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湖幽光
暗蓝色的湖水无声地荡漾，将洞穴壁上那些残破古老的壁画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清凉，带着水汽和一种极其淡薄的、与外界秽气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仿佛一丝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纯净呼吸。湖面上漂浮的蓝色光点缓慢游移，如同沉睡的星屑，照亮了祭坛和那尊模糊的石像。
众人站在坑道出口，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一时间竟无人出声。连日来在血色荒原上的挣扎、厮杀、逃亡，与此刻的静谧诡异形成了强烈反差，反而让人更加警惕。
“这里……秽气几乎感觉不到。”璃月轻声说道，指尖的青帝生机在此地显得格外活跃，仿佛久旱逢甘霖，“湖水、空气、甚至岩石，都蕴含着一种非常古老但平和的生机……或者说，是‘未被污染’的原始混沌气息。”
陆青璇已经拿出阵盘快速扫描：“能量场稳定，没有攻击性禁制波动。但祭坛和石像周围有很强的‘守护’与‘隔绝’道韵，非常高明，近乎自然天成，与整个地下洞穴、甚至可能和这片荒原的地脉深层相连。”她指向岩壁上那些残破的壁画，“那些图案……风格与逆渊令上的断裂锁链、星图纹路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原始。”
顾星辰胸口的鸿蒙之钥，此刻正发出持续而温和的共鸣，不再是之前那种指向性的强烈悸动，而是一种仿佛故地重游、缅怀过往的脉动。他的目光落在祭坛石像手中托着的那点蓝色光辉上，那共鸣的源头，似乎就在那里。
“安全吗？我们能过去吗？”红绡紧握着银鞭，目光扫视着湖泊和四周岩壁。
“暂时没有危险迹象。”焰心经验老道，“但不可大意。顾小子，你和这祭坛有感应，你觉得呢？”
顾星辰沉吟片刻，道：“鸿蒙之钥的共鸣很平和，没有预警。此地应该是上古某个时期，对抗‘污染’或者保存‘火种’的一处隐秘之所。但万事小心，我先过去查探，你们在此戒备，尤其注意我们来时的坑道和上方岩层。”
“我跟你一起。”司徒戮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顾星辰能听出其中一丝压抑的波动。暗红光柱出现后，司徒戮体内的共鸣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他强行压制。此刻，这地下洞穴平和的环境，似乎对他体内躁动的终末之力有一定安抚作用，但也让他对那祭坛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并非吸引，而是一种淡淡的排斥与疏离。
顾星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人踏着湖边粗糙的岩石，小心地向对岸祭坛走去。脚下是湿润的沙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湖水近看更加澄澈，暗蓝色深不见底，那些游动的光点靠近了看，竟是一个个极其微小的、散发着蓝光的浮游生物，形态优美，如同缩小的水母。
随着靠近祭坛，顾星辰感到鸿蒙之钥的共鸣越来越清晰，甚至带来一丝暖意。而司徒戮眉心的符文却微微收缩，手背道纹的光泽也黯淡了些，他体内沉寂之力的运转变得缓慢而凝滞，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场域的压制。
祭坛不大，由一种非金非玉的暗蓝色石头垒成，表面光滑，刻满了比岩壁上更加完整、复杂的纹路，有星辰轨迹，有山川脉络，也有类似草木生长的循环图案。最中央的石像，约半人高，雕刻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似鹿非鹿，头顶有枝丫般的光角，身披鳞甲，背生光翼，姿态优雅而神圣，却又带着一种亘古的沧桑。石像的工艺已模糊，但神韵犹存，尤其是那双以某种蓝色宝石镶嵌的眼睛，即便在昏暗中，也仿佛注视着来人，清澈而悲悯。
石像双蹄前捧，托着一枚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晶体。晶体通体呈现深蓝色，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云雾升腾，散发出纯净柔和的蓝色光晕，正是这光晕照亮了洞穴。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纹路，如同大道的刻痕。
“这是……‘源初结晶’？还是某种天地孕育的‘混沌精粹’？”顾星辰感受到晶体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原始混沌能量，心中震惊。这东西的价值，恐怕难以估量。
