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仙堡的酒坛刚搬到广场边,陆尘抬手,示意先别开。
没人催。
人道碑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酒,只有十七块空白铭牌。
鲁垚站在桌边,账册合着。
这次清除封域节点,归仙堡拿回不少仙石、阵材、仙器残料。照他的习惯,战利品该先入库,再按功劳分配。可陆尘让他把清点往后压。
先念名字。
白断站在人道碑左侧。
风灵部落来了二十多人,许多人身上还留着战场的伤。他们没进宴席区,全站在碑前。
异族各部的代表也到了。
石甲族、荒角族、赤羽族,还有几支此前只派人送过物资的小部落。
蓝星玩家站在另一边。
009刚脱离控制阵不久,后颈还贴着封魂符。他没回医疗区,扶着柱子站在人群里。003没有露面,伤势未稳,甜心不许他下床。花匠和零号替他留了位置。
陆尘拿起第一块铭牌。
“周成。”
广场里有人抬起手。
一个年轻玩家走出来,停在人道碑外册前。
“他跟我一个队,第二批进落仙原。”
陆尘看向他。
年轻人喉咙发干,停了几息才继续。
“他死在西河前线。撤退时,他把传送符给了我。”
陆尘点头。
鲁垚提笔,在外册上记下周成的名字、所属小队、阵亡地点。
“复活机会呢?”陆尘问。
年轻人摇头。
“魂印被封域碾碎了。”
陆尘将铭牌放上长桌。
“下一个。”
“林小禾。”
这次出来的是个女玩家。
她没有说太多,只报了编号和队伍。
“她怕疼。每次打架前都说自己不去前排。”
旁边有人低下头。
女玩家停了停。
“石林节点出事时,她自己顶上去了。”
鲁垚写完,笔尖没停。
十七个名字,念得不快。
蓝星玩家的名字,由活下来的人确认。
有些人说得出完整经历。
有些人只报了编号,便再说不下去。
陆尘没有追问。
外册上该记的,不只是谁死了。
还要记清楚,他们死在哪,做了什么,身后还有谁。
第三个名字念完,白断走到桌前。
“风灵部落,阿木尔。”
陆尘将手里的铭牌递过去。
白断没接。
“他不是战士。”
“那天归仙堡外墙缺人,他替伤员送药。封域压下来时,他没回来。”
白断从怀里取出一截断掉的骨笛,放在铭牌旁边。
“部落里,他负责记孩子出生的日子,也负责给死人吹送魂曲。”
陆尘问:“家人呢?”
“有个妹妹,十二岁。”
“在堡里?”
“在。”
陆尘点头,鲁垚在外册后方补了一行。
遗属:妹妹阿枝。
白断退回原位。
后面又有风灵部落的老人、石甲族的战士、荒角族的女首领先后上前。
“石甲族,岩七。”
“他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刚学会举石锤。”
“赤羽族,羽烬。”
“她没留家人。她自己选的归仙堡护卫队。”
“荒角族,达木。”
“他欠我两壶酒。”
说话的人停住。
“现在不用还了。”
零号站在人群后方,听到这句,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里面那瓶铁锈酸味的东西还在。
他本来想留着晚上坑人。
现在忽然没了兴致。
花匠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废阵纹板。
他以前不懂为什么要记名字。
炉心岛里,编号就够了。
进哪个门,送去哪层,什么时候报废,系统全有记录。
可系统不会写这个人替谁挡过刀,也不会写谁把最后一枚传送符塞给了队友。
系统只管损耗。
人得管别的。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广场上没人说话。
十七块铭牌摆在长桌上。
人道碑外册新增十七页。
陆尘放下名册,抬头看向碑前众人。
“这十七个人,不欠谁的。”
“他们拿命守住归仙堡,守住道源星,也守住了留在这里的人。”
“名字刻上去,不是为了让后人看完后说几句好话。”
“是让所有人记着,归仙堡不是白拿下来的。”
“以前刻在碑上的名字,这十七个名字,都不会被风化。”
“以后有人问起,归仙堡靠什么站住。”
“就把外册拿给他看。”
白断站在原地,骨笛被他攥在手里。
石甲族那名战士低下头,抬手按住胸前的族徽。
009望着外册上的名字,后颈残留的刺痛又翻上来。
黑衣圣师把他们当权限端,当锚点,当监控器。
归仙堡却给死人留名,还要记下家人和战友。
他忽然有了个念头。
当初若能早一点逃出来,也许他就不会替中继台盯着那些人送死。
这个念头没法补。
他只能把十一处节点的备用结构图画得更细。
以后若再碰上同类东西,归仙堡的人不用拿命去试。
陆尘抬手,鲁垚将一只储物箱放到桌上。
箱盖开启,里面堆着仙石、断裂仙器、阵盘碎片和从封域节点挖出来的黑金阵料。
鲁垚看着这堆东西,先开口。
“先说好,炼器损耗不低。”
铁钉站在旁边:“损耗多少?”
“看炼器师手艺。”
“俺也去能砸出十七件不?”
鲁垚看了他一眼。
“你砸完,能剩十七把铁屑。”
铁钉不服。
“铁屑也能纪念。”
“你闭嘴。”秦雨诺说。
铁钉老实了。
陆尘开口:“这些东西不入公库。”
鲁垚的账册差点没拿稳。
“不入?”
