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仙原西南三十里。
三百余人围着营地坐着。
没人生火。
没人打坐。
前方那块空白石碑立在地上,碑前摆着三十七把未出鞘的剑。剑有新有旧,有的剑鞘裂了口,有的连剑穗都没剩下。
零号站在高处,手里捏着阵纹板。
甜心的检测结果刚送来。
三百零七人。
练气期一百零九人,筑基期七十二人,金丹与元婴八十六人,化神、炼虚四十人。
最高修为,大乘中期。
人群前方坐着一名灰发老人。
老人衣袍洗得发白,左腿不太利索,身边放着一根普通木杖。他没挂宗门牌,也没佩家族令,腰间只别着半枚旧玉符。
玉符上刻着两个字。
落仙。
零号盯着那半枚玉符看了一会儿。
这群人没布攻击阵,也没留退路阵。营地外只有几道简单警戒符,连十七义门外围巡逻队的标准都比不上。
这不是来抢地盘的。
是怕被人赶走。
铁钉蹲在旁边,重锤放在脚边。
“俺也去过去问?”
零号道:“先按规矩。”
铁钉把重锤往身后一背。
“俺也去没带肉干。”
“谁问你肉干了?”
“人多,俺也去怕他们饿。”
零号没接这句,抬手朝前一压。
两名战神卫从后方散开,停在警戒线外。
铁钉走在前面。
他刚迈出十几步,营地里便有十余人站了起来。有人握住剑柄,有人把孩子护到身后,还有两名金丹修士将灵力压在掌间。
灰发老人抬起木杖,轻轻敲地。
那些人停住了。
铁钉站到营地前,先看了看空白石碑。
“这碑干啥的?”
老人抬头。
“等人。”
“等谁?”
“等能做主的人。”
铁钉回头看零号。
零号没过来,只抬了下手。
铁钉只好继续问。
“你们谁做主?”
灰发老人扶着木杖起身。
“老夫胡牧。”
“散修出身,原落仙原西南旧城人。”
铁钉听到旧城二字,低头看了看地图阵盘。
西南旧城。
那里如今离十七义门外环不远。封域降下前,旧城只剩残墙和几条废矿道,鲁垚前两日还让人去查过地基,准备看能不能扩成外环仓库。
胡牧看着铁钉。
“你们是十七义门的人?”
“对。”
“陆尘在不在?”
“在。”
胡牧点头,没再问身份,也没套近乎。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木牌,递给铁钉。
木牌上刻着三百零七个名字。
后面还标了住处。
西南旧城,东街。
西南旧城,石桥巷。
西南旧城,矿坊后院。
很多住处后面,只写了一个字。
亡。
铁钉看得慢。
他不识太多字,便将木牌递给零号。
零号扫完名单,抬头问:“你们从哪来?”
“北荒边缘。”
胡牧答道:“执法仙阁占落仙原那年,我们被赶出去。有人进了矿场,有人被卖去商队,有人躲进北荒。后来仙阁覆灭的消息传开,散在外面的人陆续聚回来。”
“走了多久?”
“最早那批,走了四个月。”
胡牧顿了顿。
“有人没走到。”
铁钉看向人群。
后排坐着不少老人和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牌位。三百多人里,真正带着完整行囊的没几个。
胡牧继续道:“我们到了落仙原外围,听人说,这里有了新势力。”
“有人说十七义门不收散修。”
“有人说你们刚打完封域,不缺人,只缺能做事的。”
“还有人说,进了归仙堡,要先把命押上。”
铁钉听完,皱了皱眉。
“谁说的?”
胡牧道:“路上什么说法都有。”
“我们不敢直接进。”
“所以在外面等。”
零号问:“等什么?”
胡牧看着那块空碑。
“等一句话。”
“旧城还能不能回。”
这句话落下,营地里没人出声。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妇人身后探出头。他手里攥着一把木剑,木剑削得很粗,剑柄上刻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回家。
铁钉盯着那把木剑看了两息,转身走回零号身边。
“俺也去先回去报。”
零号道:“我来。”
“俺也去跑得快。”
“你传讯。”
铁钉拿出传讯阵盘,手指按了半天,没按对地方。
零号接过去。
“你去找鲁垚学字。”
铁钉不服。
“俺也去会写自己名字。”
“你那叫砸出来的。”
……
人皇殿内。
陆尘听完零号传回的消息,手里还压着道源星觉醒者的名单。
西南旧城。
三百零七名散修。
祖居地。
这几个词摆在一起,不难处理。
难的是往后。
十七义门刚开市场,商路刚通,外围仓库和防线都要扩。旧城那片地靠近外环,位置不差。若直接划出去,后续建设得改图。
可人道联盟若连被赶出家门的人都容不下,市场挂再多牌子,也只是换个地方做旧事。
陆尘要的是能站住的根。
不是靠抢地盘堆出来的一圈墙。
这些人回来找的不是施舍。
只要把地还给他们,他们便会自己把屋子搭起来,把街道清出来,把旧城重新点起来。
十七义门缺的,正是这种人。
陆尘开口:“让他们进来。”
零号停了一下。
“全放?”
