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茶馆后院。
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阿木拄着铁木棍,独眼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片被强行缝合、却依旧残留着暗红血丝般空间裂痕的天空。铁木棍上,新抹的桐油混着妖魔黑血,在晨光中泛着粘腻的光。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抓伤,血已浸透半边衣襟,但他站得笔直,像后院那棵被夜风吹得枝叶乱颤、却牢牢扎根的老槐树。
王胖子瘫坐在厨房门槛上,短柄铁锤扔在脚边,锤头崩了个小缺口。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魔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胛骨被一只蚀魂妖的利爪撕开,血肉模糊。他右手抖得厉害,却还强撑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炒黄豆,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这是婉姨以前教他的,说力气不济时,嚼点豆子,能顶一阵。
楚云半跪在奶奶的光茧旁,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已黯淡到几乎熄灭,只剩眼底深处一点顽固的星火。他双手按在光茧表面,混沌之力小心翼翼、一丝一缕地渡入,为那微弱到极致的魂魄灵光续命。他自己脸色惨白如纸,胸腹处的贯穿伤虽被混沌之力强行封住,但每一次运功,都有细密的血珠从绷带下渗出。
夏阳和夏辰一左一右护在哥哥夏树身边。夏树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比楚云还要难看几分。他气息微弱,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坚韧并未消散,只是透着一股透支到极限的虚弱。谢必安靠墙坐着,勾魂索软软垂在地上,灵性大损,他本人更是气若游丝,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是强行穿越裂缝闭合余波时,被混沌乱流灼伤的。
凌清尘和范无咎站在院墙缺口处——那里是守魂大阵崩溃时,被一只熔岩巨魔临死前撞击出来的。凌清尘的长剑断了半截,道袍染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正警惕地扫视着镇外荒野。范无咎怀里的焚孽灯已彻底熄灭,灯体布满裂痕,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手中那盏替代的普通油灯,灯芯上跳跃着一簇幽绿到妖异的业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净化气息。
院子里,弥漫着血腥、焦糊、还有妖魔残躯腐烂的恶臭。但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镇子边缘,偶尔传来的、零星的妖魔嘶吼和房屋倒塌的闷响。
裂缝虽然关闭,源头妖魔潮中断,但已经涌到镇子里的妖魔,以及那些在混乱中从荒野被吸引来的零星怪物,依然在肆虐。失去守魂大阵的庇护,青石镇就像一个被剥开硬壳的鸡蛋,暴露在猎食者的利齿之下。
“咳咳……”夏树忽然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密布,但眼神清明依旧。他看向楚云,声音嘶哑:“镇子……怎么样?”
“东头和西头的防线……勉强稳住了。”楚云收回手,抹去嘴角新溢出的血沫,声音同样干涩,“张婶、李叔带着还能动的青壮,用街垒和农具,守住了几条主巷。但妖魔太多,太散,我们人手不够,顾不过来。南边……赵书生家那片,怕是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南边靠近荒野,又是镇子边缘,在刚才最混乱的时候,恐怕已经沦陷。那些没来得及撤到茶馆的街坊……
夏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绝。
“奶奶的魂魄暂时稳住了,但不能再移动。必须留人守在这里。”他目光扫过众人,“楚云,你的伤最重,混沌之力消耗太大,留下,配合林薇的愿力,守住茶馆,守住奶奶,也守住这里最后一点‘秩序’,为我们留条退路。”
楚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他知道,夏树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状态,强行出战,只会成为拖累。而茶馆,是根,是最后的阵地,必须有足够的力量镇守。
“凌老,范前辈,”夏树看向墙边的两位老人,“烦请二位,以云雷正法和业火,清扫镇中残存的、最难缠的蚀魂妖和毒雾。那些东西对普通镇民威胁最大。”
凌清尘和范无咎对视一眼,同时抱拳:“义不容辞。”
“阿木哥,胖子。”夏树看向拄棍独眼的汉子和瘫坐喘息的胖子,“你们伤势不轻,但还站得起来。东头和西头的防线,交给你们。带上还能打的街坊,不求杀光,只求守住街口,别再让妖魔流窜进来。记住,我们是守家,不是拼命。拖住,等我们清理了南边,就来支援。”
“树哥放心!”王胖子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铁锤,挣扎着站起,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胖爷我……还能砸碎几颗狗头!”