鸿蒙之钥的共鸣达到顶峰，顾星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晶体。
“等等。”司徒戮忽然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看石像的眼睛。”
顾星辰凝神望去，只见石像那双蓝色宝石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将目光聚焦在了司徒戮身上！同时，石像手中晶体散发的蓝色光晕，也向司徒戮所在的方向微微倾斜、流动，仿佛在……审视，或者说，排斥？
“它……在排斥我。”司徒戮退后半步，眉心符文不受控制地亮起一丝抵抗性的幽光，“这光，这地方的力量本质……与我体内的‘沉寂’对立。它是‘生’与‘始’的守望，而我……”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是“终末”的共鸣者。
顾星辰恍然。难怪此地能在这被终末秽气污染的荒原下保持纯净，原来其核心力量是偏向“创生”、“净化”、“守护”的原始混沌，与司徒戮那源自“终末沉寂”道韵的力量天生相克。这并非敌意，而是本质的冲突。
“你先退后些，在湖边等我。”顾星辰对司徒戮道。
司徒戮沉默点头，退到湖边，远远看着祭坛，神色复杂。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力量对他有压制，但也让他体内那因深处呼唤而躁动的终末之力平静了许多，算是有利有弊。
顾星辰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次，他同时运转混沌之力，并将一丝鸿蒙之钥的气息包裹在指尖，轻轻触碰向那蓝色晶体。
指尖与晶体接触的刹那——
“嗡！”
蓝色晶体光芒大盛！整个地下洞穴的蓝光瞬间明亮了数倍！岩壁上的古老壁画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无数光点从湖水中升起，在空中飞舞盘旋！
一股浩瀚而温和的意念，如同跨越了无尽岁月长河，直接涌入顾星辰的识海！
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段相对完整的“记录”：
画面一： 瑰丽的世界，山川壮美，灵气如瀑。无数强大的生灵（有类人形，也有各种奇珍异兽）和睦共处，参悟大道。天空高远处，一枚完整的、温润无瑕的玉璧（鸿蒙之钥完整形态）悬挂，洒下滋养万物的光辉。这个世界，被称为“原初净土”，是灵墟界乃至更上层世界的一处重要“源头”与“祖地”。
画面二： 灾劫降临。并非外敌，而是来自世界内部最深处的“阴影”。一股源于混沌本身、代表“万物终末”、“秩序沉寂”的先天意识（可称为“终末之影”或“永寂意志”）不知因何苏醒，开始侵蚀、吞噬世界的生机与活力，要将一切拉回永恒的沉寂。大战爆发，原初净土的强者们联合外界援手，与“终末之影”及其催生出的各种污秽、凶煞存在血战。
画面三： 战况惨烈，天地崩坏。为了封印“终末之影”，避免整个大世界被拖入永寂，众多强者以生命为代价，发动了终极封印。鸿蒙之钥在战斗中崩碎，最大的几块碎片携带不同权能散落。其中一块蕴含“守护”、“净化”、“创生”之力的较大碎片，坠入原初净土的核心区域，也就是后来的泣血荒原地底深处。
画面四： 净土已化为废墟，被“终末之影”泄露的力量污染成泣血荒原。幸存的部分净土遗民和外界援手中的一支，找到了这块坠落的碎片，并以其为核心，结合此地残存的“生”之脉络，建造了这座地下湖泊与祭坛，称之为“净源之心”。他们希望借此保留一丝净土生机，对抗荒原秽气，并等待有朝一日，持其他钥碎片者到来，或许能彻底解决隐患。这尊石像，雕刻的正是原初净土的守护圣兽——“净尘星鹿”的形象。
画面五： 时光流逝，布置此地的遗民或离开，或陨落。“净源之心”的力量在缓慢消耗，对外界秽气的净化范围逐渐缩小，最终只能维持这地下洞穴一隅。但它始终在默默运转，记录着一切，等待着……
信息流结束，顾星辰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如此！泣血荒原的真相，竟是上古“原初净土”与“终末之影”大战的遗迹！鸿蒙之钥的破碎，与此直接相关！而天罚神殿试图召唤的，很可能就是那个被封印的“终末之影”，或者其部分残存意志！司徒戮获得的力量，正是源于“终末之影”泄露出的道韵！
这牵扯出的历史与阴谋，远比想象中更加古老和可怕！
蓝色晶体的光芒缓缓收敛，恢复成柔和的辉光。但它与顾星辰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清晰的联系。顾星辰能感觉到，自己可以通过鸿蒙之钥，有限度地引动“净源之心”的力量，甚至……在获得其认可后，可以将其暂时收纳、带走？但这个念头刚起，就感受到晶体传来一丝微弱的抗拒，它似乎更愿意留在此地，继续履行净化和记录的使命。
