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扎望着林微婉汇入图书馆长队的轻盈身影,仍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不曾平息。
从王府偷溜出来已有一段时间,玛尔扎定了定神,收敛心神,转身循着来路缓步归去。
刚转过街角,尚未望见恪亲王府的朱门,便听见一阵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玛尔扎少爷!您在哪儿啊——”
管家沙迪身后跟着十余名仆从,个个神色慌张,分头四下张望。
玛尔扎心头一紧,知晓自己私自出走定然闹得府中上下鸡犬不宁,连忙扬声应道。
“我在这里。”
众人闻声骤然回头,一见玛尔扎安然伫立,皆是如释重负。
管家沙迪快步赶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毫发无损,这才抹了把额上冷汗,颤声道。
“殿下,您怎能独自一人外出?京城虽太平,可您初来乍到,万一有个闪失,老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玛尔扎看着众人惶恐至极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愧意。
他往日在苏禄任性惯了,从不知这般私自外出会牵动如此多人的心。
轻吸一口气,往日里那份桀骜不驯淡去不少,语气平和了许多。
“是我任性了,未曾提前告知,让诸位费心。”
此言一出,沙迪与仆从们皆是一愣,显然未料到往日性子刚烈的王子会如此温和致谦,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玛尔扎不再多言,抬步便往王府走去,目光不经意间望向中华公共图书馆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忠顺郡王府与怀化郡王府,气氛异常压抑。
忠顺郡王托摩列谢二世端坐厅中,面色阴沉。
“同样归顺天朝,苏禄与琉球皆受封亲王,我柬埔寨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到头来只封郡王。
滞留京城两年,困居府中无从施展,天朝处事厚此薄彼,着实令人心生不甘。”
管家吴安缓步走近,他由朝廷特派掌管郡王府内务,明面上打理琐事,暗地里肩负着监视忠顺郡王的使命。
吴安神色恭敬,语气恳切。
“王爷不必介怀,苏禄与琉球不过抢先一步罢了,且二者爵位并非世袭罔替,待后世承袭,终究也会降为郡王,与王爷品级别无二致。”
托摩列谢二世默然良久,缓缓出声,语气满是怅然悲凉。
“纵使他们日后会降等,本王又尚有多少时日可活?
怕是不出数年,本王便会撒手人寰。
待到那时,本王子嗣承袭爵位,至多只得贝勒之位,而苏禄、琉球一脉,依旧稳居亲王尊衔。”
吴安连忙躬身温声劝慰。
“王爷宽心,您入京之后,朝廷日日调配名贵药材悉心调理,身子日渐康健,必能福寿绵长。”
托摩列谢二世默然不语,心底暗自冷笑。
他年近五旬,早在柬埔寨时,身体便已日渐衰颓。
入京后,天朝明里赏赐珍稀药材,美其名曰为他调养身体。
两年来,日日服食这些“良药”,体魄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孱弱衰败。
他已然察觉,但又能如何?
隔壁怀化郡王府中。
怀化郡王英塔松,原南掌国主,入京软禁亦满两年。
他临窗而立,微微一叹。
“主动归者荣,力屈者卑。
爵位有别,本是情理之中。
只是困守一府两年,遥望故土,终究意难平。”
管家吴忠缓步走近,垂首低声。
“王爷这两年沉静自守,不妄言、不妄动,朝廷甚是嘉许。
南掌扼西南咽喉,是帝国南疆门户,圣上心中倚重王爷这般沉稳可靠之人。
眼下爵位只是暂居,困居也只是过渡。
将来边防安定、驿道通商、教化牧民,皆要托付王爷主持。
只要安心静待时势,他日封亲王、镇南疆、荣归故里,皆可如愿。”
英塔松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
“两年都过来了,本王分得清轻重。”
吴忠垂首静立,面上依旧恭敬。
这时,门外步履轻捷,走进一位青衫少年。
正是英塔松的嫡长子昭·丹西,入京后被安排到清华大学读书,改用汉姓、取名南怀远。
少年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英塔松的臂弯。
“父亲,何必独自伤怀。京城气象万千,街市规整,学府林立,车马往来有序,远不是琅勃拉邦可比。
孩儿在这里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英塔松看着儿子,藏在心底的故国之痛与不甘微微泛起。
“你自是觉得好……可你本是南掌的储君,未来是执掌南掌王国乾坤的王上。
如今困居京城,更名改姓,做一介求学书生,与寻常子弟朝夕相伴,你心里就没有半分失落,反倒这般安于现状吗?”
南怀远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臂。
“父亲,孩儿从未忘记自己是谁。
南怀远,怀的是故土,远的是志向。
可孩儿心里比谁都明白,我们回不去了,帝国也不会让我们回去。”
南怀远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孩儿从《中华日报》上看到,南掌近两年道路通达、农商兴旺,百姓安居乐业,日子比从前安稳富足得多。
或许……故土早已不需要我们守着旧名号,那里的百姓,反倒能过得更好。”
英塔松身子一震,一时竟无言以对,唯有一声沉沉的叹息。
南怀远见状,轻轻扶住父亲。
“父亲,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如今已是中华帝国的子民,当为帝国着想,忠心效忠圣上。
安稳度日,便是对我们自己、对南掌最好的交代。”
英塔松久久不语,重重叹了一口气。
南怀远见父亲神色缓和,心中稍安,温声道。
“父亲好生歇息,莫再多想。孩儿还与几位同窗约了时辰,便先告退了。”
英塔松缓缓抬眼,微微点头。
“去吧,莫要在外生事,早些归来。”
“孩儿晓得。”
南怀远躬身一礼,转身轻步退出厅堂。
走出怀化郡王府时,少年意气尽在眉眼之间。
他自小在南掌便是个好动的性子,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一身气力与身手远胜寻常同龄人。
入了清华大学后,校园里各式运动名目繁多,越野跑、负重竞走、马球、蹴鞠竞技,他都玩得通透。
近来京中风靡起一项新鲜玩意儿,篮球。
传闻是皇上观西洋竞技有感,亲手改制、御定规则,先在京师各大学府推行,不过半月光景便风靡全城。
木架悬网、分队竞技、奔跑跳跃、传球投射,节奏明快、对抗激烈,南怀远只看了一场便彻底迷上,几乎一有空便抱着球泡在球场,爱不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