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神殿内部,并非金碧辉煌,而是一种无限延伸的、冰冷的几何精确。一根根巨大的青铜柱按照某种超越视觉规律的序列排列,支撑起望不到顶的穹窿。脚下的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规律运转的、如同齿轮般的能量光流,整个空间仿佛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钟表内部,每一秒的流逝都被严格定义。
帝非天就坐在大殿尽头,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王座,而是一个不断进行着微观构筑与解构的、由纯粹秩序符文形成的节点。他身披看似朴素的青铜色长袍,面容并非想象中的威严或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深及灵魂的疲惫,那双瞳孔中,没有喜怒,只有仿佛运算了亿万年的绝对理性,倒映着整个龙庭乃至其影响下宇宙疆域的运转模型。
他看着苏晓,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公理:“你认为我背叛了自身的权柄,堕为了僭主?”
苏晓站在下方,身周的因缘之力如同无形的纱幔,与这片绝对秩序的领域发生着细微而持续的摩擦,迸发出只有法则层面才能感知的“噪音”。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执掌秩序与混乱的平衡者,为何要亲手打造一座镇压另一半权柄的牢笼?”
“牢笼?”帝非天微微抬眸,那亘古不变的理性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波动,“不,这是方舟。为了在‘终末浪潮’中存续下去,所必须打造的、最后的方舟。”
“终末浪潮?”一旁的帕拉雅雅低声重复了这个词汇,龙瞳中满是凝重。她试图在自身继承的古老知识中寻找相关记载,却一无所获。
“那是源自宇宙结构之外的力量,”帝非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并非入侵,并非战争,而是……归零。它冲刷一切法则,湮灭所有概念,秩序、混乱、时间、空间,乃至存在本身,在其面前皆如沙堡。我所预见的,是无数未来支线的最终收束,是所有可能性坍塌后的唯一终点——彻底的‘无’。”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点,一片复杂到极致的星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星图中,代表着现有宇宙的璀璨光点群,其边缘正被一种无法形容色彩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吞噬、抹平,不留丝毫痕迹。那并非毁灭,而是比毁灭更彻底的——“从未存在”。
“我推演过所有变量。”帝非天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其他真王的道路,第九的创造,第四的轮回,第十一的因果……包括你,苏晓,你所执掌的‘因缘’。在终末浪潮面前,它们引以为傲的变数与活力,不过是加速熵增的涟漪,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唯有极致的秩序,将整个宇宙的力量拧成一股无可撼动的、指向‘存在’本身的锚,才有可能在那浪潮的冲刷下,保住文明的最后火种,保住‘存在’的根基。”
娜娜巫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是……可是你把所有生命都变成了没有思想的零件!这样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帝非天的目光落在娜娜巫身上,那目光仿佛能解析她最本质的构成:“意义?在‘无’的面前,‘意义’本身亦是虚妄。活着,存在,是讨论一切意义的前提。我牺牲了宇宙的‘活力’,扼杀了‘可能性’,剥夺了‘自由意志’,以此换取在终极灾难下‘整体存在’的延续。这是最理性,也是最残酷的抉择。”
他再次看向苏晓,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苏晓的过去与未来:“你认为我的秩序是牢笼,但我视之为堡垒。你认为我背叛了权柄,但我正是在以最极端的方式,履行‘秩序’一侧的终极职责——维系‘存在’。而混乱……它是生机,是变数,但在终末浪潮面前,它亦是致命的破绽,必须被镇压,被剥离。”
苏晓沉默着。他感受到了帝非天话语中的重量,那并非谎言,而是一种基于更高层面、更冷酷计算的“真实”。这位第一真王,并非为了权力或欲望而堕落,他是看到了悬于整个宇宙头顶的屠刀后,选择了一条最为痛苦、也最为决绝的道路——以自身为代价,背负起“背叛”的罪名,打造一个或许能渡过末日的、冰冷的方舟。
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善恶的……牺牲。
“所以,你成为了僭主,建立龙庭,将自身‘混乱’的权柄剥离镇压……”苏晓缓缓说道,眼中因缘之线流转,试图理解并评估这条道路的重量,“你认为,这是唯一的生路?”
“在吾之推演中,这是成功率最高的路径。”帝非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牺牲部分,保全整体。以绝对的秩序,对抗绝对的虚无。此乃,必要的恶。”
大殿中陷入了沉寂。只有青铜符文流转的细微嗡鸣,以及那星图中“终末浪潮”无声推进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帝非天的抉择,如同一座冰冷的大山,横亘在苏晓面前。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理念与道路的根本冲突。是接受这种以牺牲宇宙一切色彩为代价的、冰冷的“存续”,还是去赌那在帝非天看来希望渺茫的、充满变数的“可能”?
苏晓的抉择,将在下一刻,决定这场御前之辩的走向,也将在更深层面,撼动帝非天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性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