同时，晶体也向他传递了一道至关重要的信息——关于如何相对安全地穿越泣血荒原核心区域（也就是上古封印“终末之影”的主要区域），以及一处可能存在的、更加古老的“封印节点”的方位。那里，或许有关于“终末之影”当前状态、以及如何应对天罚神殿仪式的关键线索！
收获巨大！不仅理清了背景，还获得了珍贵的指引和一处可能的后方净土！
顾星辰收回手，转身看向湖对岸焦急等待的众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凝重无比的神情。
“怎么样？”焰心高声问道。
“此地安全，是一处上古避难所。我们暂时可以在这里休整，获取补给。”顾星辰先报喜，然后语气沉重，“但我弄清了泣血荒原和天罚神殿阴谋的部分真相……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
就在他准备详细说明，并让众人过来仔细查看祭坛和壁画时——
异变突生！
站在湖边，一直安静望着祭坛方向的司徒戮，身体猛地一震！
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眉心那枚幽暗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稳定的光芒，手背上的终末道纹如同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轻响！
“呃啊啊——！”司徒戮发出低沉的、仿佛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周身原本被此地环境压制的沉寂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
暗灰色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席卷而出，所过之处，湖边湿润的沙石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靠近的几簇蓝色发光浮游生物瞬间湮灭！连那暗蓝色的湖面，都被侵染出一片不断扩大的灰色死寂区域！
“司徒！”顾星辰大惊失色，瞬间冲了过去！
“他被反噬了！这里的‘生’之力压制了他的‘终末’之力，但荒原深处那东西的呼唤一直在！两相冲突，加上他之前消耗和压制，心神出现破绽了！”陆青璇急声道，立刻启动防御阵法，阻挡那逸散的沉寂之力侵蚀过来。
璃月的青帝生机全力涌向司徒戮，试图稳定他的生机，但那充满生机的力量一接触司徒戮体表的沉寂之力，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引发了更激烈的冲突！
司徒戮猛地抬起头，双眼竟变成了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脸上青筋暴起，表情扭曲，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更有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疯狂在蔓延！
“滚……开……都滚开！”他嘶吼着，一拳砸向身旁的岩壁！轰然巨响中，岩壁被他拳头击中的部位，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并且灰色迅速向四周蔓延！
他正在失控！被体内终末之力，以及荒原深处那古老存在的呼唤，拖入疯狂！
更糟糕的是，随着司徒戮力量的失控爆发，似乎也引动了此地深处“净源之心”的自主防御反应！祭坛上的蓝色晶体光芒大放，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柱投射而下，笼罩向司徒戮，意图压制和净化他身上的终末气息！
但这“净化”之力，对此刻的司徒戮而言，无异于最痛苦的刑罚和刺激！
“吼——！”司徒戮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漆黑的双眼猛地转向祭坛方向，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欲望！他竟要主动攻击“净源之心”！
“拦住他！”焰心暴喝，与红绡同时出手，剑光鞭影袭向司徒戮，试图阻其去路。
但失控的司徒戮，力量比平时更加狂暴和不可预测！沉寂领域猛然扩张，焰心和红绡的攻击一进入领域范围，便迅速黯淡，被“归寂”大半！两人闷哼一声，被反震之力迫退！
眼看司徒戮就要冲向祭坛，与“净源之心”发生毁灭性碰撞——
顾星辰挡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是张开双臂，混沌领域全力展开，不是对抗，而是试图包容、缓冲！
“司徒戮！看着我！”顾星辰的声音蕴含着混沌之力和鸿蒙之钥的平和道韵，如同洪钟大吕，直击司徒戮混乱的心神，“想想是谁救你出洗灵池！想想我们的约定！你想变成只知道毁灭的怪物吗？！控制它！驾驭它！你是司徒戮，不是力量的傀儡！”