“拿来炼十七件器物。”
广场上有人抬头。
陆尘继续道:“每件器物,按牺牲者的身份和遗属意愿炼制。战士留兵器,药师留药炉,阵师留阵牌。没有家人的,交给他生前的队伍保管。”
“器物不按品级算账。”
鲁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
他心疼材料。
但他更清楚,陆尘不是在乱花。
归仙堡缺资源,缺人,缺时间。
可这种账不能省。
省了,往后谁还愿意把后背交出来。
陆尘看向鲁垚。
“你负责列清单。”
“炼器师呢?”
“从堡内挑。”
“若材料不够?”
“从我的战利品里补。”
鲁垚这回没劝。
他翻开账册,记下第一笔。
十七件纪念器物,优先级甲等。
陆尘又看向归仙堡正门。
门上还挂着旧牌匾。
归仙堡。
这名字是以前留下的。
能用,但不够。
这座堡垒经历过炉心岛、封域、仙阁围杀。死在这里的人,有人族,有异族,有蓝星玩家,也有原住民。
再叫归仙堡,太旧了。
陆尘开口:“第二件事。”
“正门牌匾换掉。”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抬头看了一眼。
“换成啥?”
“十七义门。”
广场安静了片刻。
白断先抬头。
风灵部落的人互相看了看。
“义门……”白断低声念了一遍。
石甲族战士抬起拳头,砸在胸前。
“这个名字,俺也去认。”
铁钉转头看他。
“你怎么也学俺也去说话?”
石甲族战士没理他,抬手喊了一声。
“十七义门!”
下一刻,广场里有人跟着喊。
先是人道联盟的玩家。
再是异族战士。
风灵部落那边有人吹响骨笛,声音不长,吹完后,白断也抬起手。
“十七义门!”
喊声持续很久。
秦雨诺站在阶梯上,没有参与起哄。
她看着陆尘,脑中却在算另一件事。
陆尘拆封域、救003、带回姜晚,又把封域战利品拿出来给牺牲者留器物。
这人做事总在抢资源。
可他抢到手后,没把资源都压在自己身上。
归仙堡的人会记住这一点。
以后再遇到死局,这座堡不容易散。
孙悟空站在她旁边,小声问:“俺也去晚上能喝酒不?”
“你腰伤没好。”
“俺也去只喝一碗。”
“半碗。”
“那俺也去用大碗装半碗。”
秦雨诺看着他。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俺也去开玩笑的。”
夜里,庆功宴还是开了。
酒坛摆满三张长桌。
鲁垚坐得离酒坛最远。
他怕铁钉喝多后砸桌子,更怕有人把酒坛算到公账里。
白断和风灵部落的人坐在一起,骨笛放在桌边。
石甲族战士不喝酒,抱着一盆肉干不松手。
铁钉盯了他半天。
“俺也去的肉干。”
“你放桌上了。”
“放桌上也是俺也去的。”
“俺也去拿两块。”
“你别学俺也去说话。”
零号坐在陆尘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灰黑色小瓶。
瓶塞刚拔开,周围三人同时往后挪。
花匠皱眉:“这是什么?”
“酒。”
“你从哪弄的?”
“战利品里翻的。”
鲁垚隔着两张桌子喊:“没登记的战利品先上缴!”
零号把瓶子往怀里一塞。
“这是私人物品。”
“你私人物品为什么有铁锈味?”
“陈年佳酿。”
铁钉凑过去闻了一下,头往后退。
“俺也去闻着像炼器坊的洗锅水。”
零号看向陆尘。
“尝不尝?”
花匠想拦。
陆尘今日忙了一整天,内宇宙里还压着封域核心残留法则,003和姜晚也没完全安置妥当。
这时候喝这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合适。
陆尘却伸手接过瓶子。
他需要让所有人把这口气松下来。
归仙堡刚过死局,太多人绷得太久。庆功宴若还只有命令和战报,人很快会垮。
陆尘倒了半碗。
闻了一下。
铁钉问:“老大,好喝不?”
陆尘没评价,抬头喝完。
零号看着空碗。
“怎么样?”
陆尘放下碗。
“铁锈味后面,还有酸味。”
零号点头。
“说明层次丰富。”
“你自己喝。”
“俺也去不喝。”铁钉马上表态,“俺也去还想活着吃肉干。”
陆尘又倒了半碗。
零号看着他:“你今天破例了。”
“这东西不适合留到明天。”
“你怕坏?”
“我怕它明天自己跑了。”
零号笑了一声,拿过瓶子,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花匠没喝。
他坐在桌边,摸着阵纹板,听着四周的说话声。
没人叫他002。
有人过来找他确认名单,有人问他003什么时候能醒,还有个风灵部落的小孩端着肉汤给他。
“花匠哥哥,喝吗?”
花匠接过碗。
“喝。”
小孩跑开后,零号偏头看他。
“你欠我的饭,别想赖。”
花匠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你那瓶东西,算饭?”
“算酒。”
“那你欠得更多。”
零号没反驳。
夜宴过半,陆尘起身离席。
他没走远,去了人道碑后的廊道。
原始权限门阵核放在掌心。
阵核今日跳过一次。
封域已破,黑衣圣师却没露面。
这笔账没完。
更麻烦的是,司命官。
姜晚说过,司命官困在规则里,它需要一个人打穿规则,替它开路。
陆尘不打算替任何东西开门。
可原始权限门在他手里,路已经连上了。
他若不查,对方也会找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零号拎着那瓶铁锈酒,走到他旁边。
“姜晚跟我说了些事。”
陆尘收起阵核。
“司命官?”
“嗯。”
零号没绕弯。
“她说司命官造神墟,是为了找个能砍开规则的人。”
“我以前就在查这个。”
陆尘看向他。
零号捏着酒瓶,停了很久。
“如果最后查出来,你就是那个人。”
“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