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公诉席移开,缓缓扫过旁听席,最后重新落在审判长王宇的脸上。
“审判长,不知道大家平时上网的时候,有没有刷到过这样一些新闻或者视频?”
张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沉痛。
“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沉迷网络,或者有些叛逆,父母恨铁不成钢,于是找了一家所谓的封闭式戒网瘾学校,委托他们去教育自己的孩子。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已经成年的年轻人。”
“然后呢?这些所谓的教育机构,拿着父母签下的一纸荒唐的授权书,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强行上门,把人按倒、捆绑,像抓捕逃犯一样强行带走!”
公诉席上的刘建明皱起眉头:“反对!辩护人,你说的这些与本案无关!”
“怎么无关?!”张伟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剑,“这恰恰是本案最核心的法理逻辑!”
张伟重新转过身,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那些孩子被抓进所谓的学校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体罚、是禁闭、是惨无人道的殴打!有些被曝光出来的机构,甚至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使用电击疗法!”
“这些都算是好的!起码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有些孩子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有些孩子出来后身体残疾!”
“这还是教育机构吗?这分明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园区!”
张伟双手撑在辩护席的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公诉席。
“我想请问公诉人,如果在这个时候,一个正在遭受电击、正在被几个教官围殴、面临生命危险的孩子,为了活下去,随手抓起一根铁棍反击,失手打死了其中一个施暴者。”
“按照你的逻辑,这个孩子是不是也构成了防卫过当?甚至故意杀人?因为他明明可以只打断对方的手,为什么要打头呢?因为对方只是电击他,并没有拿刀砍他,他凭什么用铁棍把人打死?!”
刘建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
张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起身子,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法律,应该是受害者最坚实的后盾,它应该鼓励受害者在面临不法侵害时,勇敢地保护自己!”
“而不是事后诸葛亮,不是马后炮!更不是让执法者坐在绝对安全的法庭里,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拿着放大镜去苛责、去审视受害者在生死一瞬做出的本能反击!”
整个审判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张伟振聋发聩的声音在回荡。
旁听席上的人们屏住了呼吸,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所有人都被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
“我们为什么今天要在法庭上,为了正当防卫这四个字据理力争?”
张伟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指着被告席上戴着手铐脚镣的郑龙。
“不仅仅是为了郑龙!更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可能陷入绝境的普通人!”
“我们需要用一例例斩钉截铁的无罪判决,去告诉那些在学校里遭受严重校园霸凌、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孩子:不要怕!当你的生命和尊严受到威胁时,你可以勇敢地挥出你的拳头,去保护你自己!”
“我们需要用一例例无罪判决,去告诉那些面临强奸、猥亵等残暴侵害的女性:不要绝望!在那种生死存亡的时刻,你可以抓起手边的剪刀、花瓶,哪怕是一击毙命,法律也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因为那是你的正当防卫!”
“我们要用法律的利剑,让所有的受害者清楚地知道——”
“你的反抗,你的自保,绝不会给你带来更坏的结果!因为法,绝不能向不法让步!”
法庭之上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鸡皮疙瘩,所有人都在思考防卫的限度相比于保护受害者的人身安全,维护社会安全感来说,还算是个事吗?
“审判长!”张伟的声音再度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观点,更是国家最高的司法意志!”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近几年来为什么屡次联合发文,反复强调‘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难道不是一种鲜明的倾向吗?这难道不是国家在用最权威的声音告诉我们,当正义与非正义狭路相逢,法律必须站在正义这一边!”
“为什么?!”
张伟自问自答,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情感。
“因为法律的维权是滞后的!当你被人用刀顶着喉咙,当你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你不可能掏出法典,告诉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你报警,警察赶来需要时间!你事后起诉,走完司法程序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伤害呢?伤害是即时的!是刻在你骨头上、烙在你心里,一辈子都可能无法磨灭的!”
“所以,什么是最好的维权?最好的维权,就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受到更进一步的伤害!这才是最根本、最核心的人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审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卧槽!卧槽!说得太好了!我一个大男人听哭了!】
【这才是为我们老百姓说话的律师!这才是法律该有的温度!】
【我哭了,我想起了我上学时被霸凌却不敢还手的日子,如果当时有人能这么告诉我……】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粉了粉了!这个律师叫什么名字?我要给他寄刀片!哦不,寄锦旗!】
【庭审现场的,谁去给张律师递瓶水!他吼得我心都颤了!】
公诉席上,刘建明的双拳在桌下捏紧,松开,又猛然攥紧。
其实,他准备好了一套无懈可击的反驳方案。
现场没有人证,没有监控,谁也不知道李家四口倒地之后,事情的经过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完全可以提出一种合理的怀疑:郑龙挥刀自保,可以理解。但有没有可能,在李家四口被砍伤、失去反抗能力、准备逃走的时候,是郑龙杀红了眼,揪着他们不放,进行了二次追砍?
如果是这样,不法侵害就已经停止了。后续的行为,就从正当防卫,彻底转变成了故意伤害。
这是非常合理的怀疑。
只要能让法官采纳这种可能性,虽然张伟一直在强调疑罪从无,但是四条人命在法官的主观意识上就不可能无罪!
不说死刑,死缓也是八九不离十!
但是现在……
刘建明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辩护席上,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的男人,再看看旁听席上那些被深深触动、眼含热泪的民众,以及自己身旁年轻助理那震撼又崇敬的眼神……
他再说那些冷冰冰的、关于“伤害是否已经停止”的技术性辩论,还有意义吗?
张伟已经不在跟他讨论郑龙砍了几刀,砍在了哪里。
他在讨论,当一个国家的法律,面对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反抗者时,应该展现出怎样的姿态。
张伟的论点,是天。
而他的论点,是地。
用地上的技术细节,去对抗天上的人心向背和司法大义,再开口,就是在挑战整个社会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期盼。
那样做,自己会显得何其渺小,何其没有格局。
就算他赢了又如何?
失了民心,他还有未来可言吗?!
刘建明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松开了紧攥的双拳,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最终,在一片死寂的法庭中,无奈地、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蒜鸟蒜鸟,让法官判吧,一切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