司徒戮冲势一滞，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剧烈挣扎的光芒闪烁不定。顾星辰的话语和气息，如同一点微光，照亮了他被暴戾和冰冷淹没的意识深处。
“我……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眉心符文疯狂闪烁，手背道纹忽明忽暗。
顾星辰趁机上前，不顾那侵蚀性的沉寂之力对自己混沌领域的消磨，双手按在司徒戮的太阳穴上，将最精纯平和的混沌之力与鸿蒙之钥的气息，连同自己坚定的意志，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去！
“守住本心！那是你的力量，不是你的主人！”
璃月也咬着牙，将青帝生机转化为最温和的滋养之力，小心翼翼地从旁辅助，修复司徒戮因内外冲突而受损的经脉和神魂。
陆青璇则全力催动阵法，配合“净源之心”的蓝色光柱，在司徒戮周围形成一个柔和的缓冲带，既不完全压制刺激他，又防止他的力量彻底暴走伤及他人。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与挣扎中缓慢流逝。
终于，司徒戮体表狂暴的沉寂之力开始缓缓收敛，那双漆黑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眉心符文的光芒黯淡下去，手背道纹的灼热感消退。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般地瘫倒在地，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结……结束了？”红绡心有余悸。
“暂时。”顾星辰也消耗巨大，脸色发白，但松了口气。他看着昏迷过去的司徒戮，眉头紧锁。
司徒戮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不仅仅是力量的控制，更是本质上的冲突与诱惑。荒原深处的“终末之影”，对司徒戮而言，既是巨大的威胁，也是难以抗拒的“毒药”和“钥匙”。
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道，或者……在司徒戮彻底被拖入深渊之前，破坏天罚神殿的仪式！
众人将司徒戮抬到远离祭坛、靠近坑道出口的一处干燥平地，由璃月仔细照看。顾星辰则将获得的信息，简要告知了焰心等人。
听到“原初净土”、“终末之影”、“上古封印”等震撼性的真相，所有人都沉默了，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也就是说，天罚神殿那帮疯子，不仅视飞升者为草芥，现在还试图唤醒一个足以毁灭大片区域、甚至更可怕的上古凶物？”焰心语气冰冷，“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统治？还是毁灭？”
“或许，对他们而言，掌控这种级别的力量，才是真正的‘秩序’。”陆青璇分析道，“或者，他们背后那个‘伪天道’，与这‘终末之影’有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我们现在怎么办？”柳芸怯生生地问，小姑娘经历了这么多，虽然害怕，但眼神却越发坚韧。
顾星辰看向祭坛上的“净源之心”，又看了看昏迷的司徒戮，目光最终投向洞穴深处更幽暗的、可能通往古老“封印节点”的坑道方向。
“我们在此休整一天，利用这里相对安全的环境和‘净源之心’的净化效果，全力恢复，尤其是司徒戮。”顾星辰做出决定，“然后，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按照‘净源之心’的指引，前往那处古老的‘封印节点’。一方面，寻找阻止天罚神殿仪式的线索；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或许在那里，能找到平衡或解决司徒戮身上问题的方法。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逃避。是时候，去触碰一下这泣血荒原最深处的秘密了。”
众人闻言，虽然知道前路更加凶险，但眼神都变得坚定起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洞穴内，蓝色幽光静静照耀，湖水微澜。疲惫的众人开始打坐调息，疗伤恢复。璃月细心照料着司徒戮，陆青璇加固着阵法，焰心和红绡警戒着坑道入口。
顾星辰盘坐在靠近祭坛的地方，一边恢复，一边默默与“净源之心”沟通，获取更多关于那片古老区域的信息，并尝试初步掌控这缕“创生”之力，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黑暗的坑道深处，仿佛有风声呜咽，又仿佛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