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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流贼也可以燎原 > 第862章 真定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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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真定和附近两座城池已经守了两日了,神武右卫和灵寿县城在前日均被攻陷了,据城下的清兵说马雄只带了七八百人突围成功,近五千人的右协就剩这点人了。

孔有德独自站在城楼下面的一片断壁残垣旁边,背靠着半截被炮弹削矮了的墙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李养性没跑出来,被清军堵在了巷子里,听说被俘了。孔有德不敢去多想李养性被俘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可能会投降吧,毕竟是老兄弟了,他什么德性自己也是比较了解的,绝对不会殉国的。

暮色正在降临,西边的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云层,把落日遮得严严实实,灵寿也丢失了,那边的城墙比真定矮了一大截,线国安带着左协在那里守了二十天也不知道还能剩多少人,线国安这人应该不会投降,可能会躲进山里,他第四镇要是出两个协统级别的军官投降,以后他就没办法在大盛朝廷抬头了。

孔有德原本想封锁消息,但是纸包不住火,神武右卫和灵寿的溃兵有零散地逃到真定城外的这些都是清军故意放进来的为的就是影响城内士气。

溃兵们被城上守军吊上城来,他们浑身是伤、满眼惊恐,进了城就瘫在城根下,有人号啕大哭,有人喃喃自语,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城破了……全完了……”

这些溃兵被抬到伤兵营里安置之后,他们带来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在士卒中间悄悄传开了,虽然没有人大声议论,但每个人看向城墙豁口方向的目光都比之前多了一丝不安。

城防的状况也确实撑不了几天了,真定城墙上的垛台、女墙、箭塔、城楼,在这二十天的炮火中几乎被摧毁殆尽。

清军调集了大量的红夷大炮,每天天亮之前便开始轰击,铁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把那些原本完好的砖石墙面剥了一层又一层。

城墙北面的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整片整片地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夯土芯,城头的垛口几乎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女墙被轰塌了大半截,箭塔早就没了顶,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柱戳在半空中。

城楼更是早在五天前就被一颗重达二十斤的铁弹击穿了屋脊,整座楼阁塌了大半边,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梁柱焦黑,偶尔还有余烬在风中明灭不定。

城里的材料早就用光了,砖头、木材、石灰、麻绳,能用来修补城墙的东西全部都耗尽了。

士卒们用沙袋和碎石堆在城墙缺口后面充当临时的掩体,沙袋不够了就用尸体的尸袋叠起来垛着,甚至把城里的旧门板拆了钉在豁口上当挡箭的屏障。

可这些临时凑起来的东西挡不住红夷炮的铁弹,清军的火炮每天轰一轮,沙袋被打散了,门板被砸碎了,城墙的缺口便又扩大一分。

孔有德也知道,光守是守不住的了,他让人把城头的重炮集中在城墙西段和南段,对着清军炮兵阵地的方向打了几天对射。

第四镇的火炮数量不少,孔有德本就是玩火炮出身的,治下的炮队训练有素,反击打得一度让清军炮兵阵地前移的脚步缓了下来。

可双方在兵力和物资储备上差距实在太大了,清军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一样,一整天一整天地往城头倾泻。

而第四镇的弹药库存却在一天一天地减少,有的炮位打空了炮弹之后便熄了火,炮手们蹲在冰冷的铁炮旁边,抱着膝盖等着后面的人把弹药箱抬上来。

孔有德站在城头不远处的几座被炮弹削平了的箭楼后面,看着城上城下倒下的第四镇将士尸体,数不清有多少张面孔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里面有他认识的人,也有他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号衣,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砖和断木之间,躺在城墙上、躺在城墙根下、躺在城内的街道上,血把他们身下的砖石和泥土浸成了暗红色。

那些昨天还跟他打过照面、喊过一声统制的年轻面孔,今天已经永远合上了眼睛,孔有德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哭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那是刘处直大军应该来的方向,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陛下啊,你到底在不在真定附近?第四镇的弟兄血快流干了。再不来老孔要在真定尽忠了啊,我从登莱带出来的那些老兄弟,这一仗结束后不知道还剩几个。”

