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立秋。长白山南坡的夏天走到了尾声,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凉意。林子里的野果熟了:山丁子红得像玛瑙,稠李子紫得像葡萄,山葡萄由青转紫,一串串沉甸甸地挂在藤上。
曹大林站在合作社新修的“生态观光园”门口,看着工人们往园里搬东西——不是猎枪,不是夹子,是木牌子、望远镜、标本箱。牌子上写着:“请勿惊扰野生动物”“请勿采摘未成熟果实”“请带走垃圾,留下回忆”。
“曹叔,牌子挂这儿行吗?”刘二愣子扛着块牌子过来,他现在是观光园的负责人,穿着合作社统一发的工装,精神头十足。
“挂那儿吧,”曹大林指着一棵大树,“显眼点。”
牌子挂好了,白底绿字,在绿树丛中很醒目。这是生态观光园的第一条规定:不打扰,不破坏,只观赏。
生态观光园是合作社的新项目——把原来打猎的区域,改造成供游客观赏野生动物的场所。不是动物园,没有笼子,没有围墙,野物自由自在,人在指定区域观看。
“能有人来吗?”吴炮手蹲在树荫下抽着烟袋,有些怀疑,“城里人想看动物,不去动物园,跑咱们这深山老林来?”
“不一样,”曹大林说,“动物园的动物,关在笼子里,没精神。咱们这儿,野物是自由的,活的,真实的。这就是卖点。”
他走到观鸟台——用木头搭的高台,离地三米,上面有遮阳棚,有长椅。站在台上,能看见前面的一片湿地,那是野鸭、鹭鸟栖息的地方。
“看,”曹大林指着湿地,“这会儿就有野鸭,七八只呢。”
吴炮手眯眼看了看:“还真是。以前咱们打野鸭,一枪能打好几只。现在…只能看了。”
“看比打好,”曹大林说,“打,只能得几口肉;看,能得长久。你看那些城里人,举着望远镜看半天,高兴得跟孩子似的。”
正说着,一辆大巴车开进了合作社院子——是县旅游局组织的第一个旅游团,三十多人,都是城里来的。
导游是个年轻姑娘,拿着喇叭喊:“各位游客,这里就是长白山生态观光园!请大家遵守园规,不要大声喧哗,不要喂食动物,不要离开指定路线…”
游客们很兴奋,拿着相机、望远镜,东张西望。有孩子指着湿地喊:“妈妈!野鸭!活的野鸭!”
曹大林走过去,当起了义务讲解员:“大家看,那是绿头鸭,公的头是绿色的,母的是棕色的。这会儿是换羽期,飞不起来,所以能在水里看见…”
游客们围过来听,有的还做笔记。曹大林讲得细致:鸭子的习性,吃的什么,怎么孵蛋…都是他打猎时观察到的,现在派上了新用场。
讲完野鸭,他带游客去观兽台。观兽台建在山坡上,正对着一片开阔地,那是野猪、狍子常来喝水的地方。台子周围用灌木做了隐蔽,人能看到动物,动物不容易发现人。
等了约莫半小时,有动静了。先是一头母野猪带着三只小猪崽,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到水塘边喝水。小猪崽很调皮,互相追逐,打闹。
“哇!野猪!”游客们压低声音惊呼,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接着,两头狍子也来了,一公一母,很警惕,喝几口水就抬头看看四周。
“这是狍子,”曹大林小声讲解,“咱们东北人叫它‘傻狍子’,因为它好奇心重,听见动静不马上跑,先站着看。但你看它们现在,警惕性很高,说明已经适应了有人观察,但不适应近距离接触…”
游客们看得入迷,有的老人感慨:“我这辈子,头一回在野外看见活的野猪、狍子。以前只在动物园见过,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观光结束,游客们在合作社食堂吃饭。饭菜是山野菜、蘑菇、野猪肉——野猪肉是合作社养殖的,不是打的。游客们吃得很香,赞不绝口。
下午,曹大林带游客去“猎人文化体验区”。这里不杀生,只是体验:教游客认脚印,辨方向,学打绳结,体验抬参(用假参)…
最受欢迎的是“鹰猎表演”——老鹰张的三只鹰已经放归山林了,但老鹰张用木头做了几只假鹰,教游客训鹰的基本动作:过拳、叫远、抓假兔子…
“原来训鹰这么难,”一个游客感叹,“我以前还以为,养只鹰就能抓兔子呢。”
“难着呢,”老鹰张说,“得有心,有耐心,有情义。鹰不是工具,是伙伴。”
一天的观光结束,游客们意犹未尽。走时,合作社送他们每人一小包山货:野蘑菇、蓝莓干、人参片。游客们很满意,说下次还来,还要带朋友来。
送走旅游团,曹大林坐在观鸟台上休息。夕阳西下,把湿地染成金色。野鸭在水面游弋,留下道道涟漪。
刘二愣子跑过来,兴奋地说:“曹哥,今天门票收入三百块!加上卖山货、吃饭,总共收入五百多!抵得上以前打一个月猎了!”
