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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具体行动方案后,洪树暗中给叶敬、高斌传信,约他们私下见面。

叶敬满脸疑惑看向他:“洪兄,这是何意?”

洪树神色凝重:“叶兄弟,我接下来所言,无论你信与不信,务必严守秘密,绝不外泄。”

叶敬眉头紧蹙,看看神情严肃的洪树,又看向明显知道内情的高斌,沉默片刻,郑重颔首:“好。”

而下一秒,高斌道出的消息,瞬间让他心神巨震。

“叶兄,当今圣上,在咱们内部安插了内应。”

叶敬失声惊道:“什么?”

他心思通透,瞬间便反应过来。

众人本就清楚工人联合会早已被朝廷渗透,出现内鬼不足为奇,这话指向的,绝非普通底层之人。

此刻只有他们三个……

“你是说,方舒静与郑仙姑已然倒向朝廷?”

叶敬脱口而出:“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他却兀自沉默。

真的不可能吗?

方舒静之父曾任一省巡抚,她与朝堂本就无深仇大恨,投身义军,不过是心怀贫苦百姓,心生悲悯。

可这般株连九族的谋逆大事,区区一份怜悯,又能撑多久?

他喉结紧绷,声音发紧:“那郑仙姑呢?郑家满门被朝廷迫害,血海深仇,她怎会背叛?”

高斌缓缓开口:“郑老当年挺身而出、惨遭追杀,全家惨死,此事不假。”

“可叶兄,你一直看错了一件事。你始终把朝堂当成铁板一块,是必须彻底推翻的整体。”

“可朝廷本就是由一个个官员组成,从来不是同心同德的整体。”

“就像我们暗中扶持不少出身底层的工人官员,他们身居朝堂,心却向着我们。我等行事,他们非但不阻拦,反而暗中放行、大开方便。”

叶敬心绪大乱,焦躁追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高斌沉声道:“我仔细查证过郑老过往经历。

“当年他因税制不公为民发声,遭到其他四县围剿追杀,阖家罹难。可后来,他却安然当上了一地县令。”

“对外一直传言,是红莲教当家出手搭救,才让他躲过一劫。”

“我特意寻访当年旧人核实,那位红莲当家,不过是帮他躲开周边四县追杀,暂保性命而已。”

他目光锐利,看向叶敬:

“那叶兄不妨想想,究竟是谁,能一劳永逸了结所有祸患,还能保他安稳坐上县令之位?”

“要知道彼时帝王圣驾,恰好就在江南!”

叶敬只觉得这种说法荒谬至极,沉声反驳:“难不成你怀疑当年郑老见过当今圣上?”

天子龙颜,岂是寻常人轻易能见的?

“郑老为官多年,一向恪尽职守,心系黎民民生。后来眼见底层工人受尽压迫苦难,更是屡屡挺身而出,仗义撑腰,为受害工友主持公道。”

“你如今无端揣测他暗通朝廷、出卖同道,这份猜疑未免太过诛心!”

“就算他当年确实遇上贵人相助、得以仕途安稳,单凭这一点,就能断定他对联合会怀有异心?

倘若郑老当真存有二心,咱们工人联合会,早就覆灭无数次了。”

说完,叶敬看向高斌质疑:“你为何偏偏要去查郑老?”

高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挣扎,沉默片刻才艰难开口:“因为我发现,我的养父一直在暗中联络朝廷。”

叶敬猛地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是如此。”高斌摊开手,语气里尽是无力,“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无端怀疑郑老?”

“我是无意间发现这件事的,养父待我向来极好,平日里诸多机密之事,也从未刻意防着我。”

说到此处,高斌的眼圈瞬间泛红,喉头微微哽咽。

他自幼爹娘双亡,流落街头,若不是养父高成将他捡回悉心照料,他早已冻饿而死在街头。

养父一生无儿无女,待他从来都是视如己出,倾尽所有。

他也始终记得,养父正是当年遭朝廷残酷迫害,才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即便养父总说早已释怀,可他每每想起,都恨得咬牙切齿,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养父报这血海深仇,推翻朝廷。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满心敬重、一心为之复仇的养父,竟一直在暗中将工人联合会的核心机密、内部动向悉数传给朝廷。

真相摆在眼前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都是震惊与不解。

为什么?