阿木没说话,只是用力一顿铁木棍,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阳儿,辰儿,谢必安,”夏树最后看向弟弟和重伤的勾魂使者,“你们三个,跟我去南边。谢必安,你对阴邪之物感应最敏锐,负责找出妖魔里的‘头目’或者异常点。阳儿,辰儿,你们护着我,我们速战速决,清理出一条通路,看看……还能不能救出人。”
“哥!”夏阳急道,“你的伤——”
“死不了。”夏树打断他,扶着夏辰的肩膀,慢慢站起。他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从怀中取出那根乌黑短杖,握紧。杖头黯淡的符文,感应到他重新坚定的意志,竟也微微亮起一丝。
“记住,我们不是英雄,只是守家的。”他看向每一个人,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茶馆的灯还亮着,青石镇就还没输。街坊们拿起菜刀铁锹挡在前面,我们这些有点本事的,就更没理由躲在后头。”
“今日,没有退路,只有——”
“守住这个家。”
话音落,人已动。
【起:分兵,死守】
东头,主巷街垒。
所谓的街垒,不过是几辆破车、几扇卸下的门板、和一堆从倒塌房屋里扒拉出来的碎砖烂瓦,胡乱堆在巷口。后面,是三十几个浑身发抖、却死死握着菜刀、柴刀、铁锹、甚至擀面杖的青壮汉子。领头的是打铁的李叔,他手里握着一柄重新淬过火、开了刃的厚重铁锹,虎口崩裂,血顺着锹杆往下淌,但他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街垒外。
那里,七八只形似鬣狗、却长了三只眼睛、浑身流着脓包的“腐尸犬”,正低声咆哮着,刨着地面,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疯狂。更远处,还有几道半虚半实的蚀魂妖影子,在晨雾中飘忽不定。
“李、李叔……它们又来了……”一个年轻后生声音发颤。
“慌什么!”李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吼道,“夏老板他们还在镇子里!茶馆的灯还亮着!咱们背后就是老婆孩子!今天就是死,也得把这些狗娘养的玩意儿,拦在这条巷子外!”
“对!拦住它们!”
“跟它们拼了!”
恐惧在绝境中转化为血性,汉子们红着眼,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沉重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王胖子单手拖着短柄铁锤,浑身浴血,踉跄着走了过来。他右臂依旧垂着,但左手握着锤,眼神凶狠得像头受伤的孤狼。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带伤、但眼神凶悍的茶馆伙计和街坊——是阿木安排过来支援的。
“胖爷?”李叔一愣。
“少废话。”王胖子走到街垒旁,看了一眼外面的腐尸犬和蚀魂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这几只烂货?也敢来咱青石镇撒野?”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肋下伤口崩裂,低吼一声,通灵体强行催动!虽然山岳军魂虚影已无法凝聚,但一股蛮横的力量依旧涌入他左臂,短柄铁锤爆发出土黄色的光芒!
“给胖爷——滚!”
一锤砸出!不是砸向腐尸犬,而是砸在街垒前的青石板路上!
“轰!”
地面剧震,碎石飞溅!一道半尺宽的裂痕向前蔓延,撞在最前面两只腐尸犬身上!那两只畜牲惨叫着被震飞,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一时间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杀!”李叔抓住机会,怒吼着,第一个翻过街垒,铁锹带着风声,狠狠劈向一只被震懵的腐尸犬!其他汉子也嗷嗷叫着,跟着冲了出去!简陋的武器砍在妖魔身上,溅起黑血和脓液,场面瞬间混战成一团!
王胖子没冲,他拄着锤,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那几只飘忽的蚀魂妖。他知道,这些鬼东西,才是真正的威胁。
果然,一只蚀魂妖悄无声息地飘近,朝着一个正与腐尸犬厮杀的汉子后背扑去!
“找死!”王胖子怒吼,左臂蓄力,短柄铁锤脱手飞出,带着残存的土黄灵力,精准砸在那蚀魂妖虚影上!
“嗤——!”
蚀魂妖发出凄厉尖啸,虚影剧烈波动,淡化了许多。但它并未消散,反而被激怒,调转方向,朝着力竭的王胖子扑来!
眼看那冰冷的、直透灵魂的阴寒就要触及王胖子——
“嗡——!”
一道清亮的剑鸣,如龙吟九霄,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紫白色的雷光,撕裂晨雾,精准地劈在那蚀魂妖身上!
“轰咔——!”
雷光炸裂,蚀魂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飞灰湮灭!
王胖子抬头,只见凌清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不远处一处较高的屋顶上。老人道袍猎猎,手中半截断剑斜指苍穹,剑尖跳跃着细密的紫色雷弧。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电,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云雷正法,诛邪灭魔——雷落!”
他并指如剑,向下一指!夜空中残留的阴云骤然翻滚,数道更加粗大的紫色天雷,如天神之鞭,狠狠抽向街垒外其他几只蚀魂妖,以及更远处几团翻滚的、散发着恶臭的墨绿色毒雾!
“轰轰轰——!”
