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熊建国也从当初那个在杀猪宴上吃猪肉的“客人”,变成了站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卖猪肉的“售货员”。
这天,供销社刚运来半扇猪肉,他手里举着沉甸甸的砍肉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都有点打滑。
在省城长沙的时候,他常去菜市场,见过肉铺售货员那利索的刀法——顾客要哪块就砍哪块,要多少就切多少,称出来分毫不差,刀落肉开,干净利落。
可轮到他自己握刀时,那笨拙的样子,活像个第一次拿菜刀的八岁娃娃,手都在抖。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打趣:“小熊啊,你这砍肉的样子,要是在大城市的肉铺,先得拜师学艺,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出师。你倒好,直接跳过了学徒期,相当于‘还没入学就先毕业了’,这哪行啊!”
熊建国听了,脸有点红,他也知道自己手艺差。没有师傅指点,只能自己摸索,连着练了好几天,猪肉被他砍得七零八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带骨有的不带,手艺却不见半点长进,急得他晚上都睡不好觉。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老陈常跟他说这话,如今熊建国才算真正体会到了。
不在哪一行,就不知道哪一行的门道;不干那一行,就别觉得那一行简单。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精深学问,都需要下苦功夫钻研,找准窍门,再反复磨练,才能成为行家,成为“状元”。
就说这砍肉吧,看着就是举刀、下刀这么简单,实则讲究得很——刀要握稳,力气要匀,下刀要准,还得看清楚肉的纹理,顺着纹理砍才省力,肉也好看。
熊建国这才深切体会到,当个合格的“卖肉师傅”,最要紧的就是刀上功夫。
虽说他在知青点砍柴是一把好手,斧头挥得又快又准,可砍柴和砍肉,完全是两码事——柴是死的,肉是软的,力道根本不一样。
有次,一个苗族大叔来买肉,说要一斤五花肉,用来炖土豆。熊建国赶紧拿起刀,在肉案上比划了半天,看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里默念“准点、准点”,然后“嘿”地一声发力,一刀下去——坏了,砍歪了,把旁边的瘦肉也带下来一块。
他赶紧道歉:“大叔,对不起,我再给您补点。”
说着,又屏住呼吸,对准剩下的五花肉补了一刀,结果又偏到了另一边,把一小块肥肉砍了下来。
第三刀本想修正,没成想力气用大了,直接把肉砍到了案子底下,引得周围买东西的乡亲们都笑了。
几刀下来,好好一块五花肉被他剁得支离破碎,活像被野狗啃过似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好在大塘寨的苗族乡亲最是宽厚善良,非但不恼,反而围着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齐声安慰:“谬光系(没关系)!谬光系!小伙子莫急嘛!慢慢练!”
还有个大婶笑着说:“肉碎了好啊,回家不用再切了,直接下锅炖,还省事儿呢!”
熊建国听了,只能红着脸傻笑,抹了把汗,继续跟那块肉较劲。
等他好不容易把那块“伤痕累累”的肉称好,递给大叔时,乡亲们还特意竖起大拇指,用苗语夸道:“伊过恐(真厉害)!
”大叔接过肉,也笑着说:“卡目沙米大(谢谢)!省得回家再剁了,你这是帮我忙呢!”
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刚才的尴尬也就这么化解了,熊建国心里也松了口气,觉得这些乡亲们真是太好了。
他心里清楚,也就是苗族兄弟淳朴善良,不跟他计较。
这要是换作别处,比如县城的供销社,碰上性子急的顾客,早把他轰出柜台,夺过刀自己动手了,说不定还得投诉他。
为了这事,熊建国没少发愁,下班后常拿着木块当“猪肉”,练习砍肉,可收效甚微——木块硬邦邦的,跟软乎乎的猪肉完全不一样,练了也白练。
每次砍不好肉,他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自己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还是老陈机灵,看出了他的难处。
这天,供销社又进了猪肉,老陈直接拿起电话,打到了附近的边防站,电话里笑着说:“同志啊,我们供销社刚到了新鲜猪肉,给你们留了半扇,快来拿啊!”
挂了电话,他跟熊建国挤了挤眼:“这叫‘曲线救国’,帮你减轻负担。”
这招还真管用,没过半小时,就有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供销社门口,下来两个穿着军装的战士,笑容满面地走进来,二话不说就买走了半扇猪肉,还特意嘱咐老陈:“剩下的半扇留给乡亲们,我们不能吃独食,得让老百姓也吃上新鲜肉。”
老陈一边夸他们觉悟高,一边催熊建国:“快,趁这会儿没人,把剩下的肉按肥瘦、排骨、下水等分门别类地切好,切小点儿,省得待会儿顾客来了你又慌。”
熊建国赶紧答应,拿起刀,小心翼翼地把瘦肉、肥肉、排骨分开,切成小块,整齐地摆在盘子里,还把猪心、猪肝这些下水洗干净,放在旁边。
说来也怪,虽然猪肉少了一半,但因为分得细致,种类反而显得多了——有纯瘦的,有肥瘦相间的,有带骨的排骨,还有新鲜的下水。
乡亲们来买肉时,一看摆得整整齐齐的,不但不觉得肉少了,还纷纷夸道:“这样摆着真清楚,想要啥一看就着,比以前好挑选多了!”
熊建国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跟着笑了,他知道,这都是老陈的功劳,也多亏了乡亲们的包容,不然他这“卖肉师傅”还真当不下去。
从那以后,每次进猪肉,老陈都会帮他想办法,要么联系边防站,要么提前切好,他的砍肉手艺也在慢慢进步,虽然还是比不上老售货员,但也能勉强应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