养父明明身受朝廷迫害,为何要背叛他们,出卖所有人用性命打拼的心血?

这是高斌解不开的疑惑,也重重砸在了叶敬心头。

叶敬看着他满目痛苦与茫然的模样,低声问:“高老就没有对你透露过半分缘由吗?”

高斌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养父那日的话语,声音沙哑:“养父只说,我年纪太轻,阅历太浅,很多时候不过是无知者无畏。”

“他还说,终有一日,我会懂他的良苦用心。”

寥寥数语落下,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沉到了谷底。

高斌与叶敬各自陷在纷乱的思绪中,久久不语,唯有早已知晓内情、提前消化了情绪的洪树,最先从凝重里回过神。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两位,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前路纵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必须硬着头皮闯过去!”

“不管是无知者无畏,还是旁人说我们莽撞,都无所谓。”

“哪怕前面横着一座南墙,我也要狠狠撞上去,倒要看看,是我的脑袋硬,还是这世道的墙更硬!”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沉寂,原本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他们本就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热血豪情,被这番话一激,心底的颓丧顿时散去大半。

叶敬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就算前路藏着坑洼险阻,不亲自蹚过去,又怎么知道深浅?”

“我们也不必太过悲观,或许这背后,藏着我们未曾知晓的隐情。”

“但我爹绝不会害我,高老对高兄弟视如己出,也断然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洪树故意装出一副酸溜溜的语气,叹道:“唉,就我可怜,没人疼没人护着。”

高斌连忙接话:“我们不过是靠着父辈荫蔽罢了,洪兄的天赋才情,才真正称得上当世顶尖。”

叶敬也跟着连连附和:“说得极是,极是。”

洪树爽朗大笑几声,笑罢神色骤然一敛,重新恢复凝重:“叶老弟能坦诚接纳内情,高老弟又肯据实相告,二位皆是值得托付信任之人。”

“只是高老那边……唉,事已至此,郑老那头,我们不得不多加提防啊。”

叶敬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

话已挑明,其中关节他已然全然看透,直言道:“你们特意把我拉来,想必是要改动方才定下的布局吧?”

高斌点头应声:“没错,此事还需叶兄弟倾力配合。”

说罢,他便将二人暗中筹谋的计划,细细说与叶敬听。

叶敬听完,眼中精光连闪,忍不住连声赞叹:“二位真是深谋远虑,大才过人!”

“这般安排,朝廷若果真早已暗中设防,待我们临时变计,反倒会一步步落入我们布下的圈套。”

“届时他们首尾难顾、左支右绌,迟早被我们逐个击破,全盘溃败!”

会议临近尾声,叶敬忽然提醒道:“如今洪兄暂代联合会主事之位,最终定好的行动计划,按理还是要知会会长一声才妥当。”

洪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转瞬便掩饰过去,应道:“这是自然。”

说完他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只可惜我执掌联合会诸事这些时日,竟连会长一面都无缘得见。”

高斌见状,安慰道:“我也只是早年跟着养父,远远见过会长一次。”

回想起当年那短暂的碰面,高斌眼中满是折服,由衷叹道:

“会长当真是智深如海,彼时短短几句点拨,便让我受用至今,受益匪浅。”

洪树眸光闪烁,试探着问道:“这般关乎联合会存亡的紧要关头,会长依旧不打算现身主持大局吗?”

一旁的叶敬想起自己零星接触会长的经历,神色郑重,语气笃定:“会长向来高深莫测,行事从无踪迹可循,说不定此刻,就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一切。”

听着两人的话,洪树心底暗自撇了撇嘴,满心都是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众人分明是把这位神秘会长过度神话了。

他接手代会长之职虽不算久,却始终兢兢业业打理会中大小事务,可别说当面聆听指示,这么久以来,他连会长一句直接的命令、一封密信都未曾收到过。

如今联合会能平稳运转,全靠他一手操劳、多方周旋撑着!

旁人总说,联合会数次遭遇灭顶危机,都是会长暗中出手力挽狂澜……

对此,他只觉得荒谬至极,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

这所谓的会长,根本就不存在!

若真有这样一位人物,哪有接连三两年隐于幕后、从不露面的道理?

若会长当真存在,他的意义又在何处?