雷光所过,蚀魂妖烟消云散,毒雾被炸得四散,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迅速被至阳至刚的雷力净化。
东头防线,压力骤减。
西头,祠堂广场。
这里的局面更糟。广场上倒着十几具镇民的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剩余的二十几个青壮,背靠着祠堂厚重的木门,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拼命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数十只形态各异的低等妖魔——有浑身骨刺的“穿刺魔”,有喷吐酸液的“腐蚀虫”,还有行动迅捷、专攻下三路的“掘地妖”。
阿木独自一人,守在圆阵最前方。他手中的铁木棍已彻底染成暗红色,棍身上布满妖魔利爪和酸液腐蚀的痕迹。他浑身是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腿,被一只掘地妖偷袭,咬掉了一大块血肉,深可见骨。但他站得很稳,独眼中凶光如炽,每一次挥棍,都势大力沉,将扑上来的妖魔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
他的打法毫无花哨,就是最纯粹的、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悍勇。磐石之力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全部灌注于铁木棍中,每一击都带着大地的沉凝与厚重,妖魔撞上去,就像撞上一座移动的山岳。
但妖魔太多了。打死一只,立刻有两只补上。阿木的防线在一点点后退,圆阵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鲜血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滩。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如扯风箱。
一只腐蚀虫抓住机会,喷出一股酸液,直射他面门!阿木挥棍格挡,酸液大半被挡开,但仍有几滴溅在他左臂上,顿时皮开肉绽,冒出青烟!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旁边两只穿刺魔立刻挺着骨刺,狠狠扎向他肋下空门!
“阿木哥!”圆阵中有人惊叫。
就在这时,一道幽绿色的火光,后发先至,轻飘飘地落在两只穿刺魔身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火光如同附骨之疽,瞬间蔓延到两只妖魔全身。妖魔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随即就像两截被投入火炉的朽木,从内而外,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两小撮灰白的灰烬,飘散在晨风中。
范无咎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祠堂的飞檐上。他怀里抱着那盏普通油灯,灯芯上,幽绿的业火平静地燃烧着。他脸色灰败,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冷冷地扫视着广场上的妖魔。
“业火焚孽,罪业自偿……”
他低声念诵,手指轻弹,一点又一点幽绿的火星,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飘向那些身上怨念、血气最重的妖魔。无论是皮糙肉厚的穿刺魔,还是滑溜恶心的腐蚀虫,或是潜藏地下的掘地妖,只要被这幽绿火星沾上,无一例外,都在短短几息内,化为飞灰。
业火,不烧肉身,只焚罪业与魂魄。对这些以混沌和怨念为生的妖魔而言,是天生的克星。
在凌清尘的雷法和范无咎的业火支援下,东西两头的防线,终于暂时稳住。
南边,赵书生家废墟。
这里的景象,堪称炼狱。
房屋大半倒塌,焦黑的木梁和碎瓦中,夹杂着破碎的家具、染血的衣物、和……残缺的肢体。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几乎凝成实质。十几只形态更加狰狞、气息更加强大的妖魔,正在废墟间游荡、翻找,发出满足的吞咽和低吼声。其中有三只格外显眼:一只高达两丈、浑身覆盖着暗红色岩甲、手持熔岩巨锤的“熔岩督军”;一只漂浮在半空、身形模糊不定、不断散发出混乱精神波动的“惑心魔”;还有一只匍匐在地、形似巨型蜈蚣、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口器不断滴落腐蚀粘液的“蚀地百足”。
夏树、夏阳、夏辰、谢必安四人,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片相对完好的断墙后。看着眼前的景象,夏阳夏辰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谢必安闭目感应片刻,低声道:“熔岩督军是蛮力型,惑心魔擅长精神攻击,蚀地百足剧毒且能钻地。那些游荡的都是它们的扈从。另外……西南角那堆瓦砾下,有微弱的生魂波动,很杂乱,可能有活口,但不多。”
夏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三只头目身上,又看向废墟深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脑海中的眩晕感,低声道:“谢必安,你伤势最重,留在这里,用你最后一点魂力,尽量干扰那只惑心魔,别让它放出大范围的精神冲击。阳儿,辰儿,那只蚀地百足交给你们,它的甲壳接缝和口器是弱点,用净忆之力和平衡之力配合,速战速决。记住,不要硬拼,游斗,找机会一击必杀。”
“那熔岩督军……”夏辰看向那只散发着恐怖热浪的大家伙。
“我来。”夏树握紧了手中短杖,眼神平静无波,“它力量虽强,但行动迟缓,灵智不高。我引开它,你们尽快解决自己的目标,然后来帮我。”
“哥,你的身体——”夏阳急道。
“按计划行事。”夏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没有时间了。记住,我们是来救人,不是来死战的。得手立刻撤,绝不停留。”
“是!”
