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斯，我觉得引擎矩阵的设计还可以再修改一下。”
“引擎矩阵？但目前的方案已经是效率最优化了。”
“不，你忽略了主引擎的时空曲率调频，你的‘利维坦号’本身应该已经经过了至少一次大规模改造，我可以确定它最初诞生的时候一定不是专门为星际跃迁设计的……”
里德说着，伸手调出利维坦号的结构投影。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的三组主推进核心原本明显服务于常规亚光速航行，后来的空间偏转模块是直接叠加上去的。虽然你通过独立控制系统解决了兼容问题，但两个体系实际上仍然在彼此争夺能源分配……”
“争夺谈不上。”迈尔斯皱眉，“奥若拉会实时调整能源输出。”
“奥若拉？”里德一愣。
“你好，理查兹先生。”
奥若拉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的AI助手是吗？”里德自语一声。
对于他们这一级别的科学家而言，强人工智能AI并不稀奇，里德自己家里甚至还有一个智能机器人管家赫尔比。
“是的。”迈尔斯点头，“奥若拉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家人，她永远和我在一起。”
“但这里好像没有其他人了。”里德看向四周，“你用一个AI控制所有系统？”
“奥若拉能够制造分体程序协助工作。”迈尔斯回答，“我留在另一个世界地球上的集团就是由奥若拉分体子程序进行协助管理，虽然智能程度差很多但基本够用。”
“然后剩下的工作交给自律式工程机器人，对吗？”里德接着说道。
“如你所见。”迈尔斯摆手。
“好吧，那么还有另一个问题。”里德接着说道，“你的空间偏转模块为什么还要保留独立的惯性补偿系统？”
“空间偏转和舰体惯性不是同一个问题。”迈尔斯回答，“利维坦号进入高曲率航行状态之后，舰体外部参考系会发生变化，但内部依然需要维持稳定重力环境……”
“但那只是正常情况。”
里德伸手将利维坦号的结构投影放大。
“而你的偏转模块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曲率引擎……它会先改变舰体周围的空间度规，然后利用三个不同方向的曲率梯度主动修正航迹。换句话说，你实际上已经把‘惯性补偿’的一部分工作交给了空间本身。”
“……”
迈尔斯皱起眉头。
里德继续移动投影。
“所以这里这套惯性稳定器至少有两成以上的输出是重复的。”
“如果将它与曲率调频系统重新整合，不仅能够降低峰值能源消耗，还能腾出一部分冗余功率给空间护盾。”
“理论上可以。”
迈尔斯说道，“但这会导致两个系统高度耦合，一旦空间偏转模块发生故障，舰内惯性系统也可能一起失效。”
“那就不要让它们真正共用控制核心。”
里德几乎没有停顿，“保留两套独立控制逻辑，只共享底层传感数据和一部分执行结构，正常航行状态下协同工作，出现异常以后立即物理断开……”
“这里加一个机械式隔离节点。”
“这里再增加一个被动保护环。”
“至于这边的能源矩阵——”
里德停顿了一下，“你的能源核心输出方式很有意思。”
迈尔斯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看懂了？”
“还没能完全理解。”
里德回答得异常坦然，“但应该快了。”
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的谈论开始逐渐变化。
最初，里德提出的还只是引擎矩阵优化。
五分钟后，他已经开始讨论曲率调频。
十分钟以后，他注意到了利维坦号内部不同文明技术之间的接口问题。
半小时后，他开始反向推导灵点核心的能源整合逻辑。
“这就是我们的初版改良方案了。”
最终，两人面前，立体投影中，全新的利维坦号正在缓缓形成。
里德神色振奋，显然接触到种种不同于当前世界的外星技术和未来科技让他收获颇丰。
迈尔斯一时间陷入沉默，他只是看着眼前那套已经与半小时前截然不同的结构，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因为方案有问题。
恰恰相反，它太合理了。
很多地方甚至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造，只是把迈尔斯原本为了“兼容”不同技术体系而留下的妥协重新梳理了一遍。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里德理解这些东西的速度。
利维坦的设计是迈尔斯结合了康的未来科技、永恒族的能源结构、还有属于迈尔斯自己的灵点核心……这些原本来自完全不同文明，甚至遵循不同设计思想的东西，被他以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拆解、掌握，最终强行揉合进了利维坦号。
