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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越过祁连山的最高峰,照进裂隙边缘的战场。

七道灰白色的身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七座被推倒的墓碑。它们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纯黑已经褪尽,只剩灰白的眼白,对着天空。

没有人靠近它们。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胡大倒下的地方。

霍去病还跪着。

他的手按在胡大胸口,按在那道旧伤上。那道伤是他替霍去病挡的,三十年前,在河西走廊,一支箭从侧面射来,胡大用身体挡在他前面。箭穿透肩膀,差点废了那条胳膊。

后来胡大笑着说:“将军,下次换你挡我。”

霍去病没有说话。

三十年。

他没挡过一次。

现在不用挡了。

他慢慢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像生锈的合页。他转身,看向那些还拿着锄头木棍的望烽营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裂隙深处吹上来,很冷,带着地脉深处的硫磺味。

霍去病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石头。

“把他抬回去。”

几个人走过来,轻轻抬起胡大。

他的身体已经冷了。但嘴角那一点点弧度还在,像刻上去的。

霍去病看着他们把他抬走,看着那具身体在阳光下越走越远。

然后他转向陈凝霜。

“你叫什么?”

陈凝霜看着他。

这个男人眼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的——他知道还会死更多人,他准备好了。

“陈凝霜。”她说。

霍去病点点头。

“那道网,”他说,“你弄碎的那个。它们还会来吗?”

陈凝霜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刺眼。但她能看见更远的地方——那道目光没有消失,只是缩回去了。像一头受伤的狼,躲在暗处舔伤口,等伤好了再扑上来。

“会。”她说,“很快。”

霍去病没有意外。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已经碎了的剑。剑身崩成几截,只有剑柄还完整。他把剑柄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人。

“去,找铁匠,重新打一把。”

年轻人愣愣地接过去。

霍去病转身,向望烽营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们跟来。”他说,“有事问你们。”

——

望烽营。

一个简陋的议事棚,几张木板钉的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山川河流画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祁连山的位置。

霍去病坐在主位。

陈凝霜、陈霜凝、哪吒坐在对面。

门外站着望烽营的几个老人,还有那些拿着锄头木棍没肯走的青壮。他们不进来,就那么站着,听。

霍去病开口。

“那是什么?”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叫‘渊化身’。”她说,“是高维观察者的工具。用来清除不符合它们模型的东西。”

霍去病皱眉。

“高维?观察者?”

陈凝霜看着他,想找一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你知道天上有星星吗?”

霍去病点头。

“有些星星上,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它们看不见我们,但能感觉到我们。它们觉得我们不该存在,就想清除。”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呢?”他看着陈凝霜,“你们是什么?”

陈凝霜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我是半个死人。”她说,“但还活着。”

她又指了指妹妹。

“她是人。但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又指了指哪吒。

“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伏羲的东西。”

霍去病看着哪吒。

那个年轻人浑身是血,七窍渗出的血凝成晶粒,但他坐得很直,像一根钉子。

“你多大了?”霍去病忽然问。

哪吒愣了愣。

“十六。”

霍去病没有再问。

他转向陈凝霜。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陈凝霜看着门外那些站着的人,看着那些刚刚用身体挡在她们前面的人。

“等人。”她说,“也在找人。”

“找谁?”

陈凝霜沉默。

她不知道。

那根丝线带她来这里。但丝线的另一头,是谁?她不知道。

但就在她沉默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人喊——

“有人来了!”

——

所有人都看向东边。

东边的山梁上,有一个人正在走下来。

走得很慢。背有点驼。但每一步都很稳。

是个老人。

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走到议事棚前,停下来,看着里面的人。

霍去病站起来。

“老张?”

张珩从旁边冲出来,看着那个老人,愣住了。

“爹?”

老人点点头。

他看向陈凝霜。

“是你发的光?”

陈凝霜看着他。这个人身上,有东西——很微弱,但她能感觉到。

是火种的气息。

“你是……”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凝霜。

是一枚碎片。

嬴政的文明烙印碎片。

陈凝霜接过碎片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怔住了。

碎片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

“祁连山……有人在等……”

那是——

凌岳的声音。

——

新秦·遗忘边陲

凌岳站在学堂外面,看着手里那枚碎片。

碎片上的光芒已经散去。但它最后传来的信息,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我们赢了……等我们……”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老周走过来。

“凌帅,咋了?”

