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还惊魂未定之时,江真这会儿已然从碎土中钻了出来,开始掸落身上的泥土。
他身上沾着一些新鲜的,掺杂着泥土的血渍。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谁留下来的。
一拳将鲁楠的脑袋打爆后,江真得到了一套破损的玄甲以及几枚中品玄晶。
他不准备让几人看见这套玄甲,打算自己留着,便将其从死尸身上扒下来后,就直接塞进了画卷之中。
等它慢慢复原之后再套在自己身上,这会使得今后他的防御能力会再上一个台阶,关键时刻必然可以保命。
暮色袭来。
空气中还是充斥着沙尘的干涩气味,但更浓的,是劫后余生带来的死寂。
四周的地貌被狂风彻底犁过,沙丘移位,原本还能依稀辨认的路径彻底消失,只剩下起伏不定的陌生荒原,在渐沉的暮色下如同巨兽凝固的尸骸。
而他们的马匹早已不知被刮到了哪个角落,踪影全无。
百里刀三人此时相继靠了过来,陆潇问道:“那人弄死了?”
江真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虫子。
他最后拍了拍袖口,将沾着血污的泥土彻底抖落,仿佛昭示着此事彻底翻篇。
周正午环顾四周,瓮声瓮气地骂道:“他娘的,这鬼风沙!马跑光了!这黑灯瞎火的,咱们往哪儿走?”
没有人回答他,就连去过一次鬼城的江真也没了主意。
“我只记得去往鬼城的路,应该是往东北方向走,可惜现在连北都不知道在哪,不如咱们碰碰运气吧,运气好碰见个人,还能打听打听。”
陆潇和周正午闻言点了点头。
而一直无言的百里刀这时却动了。
只见他走到稍高一处沙丘上,仰头望向正在逐渐被墨色浸染的天空。
此刻天上星辰尚未完全显现,但已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刺破昏蒙的天幕,闪烁着冷冽的光。
他凝视片刻,目光在几颗特定的星辰方位间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似乎在回忆某种古老的辨位方法。
半晌,他指了一个方位。
“这边即是东北,朝着这个方向走就对了。”
“那就这样吧。”
江真吐掉嘴里的沙粒,声音沙哑。
没有多余的话,四人拖着身子,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前方那愈发浓重的夜色之中。
夜间的荒原,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风声成了唯一的主旋律,呜咽着穿过怪石和沙脊,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月光时隐时现,将沙地照得一片惨白,投下幢幢鬼影般的扭曲阴影。
周正午嘴里一直哼唱着不知名的荤曲儿,用来打发打发这一望无际的荒原。
起初只是微弱的调子,后来声音渐渐放开,在空寂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带着粗野的生命力,仿佛要驱散这片死地的阴森。
“……小娘子,倚门框,眼儿媚,水汪汪……”
荒腔走板的词儿混在风里,竟让紧绷的神经稍松了松。
陆潇和百里刀听着,嘴角都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
可这曲儿没唱完半阙,周正午的声音忽然打了个磕绊,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浑身突然打了个寒颤。
“嘶!真他娘的冷!要是有口烧断子就好了。”
“亏你还是炼精期七层境界!这点寒冷都扛不住了?”
陆潇打趣道。
可没过多久,他也打了个寒颤,掩了掩轻薄的外衣道:“是有点冷…这鬼地方…老子真想早点出去……嘶…”
江真回头见状顿感疑惑。
其实不光是陆潇和周正午,就连他竟也觉得有些冷了。
按理说不应该,前几天他晚上还在外面打坐修炼了一整晚,浑身布满白霜都不觉得冷。
可今日为何……
算了不管了,赶路要紧。
众人都只当是旧伤未愈或是刚刚突破根基不稳,无人多想。
但渐渐的,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对劲开始蔓延。
陆潇最先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奇怪……怎么觉得……越来越冷?”