可里德只是站在这里看了半个小时。
他甚至没有真正掌握这些技术，却已经能够看出其中的一些隐藏缺陷了。
“……”
迈尔斯忽然伸手，将其中一组能源节点重新放大。
“你刚才第一次看到灵点核心。”
“没错。”
“第一次接触高能曲率偏转模块？”
“也是。”
“你甚至不知道其中一半技术来自什么文明。”
里德推了推眼镜。
“这很重要吗？”
迈尔斯看向他。
对此，里德却理所当然地说道：“技术最终解决的都是问题。”
“我不需要知道是谁发明了它，至少不需要一开始就知道。我只需要先弄明白，它为什么这样运行，它试图解决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必须采用这种设计。”
“等这些问题有了答案，剩下的就只是推导。”
迈尔斯一时间沉默了。
他仍然记得，自己最初尝试通过法斯托斯的研究记录解析永恒族科技时，可是以“火种之心”状态整整解析计算了整整两天才算入门。
而眼前的里德……哪怕只是已经理解了利维坦号的基本工程结构，这本身也已经很可怕了。
【怪不得哪怕这个世界存在杜姆，但“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依然是里德】
这么想着，迈尔斯看着面前的利维坦改良设计图，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份设计确实很好，比我最初预想的好很多……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全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里德一愣。
“想要完成这份设计，利维坦号需要至少再进行一个多星期的改造。”迈尔斯摊手，“而我原本是准备一天之内出发的。”
“这……”
里德轻笑一声，再度看向四周，“你所说的改造是直接在‘零界’进行的吗？”
“是的。”
“工业材料足够吗？”
“我之前在小行星带采集了很久的资源。”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里德说道，“我们可以先坐精益求精号进行行动，你可以在路途中继续进行改造，反正这个口袋维度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不是吗？”
“……似乎没问题。”
迈尔斯想了想，点头。
“哈哈。”里德笑了几声，接着说道，“然后，安全起见，接下来我们最好在看一下曲率稳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
里德一愣，接通。
随后通讯器里便传来苏珊的声音，“里德，准备吃点夜宵吗，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哦，哦！好的，我马上就去！”
里德说完之后，挂上通讯，随后向迈尔斯问道，“这里和外界居然还能保持通讯？”
“因为出口没关。”迈尔斯回答。
“太棒了，所以我现在从这里出去就能回到客厅了是吗？”
“没错。”
“那么你有兴趣喝杯茶吗，迈尔斯？”
“没兴趣。”
迈尔斯婉拒。
……
几分钟后，迈尔斯坐在了桌子上，一脸无奈。
“嘟嘟？”
里德的智能机器人管家赫尔比端着盛放芝士三明治和番茄汤的盘子高高举在迈尔斯面前，发现迈尔斯暂时没兴趣，便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便又离开了这里，去其他地方忙碌了。
“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强尼一边喝着咖啡因饮料一边看着迈尔斯，“你难道不饿吗，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不，我只是在想，现在我应该留在零界主持利维坦号的改装工程，或者进行深度冥想……”迈尔斯摸着脑袋，无奈地看向其他人，“这个宇宙快要毁灭了对吧，但你们难道不应该更紧张一点吗？”
“但事实上，我们已经很紧张了。”强尼解释道，“你或许不知道，苏已经推掉了基金会接下来好几天的事务，本也正在配合进行精益求精号的起飞调整，毕竟他是我们最好的驾驶员。”
“至于里德——”强尼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他从回来以后就没真正停下来过。”
“我听见了，强尼。”
里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那就说明你的听力还不错。”
强尼耸了耸肩。
迈尔斯沉默了两秒，无奈的说道，“所以你们所谓的‘紧张’，就是一边准备进入深空寻找能够吞噬星球的宇宙生命，一边吃夜宵？”