凌岳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赢了。”他说。

老周愣了愣。

“谁赢了?”

凌岳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营内走去。

“准备。”他说,“我们要动身了。”

老周追在后面。

“去哪?”

凌岳停住。

他看着远处那座简陋的学堂,看着里面还在念字的孩子们。

“祁连山。”他说。

——

初阳湾·海边

汉斯站在那艘新造的船旁边。

船上装着干粮、淡水、还有老妇塞给他的一包鱼干。阿兰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你真想好了?”阿兰问。

汉斯点点头。

他回过头,看向医舍的方向。老妇坐在门口,正在晒鱼干。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把鱼一条一条摊开。

汉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上船。

船离岸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孩子们蹲在沙滩上,用树枝划字。

划得很认真。

海风吹过来,把那些字一点点抹平。

但他看见了——

“回……来……”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沙滩。

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北方。

——

祁连山·望烽营

陈凝霜握着那枚碎片,很久没有动。

碎片已经凉了。但里面传来的信息,还在她心里烧。

有人在等。

有很多人在等。

她抬起头,看向陈霜凝。

妹妹在看着她。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睛很亮。

“姐,我们要等他们吗?”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真正的笑。

“不等。”她说,“我们去接他们。”

陈霜凝愣了愣。

“可是——这儿还有……”

她看向门外那些望烽营的人。那些刚刚用身体挡住渊化身的人。

陈凝霜也看着他们。

“他们也会去。”她说。

霍去病站起来。

“去哪?”

陈凝霜看着他。

“去把所有火种聚在一起。”她说,“它们还会来。下一次,来的不止七个。”

她顿了顿。

“我们需要所有人。”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望烽营跟你们走。”

门外,那些站着的人没有动。

但他们的眼睛,亮了。

——

哪吒忽然开口。

“金球……有反应。”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怀里,那个安静了很久的金球,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金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像晨光照在雪地上。

光芒中,有字浮现。

不是汉字。是一种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符号——

一条路。

从祁连山出发,穿过荒漠,穿过群山,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路的尽头,有光。

微弱,但清晰。

陈凝霜看着那条路。

她忽然想起伏羲最后的话。

“告诉那个孩子——他怀里的金球,是另一个答案。”

她看向哪吒。

“那是什么?”

哪吒摇头。

“我不知道。但它一直在指方向。”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金球上。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看见无数的人,正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从新秦。

从初阳湾。

从所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在汇聚。

像溪流汇入大河。

像火星聚成火焰。

她收回手。

抬起头。

“路在那儿。”她说,“我们走。”

——

太阳升到头顶。

照在祁连山上,照在望烽营,照在那七道倒下的灰白身影上。

霍去病站在议事棚门口,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收拾行装的人们。

张珩走过来,手里捧着那个已经彻底不转的罗盘。

“将军,这东西废了。”

霍去病看了一眼。

“扔了。”

张珩愣了愣。

“扔了?”

“嗯。”霍去病说,“不需要了。”

他看向远处那七道身影。

“它们来的时候,罗盘没告诉我们。”

他又看向陈凝霜她们。

“她们来的时候,罗盘也没告诉我们。”

他转过身,向营内走去。

“从今以后,我们自己看。”

——

陈凝霜站在裂隙边缘,最后一次看向那道深渊。

深处的光芒还在亮着。那七道渊化身倒下后,它没有再上升,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她知道它会醒。

但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

陈霜凝站在她身后,哪吒站在她旁边,霍去病站在更远处,望烽营的人正在收拾行装。

她看向那条金球指引的路。

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她。

很多人。

很多和她一样的人。

她迈出第一步。

身后,所有人跟着迈出第一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影子拖得很长。

像一条正在汇聚的河。

——

高维观测层。

幽绿暗斑的思维云持续运转。

“(七渊化身:全部失效。)”

“(清除任务:失败。)”

“(目标状态:移动中。方向:未知。)”

“(检测到其他低维节点同步移动。)”

“(检测到未知金球参与导航。)”

“(模型失控风险:97%。)”

“(建议:——)”

数据流停顿。

它无法给出建议。

它只能继续看。

继续算。

继续等着那个它算不出的答案,自己走到它面前。

——

远处,太阳缓缓西斜。

那群人走在祁连山的山脊上。

很小。

很慢。

但在阳光下,他们拖出的影子——

像一群正在聚拢的星火。

余烬未灭。

火种还在。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