呜的,像在哭。
他不知道在鸡舍里待了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他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睡。
他趴在门缝里,看着外面的天。天亮了,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
母鸡饿得咕咕叫,下了几个蛋,他没有捡。
第四天,鸡舍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邻居赵叔。赵叔看着他,眼眶红了。
“镇儿,你爹你娘……都不在了。”
李镇没有说话。
他从鸡舍里爬出来,腿软了,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往前走。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灶台上的粥还在,已经干了,裂了缝。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村路上。路上没有人。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一层白,很厚。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跪下去。膝盖磕在雪地里,很凉。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雪里。
村里人远远地站着,没有人走过来。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有恐惧,有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克死了他爹娘。”
另一个接着说。“天煞孤星。谁挨着他谁倒霉。”
又有人说。“他帮人看事,收人鸡蛋,收人酒,本事倒是有的,可这命不好。命不好,本事再大,也是个灾星。”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李镇听不清每一个字,但他听见了那些话里的冷。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他看风水的、叫魂的、治病的、驱邪的人,那些他收过鸡蛋和酒的人,都站在远处,看着他。他们脸上没有笑,没有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厌。
李镇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了一张脸,是刘家屯的李婶子。
李婶子的儿子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见了老刘头,看见了老刘头的儿子,看见了张家的那户人家,看见了那个丢了魂的孩子的父母。他们都站在那里,都低着头,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雪吹起来,打在李镇脸上,很冷。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院子,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上的粥干裂了,桌上的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了。
风停了,雪也开始化了。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把男人的烟锅收起来,把女人的木簪收起来,把桌上的油灯收起来。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布包里,背在肩上。
他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出村子。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那个空了的院子,是那棵老枣树,是那扇关不上的门。
风很大,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他走在雪地里,脚印很深,很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走。他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一条又一条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就那么走着,一直走。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他睁开眼,眼前是木头房梁,很黑。他躺在一张床上,被子很薄,洗得发白。屋里有一股药味,很苦。他动了动手指,疼。钻心的疼。他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有人在往灶里添柴。他转过头,看见灶台边坐着一个人。驼着背,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那人正在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烧着的炭。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李镇的额头。额头不烫了。
“醒了?”
李镇说:“嗯。”
“做梦了?”
李镇说:“嗯。”
“梦见什么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梦见了……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爹娘。”他的声音有点抖。“他们骂我。说我是天煞孤星。”
李长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李镇的手。手很粗糙,很暖。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梦而已。”
李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驼着的背。他看了很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爷爷。”他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