他身后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吹动他肩上残破的披风。

这一天的厮杀又持续到天黑,清军换了三拨人轮番攻城,盛军的士卒们守在城墙缺口后面,用长矛和腰刀把每一波爬上来的清军砍下去。

有人用将滚木推下城去,滚木在城墙根部翻滚着撞倒了几个爬梯子的清兵,有人伤重实在疼的受不了了就抱着火药罐从缺口上跳下去,跟冲进来的清军同归于尽。

孔有德亲自带着亲兵在缺口处冲杀了三次,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第二把,又卷了刃,换了第三把。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清军终于退了,留下满地横陈的尸体和零零星星还在燃烧的火把,盛军士卒们瘫坐在城墙的废墟上,靠着断墙残壁喘气,粗重的呼吸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在夜色中断续地响着。

夜里的清军也没有消停,他们在城外点起了密密麻麻的篝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真定城照得无处遁形。

火炮还在隔一段时间便轰几炮过来,铁弹砸在城墙的残骸上,轰隆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城中的士卒们蜷在墙根下或坍塌的房屋角落中,把刀压在身下,等着天亮,有人半睡半醒地眯了一会儿做了噩梦,猛地惊醒过来伸手摸刀,发现刀还在才慢慢松了手,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轻轻喊了一句“娘”,再没了声响。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真定城迎来了它的最后一战。

天色刚亮,清军的火炮便开始了比往常更密集的轰击,红夷大炮一字排开,炮声像一连串炸雷连绵不断,铁弹密集地倾泻在城墙上那几处已经千疮百孔的缺口上。残存的沙袋被轰散了,碎石和灰土被炮弹掀起来溅上半空,像一团团褐色的雨。

孔有德在城墙后面的掩体里蹲着,铁弹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去,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抬起头从残破的墙垛缝隙里往外看,看到清军的步兵已经列好了阵,密密麻麻的,正缓缓地朝着城墙的方向冲上来。

那一波攻势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清军几乎是倾巢而出,前军推着云梯和楯车,后军是弓箭手和鸟铳兵,再后面是督战队的骑兵,方阵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尽头,铁弹在前方开路,步兵跟在后面踩着被炮弹犁松了的泥地一步步压过来。

盛军的炮手们咬着牙还击,城头残存的几门炮依次发射,打在清军队列里炸开几团血花。

但炮火太稀了,打出的缺口很快就被后面的人填平了,清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墙的豁口,第一波清兵爬上来的时候,孔有德亲自带着亲兵迎了上去。

他抡着一柄铁锤砸碎了第一个爬上来的清兵的脑袋,又侧身用肩甲撞开第二个,刀锋跟着递出去捅进了第三个人的胸口,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补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倒下一个,他心里就抽一下。

那面城墙终于没能再撑住,城北最大的一处缺口被清军的炮火轰开了一丈多宽的口子,守在那里的两个哨的士卒几乎全部阵亡了,剩下几个重伤的士卒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看着清军的步兵从那道口子里冲进来。

孔有德回头看到那道口子里冲进来的清军越来越多,像河水灌进破了的堤坝一样,已经有几十个人跳进了城里,正在跟城内的预备队交战,他的眼前一阵发黑

真定城,破了。

他退下城楼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一截横在地上的断木绊倒c他稳住了身体,站在城下街道的尽头,看着城头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盛”字大旗在清军的箭矢和刀枪中摇晃了几下,最终被砍断了旗绳,飘落下来,落在了城墙下面的碎砖堆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铁锤换成了腰刀,回头对身边残存的几百个士卒大声喊道:“弟兄们!我孔有德当初在登莱造反,差点被大明官军干掉,幸得陛下率军从山西过来救下了我,这十几年他信我、用我,让我带兵镇守一方,赐我伯爵之位。

今日城虽然破了,但我孔有德不会投降的,咱们手里应该还有三四千弟兄在城里各处,那就跟清军拼到底,打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打!一排房一排房地争!让他们进城容易,想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那几个士卒围在他身边,有人眼里有泪光,有人咬牙点着头,有人把手里的刀攥紧了。

孔有德转过身,朝着城内纵深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身后是正在冲入城中的清军,身前是残破的街巷和废墟,他带着这最后几百人退入了真定城的内街,在狭窄的街道和坍塌的院落之间重新布下了防线。

清军的号角声从城头响起,追兵踏着碎砖和尸体冲进了城门,但他们刚一拐入内街的巷口,就被盛军从两侧屋顶上射下来的弓箭和鸟铳压了回去,巷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