会中繁琐事务从不插手,连本该紧握的会长权柄也弃之不顾,这根本不合常理,反正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反观自己,虽说联合会尚有几位元老,但早已隐退不问世事,如今联合会的实权,尽数握在他手中。

他从未忘记,联合会创立之初是为天下工人谋求生计、争取福祉,可手握权柄的滋味,也着实让人痴迷沉醉!

高斌早前说的那番话,恰恰戳中了他的心窝:

如今联合会五大核心势力,叶敬、高斌、郑仙姑、方舒静,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各有根基?

唯有他洪树,无依无靠,全凭自己步步打拼、百般筹谋,才爬到如今压过四人一头的位置!

念及此处,洪树心头骤然火热起来,一股难以遏制的野心疯狂翻涌。

不管那位神秘会长,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会中元老为凝聚人心编造出来的幌子,只要这一次,他能率领工人义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捣皇宫……

到那时,他站在权力之巅,说自己是联合会会长,谁反对?谁赞同?

甚至,他的野心早已不止于此!

推翻腐朽朝廷,将当朝皇帝赶下龙椅,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他也并非不能坐一坐!

这些年执掌联合会,他从未停下求学之路,遍读历朝史书,深知王侯将相本无种。

前朝开国洪武皇帝,当初不过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尚且能一步步披荆斩棘,登临九五、一统天下。

洪武皇帝做得,他洪树凭什么做不得?

而且,他坚信,他要是做皇帝!

一定比天佑帝做的好一万倍!

最起码,他就不会让联合会发展起来。

被人念叨着的林楠,正在翻看两份工人联合会最高会议的机要记录。

其中一份,出自叶敬之手,他正是叶元——叶善长之子。

若细究根源,叶敬与父亲叶元,实则算不上真正背叛工人联合会。

二人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呈报密函的对象,是联合会名正言顺的会长,从未想过其中另有隐情。

这一切的错位,皆源于当年叶成勋刻意对儿子叶元隐瞒了实情。

他想借着这场变故,磨去儿子身上的天真稚气,让他在世事沉浮中真正成长。

可几番兜兜转转,叶元最终竟投身了红莲教。

其实叶元能加入红莲教,也不奇怪。

他本性纯良,素来对底层疾苦抱有深切同情,当年流落江南时,一身落魄潦倒,受尽世间冷暖。

在全然不知内幕的情况下,心中难免对当朝皇帝心生怨怼。

加之他自幼饱读诗书、识文断字,文采出众、谈吐不凡,这般特质,在当时的红莲教看来,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吸纳对象,顺理成章地便入了教。

要不然林楠也不会让叶承勋把他送去江南了。

早在林楠与钟继恒一同清理梳理红莲教内部势力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叶元。

只是林楠与叶元见面之时只有三岁,待到再度相见时,林楠已是十岁少年,身形样貌大变,叶元压根没能认出眼前之人。

后来林楠借机清除了教内暗中向永熙帝通风报信的异己,空出的关键位置,他顺势将叶元提拔了上去。

于叶元而言,林楠有着知遇之恩,这份提携,让他彻底归心,自此成为林楠心腹。

这份信任与羁绊,也一直延续到了叶元之子叶敬身上。

往后多年,林楠久离江南、无法现身主持局势时,正是通过叶元父子牢牢把控着江南这条关键暗线,从未有过差池。

另一份则是方舒静传递给他这个皇帝的,所以说洪树他们的怀疑也不能算错。

林楠看完这份记录,将册子啪的一声合上,面露不满:“前后不到三十年,终究还是太过急躁,有些揠苗助长了。”

从工人势力悄然萌芽、发展壮大,再到形成规模、组织起事,直至陈明安舍身殉道,仅这一过程便耗去了十七年光阴。

他又打开随手翻了几页,没忍住闭了闭眼。

笼络朝中官员,拉拢地方士绅,甚至连不少工厂主都卷入其中,更离谱的是,竟连自己的皇子也暗中与之有了勾连。

可这表面看似声势浩大、花团锦簇,内里实则混乱不堪,连敌我阵营都未曾真正分清。

片刻后,林楠压下心中的不耐,无奈道:“罢了。暂且先以此为根基搭起框架,倒也并非完全不能用。”

反正他不会和始皇帝一样中道崩殂,之后再慢慢调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