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宪局的木牌刚挂在总署西侧的院墙上,就有好事者扒着门缝往里瞧。院角的老槐树下落着几片枯叶,三个穿着长衫的身影正围着石桌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里捏着本线装书,封皮上“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几个字被风掀起边角——这是天宇派人快马加鞭从广州十三行淘来的孤本,书脊上还留着远洋航船的水渍。
“周先生,这西洋的‘三权分立’,真能安在咱自治领的地盘上?”说话的是刚从江南请来的章先生,他精通经史,却对着满桌的西洋宪政书籍直皱眉,“君权、行政权、司法权分得那样清,万一各部扯皮起来,比从前更乱咋办?”
周先生指尖敲着石桌上的《大明律》和《英国权利法案》,笑着摇头:“章兄别急,咱不是照搬。你看这自治领的现状,军权必须攥在统领手里,不然边疆不稳;但收税、修水利这些事,就得让各部放手干,不然效率上不去。这就像揉面团,得软硬搭配才成团。”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天宇勒住缰绳,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百姓,翻身下马时朗声道:“都散了吧!这制宪局不是衙门,是请来先生们商量事的地方,往后大家有想法,随时能来递条子。”百姓们笑着散开,有人回头喊:“周先生,可得把咱老农的想法写进去啊!”
一、三贤聚首:跨越山海的召唤
天宇走进院子时,石桌旁又多了两人。穿短褂的是从上海来的郑先生,手里提着个铁皮箱,打开来全是西洋报纸剪报,最上面那张印着美国制宪会议的插画;戴眼镜的是留洋回来的王博士,西装袖口别着银质钢笔,正用圆规在纸上画着权力架构图。
“三位先生一路辛苦。”天宇抱拳行礼,“昨日急召各位来,是因自治领的治理已到了非变不可的地步,而变的关键,就在这《宪纲》上。”
章先生抚着胡须先开口:“统领客气了。在下在江南听闻自治领‘为民兴利’的名声,早想来看看。只是这宪政之事,既要懂中国的水土,又得借鉴西洋的法子,难就难在‘融合’二字。”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卷《唐律疏议》,“你看这唐代的‘三省六部’,其实也有分权的意思,中书省草拟政令,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与西洋的‘立法、行政、司法’隐隐相合,或许能从这里找突破口。”
郑先生推了推眼镜,打开铁皮箱里的剪报:“章先生说得是。我带来了英法美三国的制宪案例,英国是‘君主立宪’,保留君主但权力受限;美国是‘联邦制’,各州有自主权;法国更激进些……依我看,自治领刚起步,得学英国的‘渐进’,先把‘君权与民权的边界’划清楚,再慢慢细化。”
王博士放下圆规,指着图纸上的圆圈说:“我倒觉得,得先画个‘权力同心圆’。核心圈是统领,掌军事、外交;中间圈是各部,管税收、民生;外圈是百姓,有选举权、申诉权。圆圈之间得有‘隔栏’,比如统领不能直接插手工商税的制定,百姓不能越过议会直接改律法,这样才不乱。”
天宇听得入神,从案上取来自治领的疆域图:“三位先生看,咱现在有五区二十三乡,人口杂,产业多,既有种粮的老农,也有开工厂的商绅,还有挖铁矿的矿工。这《宪纲》得让种地的觉得公平,经商的觉得踏实,做工的觉得有奔头,不然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章先生点头:“统领说得是‘地气’。我建议先分两步:第一步,把各方诉求收集齐了,看看大家最关心啥;第二步,把中西方的例子拆开来,有用的零件捡出来,拼一个适合自治领的架子。”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认同。当天下午,制宪局就挂出了“求策榜”:凡对《宪纲》有想法者,无论士农工商,均可来局里面谈,或递“策论帖”,内容一经采纳,赏银五两。消息传开,第二天一早,制宪局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二、专班组建:熔古铸今的团队
三日后,制宪局的厢房里坐满了人。除了章、郑、王三位核心学者,还有六位“特邀顾问”:开纺织厂的林掌柜熟悉工商诉求,种水稻的陈老农懂农事利弊,在护卫队当过队正的赵大哥清楚军权边界,教过书的周夫子擅长文字梳理,做过账房的刘先生精于财政计算,连曾在县衙当过多年典吏的老冯也被请了来,专讲基层治理的门道。
“咱这班子,得像台织布机,经纬都得有。”天宇看着众人,“章先生掌‘法理’,负责从古籍和律例里找依据;郑先生掌‘洋例’,解析西洋宪政的成败;王博士掌‘架构’,设计权力划分的框架;林掌柜、陈老农他们掌‘实务’,确保写出来的条文能落地。”
第一次碰头会就吵翻了天。林掌柜拍着桌子说:“必须写上‘商户资产不可随意充公’!去年我扩厂,区署说‘军用急需’就征走了两车间的机器,到现在没给补偿!”陈老农立刻接话:“那也得写上‘农户土地永归本人’,别今天划成工业区,明天又改成农田,咱庄稼人经不起折腾!”