三人不再多言。谢必安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眉心一点灰白魂力艰难亮起,化作无形的波动,遥遥锁定了半空中那只惑心魔。惑心魔似乎有所察觉,模糊的身形一顿,混乱的精神波动出现了一丝滞涩。
就是现在!
“上!”
夏阳夏辰如离弦之箭,从断墙后疾射而出!夏阳双手虚抱,净忆之力化作柔和却坚韧的光索,瞬间缠向蚀地百足的口器和关节!夏辰则身形飘忽,灰黑色的平衡之力在掌心凝聚成锋锐的短刃,专攻百足甲壳的接缝处!
蚀地百足猝不及防,被光索缠住口器,又被平衡之刃刺入关节,顿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庞大身躯疯狂扭动,毒液和腐蚀粘液四处喷溅!夏阳夏辰配合默契,一缠一攻,将这只恐怖的巨虫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几乎在弟弟们动手的同时,夏树也动了。他并没有直接冲向熔岩督军,而是短杖一点,一道淡金色的秩序之光,如挑衅般,射在熔岩督军厚重的岩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熔岩督军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眶中,两团熔岩火焰跳动了一下,锁定了夏树这个“渺小”的挑衅者。它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迈开沉重的步伐,地面随之震动,朝着夏树一步步逼来,手中熔岩巨锤高高举起,带着焚毁一切的热浪,轰然砸下!
夏树身形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锤。巨锤砸在地面,碎石混合着熔岩四处飞溅,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夏树并不反击,只是不断用短杖点出秩序之光,吸引着熔岩督军的注意力,将它缓缓引向废墟更深处,远离弟弟们的战团和谢必安所在的位置。
他的动作看似灵活,但每一次闪避和催动短杖,都让他脸色更白一分,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体内的伤势和透支的灵力,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吞噬着他的体力。但他眼神依旧清明,步伐不见丝毫慌乱,如同在刀尖上起舞,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距离,每一次闪避的时机。
废墟西南角,谢必安感应中的生魂波动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还活着……还有人活着!
夏树眼中厉色一闪,看向已被引到足够远距离的熔岩督军,又看向远处仍在与蚀地百族苦战的弟弟们,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不再后退,而是转身,面向那如山岳般压来的熔岩督军。短杖被他双手握住,竖于胸前,杖头黯淡的符文,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催动最后的本源灵力和魂魄之力,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秩序的金色,也不是混沌的暗红。
而是一种温润、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与无尽生机的……
暗金色。
那是摆渡人血脉深处,融合了净化后的“种子”本源、爷爷夏擎天遗留的庇护、以及他自身不屈意志后,诞生的……全新的力量。
“以此身,承此血,燃此魂——”
夏树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镇山河,守家门——开!”
“轰——!!!”
暗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破坏力,那光芒如同水银泻地,温柔却坚定地漫过废墟,漫过厮杀的妖魔,漫过每一个惊恐或绝望的灵魂。
光芒所过之处,熔岩督军砸下的巨锤悬停半空,熔岩火焰瞬间凝固;蚀地百足扭动的身躯僵住,毒液不再滴落;惑心魔混乱的精神波动如冰雪消融;就连那些游荡的低等妖魔,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原地。
整个南边废墟,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那暗金色的光芒,温暖,厚重,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静静流淌。
夏阳夏辰抓住机会,净忆之力和平衡之力爆发,瞬间击溃了被定住的蚀地百足要害!巨虫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轰然倒地,甲壳碎裂,毒血横流。
谢必安也强撑着,勾魂索如灵蛇出洞,缠住了半空中同样被定住的惑心魔,魂力爆发,将其虚影彻底绞散!
而夏树,在光芒爆发、定住一切的瞬间,已如同鬼魅般,冲到了熔岩督军面前。他没有攻击,只是抬起手,暗金色的手掌,轻轻按在了熔岩督军胸膛那厚重的、流淌着熔岩的岩甲上。
“散。”
轻轻一个字。
熔岩督军庞大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夏树手掌接触的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寸寸碎裂、崩塌,化作最细微的暗红色尘埃,飘散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夏树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后倒去。
“哥——!”夏阳夏辰嘶吼着冲过来,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消散。废墟重归“平静”,只是那些妖魔,连同最强大的三只头目,都已烟消云散。
西南角的瓦砾堆下,传来微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哭泣。
“得……得救了?”
“是夏老板!是茶馆的夏老板!”
夏树在弟弟怀中,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那片瓦砾,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欣慰的弧度。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瞬,仿佛听到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像是什么坚固的屏障,被轻轻……敲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