那不是体表的寒冷,更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阴冷。
周正午瓮声附和:“俺也觉得……浑身不得劲。”
江真眉头微蹙。
他也感到了那股莫名的虚弱感,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着他们。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种粘稠的、冰冷的“视线”,如附骨之蛆,牢牢钉在队伍最后方,尤其是落在跟在最后的周正午和陆潇身上。
他几次猛地回头,浮屠眼在昏暗中微微流转,目光如电扫过身后。
除了被风吹动的流沙和摇曳的阴影,空无一物。
“你也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百里刀这时在他身旁低声问道。
江真点点头。
对方冷笑一声:“先走吧,别回头,等时候到了那东西自己会蹦出来。”
“什么东西?邪祟?”
江真低声问道。
百里刀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总之敌在暗我在明,先静观其变是最好的办法,快走。”
江真听罢点点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百里刀的话印证了他的感知,这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确实盯上他们了,而且极其擅长隐匿,连他的浮屠眼都难以立刻捕捉其形迹。
二人不再低声交谈,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夜晚的荒原可以说是非常安静,脚底板踏在冻土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得老远,反而更添几分不安。
周正午不再哼曲,裹紧了皮袄,粗重的喘息声里带着明显的疲乏和不适。
陆潇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嘴唇有些发青,他不时搓着手,试图驱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江真默默感受着。
那股阴冷的“视线”如同附骨之蛆,牢牢锁定着队伍,尤其是落在最后的周、陆二人身上。
它似乎在汲取着什么,带着一种贪婪的耐心。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呃……”
周正午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有些摇摇欲坠,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站定,这才没栽下去。
他抬手捂住额头,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正午!”
陆潇惊呼,想上前搀扶,自己却也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剧烈地喘息着,眼神都有些涣散。
“不对劲……这……这不是普通的冷……”
陆潇声音颤抖,带着恐惧:“我浑身精气竟被抽走了大半,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
江真一直维持着微弱运转的浮屠眼,金芒于眼底骤然一闪!
在他超越常人的视觉中,赫然看到在周正午和陆潇脚下那被月光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里,各自附着了一团极其淡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扭曲黑气!
那黑气如同活物,正张开无形的口器,贪婪地吮吸着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精气!
随着它的吸食,黑气似乎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而周、陆二人的气息则随之萎靡一分!
“在后面!是影子!”
江真厉声喝道,想也不想,反手一拳狠狠轰向周正午影子里那团黑气所在的区域!
“呜——!”
一声尖锐、非人、充满怨毒的嘶鸣骤然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这声音并非通过震动发出,更像是直接响在几人的脑海里!
拳风过处,那团黑气剧烈翻滚,仿佛被法力灼伤般猛地从影子中弹开,在空中显露出一瞬间模糊的轮廓。
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有意识的、流动的黑暗!唯有一双“眼睛”是两点渗人的红光!
“影煞邪!”
百里刀经验老道,瞬间认出了这东西,脸色骤变。
“是‘影耗子’!专吸活物精气的阴秽东西!别让它们钻回阴影!”
几乎在江真出手的同时,附着在陆潇影子里的另一只影耗子也受惊,发出一声嘶叫,主动脱离影子,化作一道黑烟欲要遁入旁边一块巨石的阴影中!
“火刃道!”
百里刀低吼,脚下步伐疾踩,身形如电,法刀横斩间,一道凌厉的刀风已然斩向那道黑烟!
“燎原!”
伴随着他最后一声沉喝,那柄看似古朴的法刀刀刃之上,竟骤然爆发出灼目的赤红光芒,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缓缓流淌着的炽热刀气!
刀气离刃,如同泼洒出的火油,瞬间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扇形扩张的、熊熊燃烧的火浪,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气息,朝着那欲要逃遁的黑烟以及周围大片的阴影区域席卷而去!
火光冲天而起,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都被瞬间驱散了大半,温度骤然升高!
“叽——!”
那化作黑烟的影耗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火浪迎头撞上,发出了比先前更加凄厉、痛苦的尖啸!
它那没有实体的阴影之躯,仿佛遇到了克星,在火焰中剧烈翻滚、扭曲,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淡薄、溃散!
另一只被江真逼出的影耗子,也被这扩散的火浪边缘扫中,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拼命向阴影更深处缩去,再不敢轻易冒头。
火浪持续了约三息时间,才缓缓熄灭。
地面上一片焦黑,空气里弥漫着东西被烧焦的糊味,那令人不适的阴冷感也减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