赵大哥皱着眉开口:“军权得集中,不然外敌来了各自为战?但也不能让军队随便抓人,上次有个兵痞抢了商贩的钱,说‘军务需要’,这就不对!”周夫子推了推眼镜:“得有‘百姓申诉权’,乡里解决不了的事,能一路告到总署,不然官官相护,咱说的话谁听?”
章先生把众人的话记在纸上,最后归出五大类:产权保护、权力边界、申诉渠道、税收透明、基层自治。“这些就是《宪纲》的血肉,”他指着纸页,“咱们先搭骨架,再填血肉。”
王博士拿出绘制好的“权力架构图”:
- 核心层:统领(天宇)掌军事、外交、最终裁决权,但不得干预日常行政;
- 行政层:设财政、工商、农业、司法等八部,各部尚书由统领任命,但需议会半数同意;
- 监督层:设“监察院”,由议会推选代表组成,可弹劾失职官员;
- 基层:各区设“乡议会”,由百姓推选代表,管理本地修桥、办学等事。
郑先生补充:“得加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商户还是老农,犯了法一样受罚;统领也得守法,不能随口改规矩。”老冯摸着胡须点头:“这点重要!我在县衙见多了‘权大于法’的事,得把‘法’立在‘权’前面。”
三、框架初定:在争论中找平衡
接下来的一个月,制宪局的灯夜夜亮到深夜。有时为一个词,众人能吵到脸红脖子粗。
争“税收权”时,林掌柜坚持“新办工厂前三年免税”,陈老农却觉得“农户也该有免税期”,最后王博士折中:“所有新产业(含开荒种地、新开工厂)前两年免税,第三年起按低税率征收,由议会每年审定一次税率调整。”
论“军权”时,赵大哥主张“军队不得入民宅”,章先生却担心“遇着叛乱咋办”,最后郑先生想出个法子:“军队需持‘搜查令’才能入民宅,搜查令得有司法官和监察院代表共同签字。”
谈“基层自治”时,老冯说“乡议会得有实权,不能只是摆设”,周夫子建议“乡议会可自主决定本地教育经费怎么花,但需报区署备案”,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认可。
天宇常来制宪局,却很少说话,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角落听。有次众人争论“君主权力是否该写入宪纲”,章先生认为“得写明统领有‘紧急状态权’,比如遇灾时可临时调配物资”,郑先生却觉得“得加限制,紧急状态结束后需议会追认”,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天宇这时才开口:“紧急状态权可以有,但得像给刀装个鞘——平时鞘不离刀,用时才能出鞘,用后立刻归鞘。议会追认就是那个鞘。”这话让两人都松了口,章先生笑着说:“统领这个比方好,就这么定!”
月末,《宪纲草案》的框架终于敲定,共分八章:
1. 总则:明确自治领主权归属、立宪目的;
2. 君权:规定统领的权力范围与限制;
3. 行政权:各部职责与运行规则;
4. 司法权:法院独立审判,不受行政干预;
5. 民权:百姓的财产权、申诉权、选举权等;
6. 议会:组成方式与议事规则;
7. 税收:税种、税率制定流程;
8. 修订:宪纲修改需经议会三分之二同意。
框架定了,章先生却愁起了措辞。“得让百姓看得懂,”他对着“产权不可侵犯”这条皱眉,“‘不可侵犯’太文绉绉,不如改成‘谁的东西谁做主,官府不能强拿’。”周夫子拍手:“这个好!老农一听就明白!”
郑先生把西洋术语也改得接地气:“‘三权分立’改成‘各管一摊,互相看着’,‘弹劾’改成‘犯错就撤’,这样才好记。”
那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棂,照在写满字的宣纸上。章先生、郑先生、王博士和顾问们围着桌子,看着这份凝聚了众人心血的框架,忽然都笑了。林掌柜说:“等这《宪纲》成了,我就敢把全部家当投进去,再开五家纺织厂!”陈老农摸着纸页,喃喃道:“以后种地,心里就有准头了。”
天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这框架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细化、审议,还会有无数争论,但只要这些争论是为了“让日子更安稳”,为了“让规矩更明白”,就值得。
制宪局的老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只喜鹊,对着满院的灯火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变革,唱一支热闹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