曹大林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今天有个游客问他:“曹师傅,你们这儿动物这么自由,不怕它们跑了吗?”
他当时回答:“山是它们的家,它们想跑就跑,想来就来。我们只是借它们的家,请客人来做客,不打扰它们生活。”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对。山是野物的家,人是客人。客人要守规矩,不能喧宾夺主。
几天后,生态观光园出了个小意外。一只小狍子,可能是好奇,走进了观光区,离观兽台很近。游客们很兴奋,想凑近看。有个孩子甚至想伸手摸。
曹大林赶紧制止:“别靠近!保持距离!野物怕人,太近了会吓着它,以后就不敢来了。”
果然,小狍子看见人多,慌了,转身就跑,一头撞在围栏上——围栏是软的,网状的,撞不伤,但小狍子吓坏了,跌跌撞撞地跑回林子。
这件事让曹大林反思。他召集观光园的工作人员开会。
“咱们做观光,是为了让人了解野物,爱护野物,”曹大林说,“不是为了让野物表演,更不是让人打扰野物。往后,得立更严格的规矩:观兽台再往后移十米,增加隔离带;游客不能带食物,防止喂食;讲解时要强调,保持安静,保持距离…”
规矩立了,执行起来却不容易。有的游客不理解:“我大老远跑来,不就是想近距离看看吗?隔那么远,看个啥?”
曹大林耐心解释:“您想,如果您家里来了客人,客人非要摸您的孩子,您乐意吗?野物也一样,这是它们的家,咱们得尊重。”
慢慢地,游客们理解了,也习惯了。他们发现,保持距离,安静观察,反而能看到更多有趣的场景:野猪打滚,狍子嬉戏,鸟儿求偶…
九月初,观光园来了批特殊的客人——省林业学校的师生,二十多人,来做野外实习。带队的老师姓陈,五十多岁,是野生动物保护专家。
陈老师在观光园转了一圈,很满意:“曹主任,你们这个模式好。不是把动物关起来让人看,是让人在动物家里做客。这才是真正的生态旅游。”
曹大林带陈老师去看他们的“野生动物监测点”。这是他和吴炮手、赵小军一起搞的,在几个动物常出没的地方,装了红外相机,自动拍照,记录动物的活动。
陈老师看了照片,很惊讶:“这么多!野猪、狍子、狐狸、猞猁…还有一只豹猫!这可是稀有物种!”
“都是最近拍的,”曹大林说,“禁猎后,动物明显多了,也敢靠近人类活动区了。”
“这说明你们的保护工作做得好,”陈老师说,“动物有安全感,才敢出来活动。”
陈老师建议,把观光园升级为“野生动物观测站”,跟林业学校合作,做长期监测。曹大林同意了。这对合作社是好事,对山里的动物更是好事。
十月初,第一场霜降了。观光园进入淡季,但监测工作还在继续。曹大林带着赵小军,定期去收相机,换电池,整理照片。
一天,他们在相机里发现了一组特别的照片:一只母野猪,带着四只小猪崽,每天固定时间来水塘喝水。从夏天到秋天,小猪崽长大了不少。
“看这张,”赵小军指着一张照片,“小猪崽在玩,互相追着跑。多可爱。”
“是啊,”曹大林感慨,“以前咱们看见野猪,第一反应是打。现在看见,是观察,是记录,是…欣赏。”
他把这组照片洗出来,挂在合作社的“观察记录墙”上。游客们看了,都很感动。
“原来野猪也这么有爱。”
“小猪崽真可爱,像宠物猪。”
“保护动物,真好。”
曹大林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要是看见这些,会怎么说?大概会说:“小子,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打,你会护。”
是啊,时代变了,活法变了。但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人和山的关系,变得更和谐,更长久。
十一月,大雪封山前,观光园关了。但监测点还在工作,红外相机在雪地里默默记录着山里的冬天。
曹大林坐在合作社院里,看着第一场雪落下。雪花很大,很密,很快就把观光园盖白了。
“明年开春,动物们又该出来了,”他对身边的黑龙说,“到时候,咱们继续看,继续护。”
黑龙摇摇尾巴,像是听懂了。
雪越下越大,把山、树、路都盖住了。但曹大林知道,雪底下,生命在酝酿;春天一来,一切又会焕发生机。
而他和他的伙伴们,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片山,守着这里的生灵。
从猎人,到护林人,到观察者。
身份变了,但心没变。
那份对山的深情,对生灵的敬畏,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