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空气比起刚才安静了许多。
桌面上的饭菜早就没了温度。
拉面汤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照烧鸡腿饭的酱汁也黏成了糊状。
经过电竞房那一闹,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就散了。
妃咲和白子分坐桌子两侧,谁也没有再提起之前的事。
毕竟史莱姆挥舞重剑全屏秒杀的画面后劲太大,直接把女孩们多余的竞争念头冲得干干净净。
——这样也挺好。
乾启夹起一块凉透的炸鸡块塞进嘴里。外皮已经发软。
就在他咀嚼的时候,脑海深处忽然热闹起来。
“喂喂喂!阿启,冷掉的肉你也吃得下去啊!”维斯在精神空间里上蹿下跳,手里凭空变出一个烧烤架,“快放我出去!我用火焰帮你重新烤一遍!吃冷饭肚子会痛的!”
“维斯先生请你安静一点!”阿罗娜举着一把数字折扇追在维斯身后敲他后脑勺,“在食堂里放火会把夏莱烧掉的!老师,千万不要听他的,吃不下就别勉强,我可以帮您点一份热汤外卖。”
“安静。”
特迦索德盘腿坐在一团模糊的光晕中,单手托着下巴,目光穿透了精神空间,正静静观察着外界。
“人类的情绪转向还真是快。”他缓缓开口,“方才这两个小丫头已经快打起来了,按常理,她们应该会为了抢你身边的位置直接动手,结果一团虚拟的软泥怪蹦出来耍了通剑,就把她们的敌意全冲没了……”
“你懂什么!这叫喜剧效果!”维斯停下脚步,转身指着特迦索德大喊,“刚才一花气得砸手柄的时候你明明也在笑!我看到你嘴角翘起来了!”
“我没有笑,只是面部肌肉的自然收缩。”
“你就是笑了!阿罗娜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我什么都不知道!维斯先生请不要随便污蔑神明大人!”
“……”
乾启咽下嘴里的鸡块,在脑海里丢了一句:“你们三个别吵了,让我把饭吃完。”
脑内的声音瞬间消停。
现实中,妃咲放下手里的汤匙,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按嘴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午休差不多该结束了,今日这顿午膳虽说中间出了点插曲,倒也算一次新奇的体验,妾身便不多叨扰了。”
“现在回山海经?”
“嗯,玄龙门尚有不少事务等着妾身处理,不好在外逗留太久。”妃咲理了理外套的领口,目光移向白子,“砂狼同学,再会。”
“。”
白子咽下一口米饭,抬头看她。
“路上小心,别摔跤。”
妃咲轻轻笑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食堂大门。
厚重的木门推开又合上,将外面的冷风隔断。
而乾启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转头看身旁的白子。
“你呢?回阿拜多斯?”
“不回。”白子用勺子把碗底剩下的米饭刮干净,“东西还没找到,等会儿去地下档案室看看。”
“那里平时没人去,全是灰,找个口罩戴上再进去。”
“好。”白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重新围好,“那老师,我先走了。”
“去吧。”
她端着空餐盘走向回收处,身影随后消失在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转角。
之后,乾启也把自己的餐盘送回窗口,走出食堂。
走廊里暖气的嗡嗡声轻而持续,他走到拐角的自动售货机前投了几枚硬币,选了一罐热咖啡和一罐热红茶,刚准备捡起——
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
是玛尔库特。
她抱着那本厚重的机械原理书,书脊旁边挂着一花送的几何金属挂件,随着她迈步,挂件在半空中轻轻晃荡,折射着头顶节能灯的光。
“测试结束了?”
乾启走上前,把手里的热红茶递过去。
玛尔库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易拉罐,伸手接了。
“结束了。”
“感觉如何?”乾启拧开自己的咖啡。
“一小时,分秒不差,时间一到我就放下手柄走了。”
“原来如此,那游戏开发部修好那个史莱姆了吗?”
“凯伊重构了内存释放逻辑,游戏不再闪退 小绿删掉了分裂一百个个体的错误代码。”玛尔库特顿了顿,“但小桃给史莱姆加了一个被动回复技能 每秒钟恢复百分之五十最大生命值,我用尽所有输出手段,把史莱姆血条打空需要三秒,它一秒钟就回满了,纯粹在浪费手指关节的寿命。”
“噗。”
乾启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真的,我还是不理解。”
这时,玛尔库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茶。
“不理解什么?”
“人类的娱乐方式,她们耗费大量时间,去构建一个注定通不了关的东西,遇到挫折之后不仅不放弃,反而改一改规则,制造一轮新的挫折,然后继续往前撞,最终在失败里拿正向反馈——这不合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因为她们享受的是互相争吵和帮忙的过程,不是只看结果。”乾启喝了一口咖啡,“就像一花送你的那个挂件一样,有些事不能光算收益。”
提到一花的名字,玛尔库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个金属挂件。
“我分析过仲正一花的行为,她花钱买了这个挂件,这是她的私有物品,然后她把私有物品无偿送给了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没有交换条件,也没有附加约束,按逻辑推演,这属于绝对的资源浪费。”
“她送你,是因为她觉得你比她更懂这个东西。”乾启靠在墙上,“对一花来说,挂件放在懂它的人手里,比丢在自己包里落灰更有价值。这就是她拿到的回报。”
“这种回报没法量化,也没法放进公式里算。”
“但是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你也发现了,人有很多东西都量化不了吧。”乾启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感情,羁绊,约定——这些东西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数据,但对人来说,这就是活着的全部支撑。”
“……”
玛尔库特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确实如乾启所说,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对人类这种复杂的生物,有了新的认识。
她拉开红茶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小口。
“没错。”
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通过观察得知,人类浑身都是漏洞,做事不讲逻辑,随时会做出危及自身的荒谬决定。”她把易拉罐拿远一些,目光重新落在乾启脸上,“但我承认,你们不无聊。”
“所以你打算继续留下来看我们犯傻?”
“我会继续观察。”玛尔库特把书本抱紧了一些,“过去十字神名认为人类不配存在,现在看来,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我需要收集更多样本,在得出最终结论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没问题,那么——让我正式一点,欢迎来到基沃托斯,玛尔库特同学。”
“随便你吧。”
玛尔库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端着红茶,顺着走廊朝图书室的方向走去。
至此,十字神名的至高预言者,在基沃托斯正式安定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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