“先过检查。”
陆尘道:“身份、魂印、携带物品,全按市场入门规矩验。”
“验完以后,安排外环空仓暂住。”
“旧城地界先封存,不准其他人动。”
零号问:“他们若要拿回去?”
“划还。”
陆尘抬头。
“人道联盟不抢散修的家园。”
“愿意认公约,守十七义门的规矩,旧城归他们自己管。”
“税按市场条例走,防线按统一标准修。”
“谁想留下做工、入队、开铺子,自己报名。”
“谁不想留,验完人,领路离开。”
铁钉在旁边听完,接过传讯阵盘。
“俺也去去说。”
零号看他。
“你能说全?”
铁钉点头。
“俺也去背下来了。”
“你先说一遍。”
铁钉掰着手指。
“先检查。”
“检查完能住。”
“旧城给他们。”
“要守规矩。”
“要交税。”
“想走也能走。”
零号沉默片刻。
“这次没漏。”
铁钉把阵盘贴到耳边。
“胡老头。”
营地那头,胡牧接过传讯符。
“老夫在。”
铁钉清了清嗓子。
“陆尘说了。”
“你们先过检查,过完进十七义门住。”
“旧城不动。”
“你们愿意认公约,守规矩,旧城还给你们。”
“想留下干活、开店、入队,都能登记。”
“想走,也没人拦。”
传讯符另一端,许久没有回应。
铁钉等得有点急。
“胡老头?”
胡牧握着传讯符,没回话。
他身后那群人也没动。
三百多人走了几个月,进过荒野,绕过仙阁巡线,躲过劫修,也挨过北荒的冷夜。
他们走到这里前,商量过很多种结果。
被赶走。
被收编。
被压价卖地。
被要求交出所有东西。
最好的打算,也只是十七义门愿意给一块荒地,让他们自己找地方活。
没人想过,陆尘连旧城都愿意划回来。
胡牧低头看着腰间半枚旧玉符。
那是他离开旧城时,从倒塌的祠堂里捡出来的。
另一半,埋在旧城石桥下。
两百多年了。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去找。
身后,一名中年女修走上来。
“胡伯,怎么说?”
胡牧将传讯符还给铁钉。
“进。”
他拄着木杖,转身看向众人。
“十七义门让我们进。”
人群里先传出几声压着的呼吸。
有人低头擦了下手背。
有人把一直抱着的牌位抱得更紧。
那名拿木剑的孩子抬头问:“爷爷,回家了吗?”
胡牧没立刻答。
他看着前方十七义门的方向。
“先进去。”
“路还得自己修。”
三百零七人开始收营。
没人抢着往前跑。
有人收剑,有人背起包袱,有人扶起走不动的老人。那块空白石碑还留在原地。
铁钉指了指石碑。
“这个不带?”
胡牧回头。
“带。”
“碑上还没刻字。”
铁钉问:“刻啥?”
胡牧握住木杖。
“等回了旧城再刻。”
零号站在远处,看着那支队伍朝十七义门走来。
他忽然想起炉心岛里的编号,想起003手里那半块铁片,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归仙堡时,连名字都不太愿意报。
陆尘这人做事,账算得很细。
可有些账,他从来不往人头上压。
这三百人进门后,外环会多三百张嘴,也会多三百双手。
鲁垚大概得头疼几天。
但往后旧城修起来,十七义门西南一线就多了一座能守、能住、能做生意的据点。
这笔账,值。
人群刚过第一道检查阵台,胡牧忽然停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暗黄玉片。
玉片边缘有裂纹,上面沾着干掉的泥土。
“铁钉。”
铁钉回头。
“咋了?”
胡牧将玉片递过去。
“这东西,交给陆盟主。”
铁钉没接。
“啥?”
“我们过断魂坡时,从一支中枢运输队手里拿到的。”
胡牧道:“那队人没挂旗,护送的人修为不低,走的却是荒路。”
“我们原本想绕开。”
“他们先动手,想灭口。”
零号走近,接过玉片。
玉片内封着一段残缺货单。
货单上没有具体地点,只有一列材料名。
定魂钉。
锁界环。
封仙石。
法则压板。
还有最后一行。
定点封印材料,封印对象修为:真仙以上。
零号手里的阵纹板停住。
胡牧看着他。
“那支队伍往落仙原方向走。”
“人数不多,货却不少。”
“我们没敢跟太近。”
铁钉挠了挠头。
“他们要封谁?”
胡牧摇头。
“货单没写名字。”
零号抬起传讯阵盘。
“老大。”
“人进来了。”
“还带回一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