“当然。”本端着一大杯咖啡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孩子，相信我，饿着肚子的人是拯救不了世界的。”
“……啧。”
迈尔斯想了想，最终还是拿起了三明治，咬了一口。
“看来你想通了。”强尼轻笑一声，“这是‘必要的营养补充’。”
“……”
迈尔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苏珊从厨房走出，将一份终端放在桌上。
“精益求精号的补给清单已经重新核对过了。食物、饮用水、医疗模块全部按照六个人的标准准备。”
“六个人？”迈尔斯问道。
“我们四个，加上你。”苏珊回答。
迈尔斯顿了一下，看向苏珊，“女士，你还在怀孕，你确定吗？”
“如果行动失败，一切都将无可挽回。”苏珊摇了摇头，“我们四个人是一个整体，我不能缺席。”
“那么还有一个人呢？”
“孩子。”苏珊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
“……您是我见过的最有行动力的母亲。”
迈尔斯感慨了一声。
另一边，赫尔比拖着一个比它自己身体还大的金属箱从走廊经过。
“嘟嘟！嘟！”
“赫尔比，那是实验仪器，不是厨房设备！”里德急忙追了过去。
赫尔比停下脚步，电子眼闪烁两下。
“嘟？”
里德低头看了一眼标签。
【便携式分子光谱分析仪】
再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放在旁边的另一个箱子。
【应急厨具】
“……”
强尼探头看了一眼。
“我觉得它们长得确实挺像。”
“不，完全不像！”
里德立刻抱起箱子朝实验室跑去。
本喝了口咖啡。
“欢迎来到巴克斯特大厦。”
迈尔斯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小时后，整栋大厦才真正进入了出发前的忙碌。
本前往顶层机库，对精益求精号进行最后一次手动检查；强尼被苏珊赶去搬运补给，却偷偷往储存箱里塞了几袋零食；里德一边整理深空观测数据，一边又临时增加了三套完全“不在原计划内”的探测仪器。
至于苏珊，她站在所有人之间，一边处理未来基金会发来的通讯，一边提醒里德不要再往飞船里塞东西。
“里德，我们是去调查伽拉图斯，不是把巴克斯特大厦搬进宇宙。”
“这套设备可能有用。”
“你十分钟前已经这么说过四次了。”
“那证明它们都可能有用。”
“……”
迈尔斯见此，无奈出声道，“那些设备可以先放在零界，里德。”
“哦，没错！”
里德神色一动。
口袋维度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再也不需要为怎么携带物资而发愁。
“你随时都能打开零界入口吗？”里德问道。
“随时。”迈尔斯回答。
“但别忘了，星际航行时我们会处于高速移动状态。”
“我只是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参照而已，你们的飞船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里德点头，随后又心中一动。
“迈尔斯，零界可以生活多少人？”他突然问道。
“理论没有硬性限制，如果只按照目前我在零界建立的研究基地大小来说的话……一两万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能扩建吗？”
“当然可以。”
迈尔斯说着，神色一动，“你想让我将整个地球的人带走？”
“如果可以的话。”里德语气逐渐严肃，“我们会倾尽所有来改变这个宇宙的末日，但除此之外我们也需要‘备用计划’。”
“我理解你的意思，里德。”迈尔斯点了点头，然后语气一转，“但别忘了，先这个宇宙的一切都是维持在‘世界锚’的运转上，包括你和其他地球人。”
“如果说一切真的无可挽回，‘世界锚’停止运作……即使你们躲在零界，或者前往其他宇宙，也必然会受到波及。”
“换句话就是，面对这场宇宙末日，这个宇宙的人无论躲在哪都没有意义，末日针对的并不只是单纯的宇宙，而是这里的……一切。”
“……”
里德沉默，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我什么都没说。”
……
夜更深，当所有人开始忙碌的时候，强尼回到了房间。
“噗通。”
他一头栽倒在了自己的床铺上，将脑袋深深埋进枕头里。
巴克斯特大厦的隔音措施很好，没有街头上的警笛声，没有本的吐槽，没有里德不断念叨那些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也没有苏珊在旁边提醒所有人该做什么。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强尼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
终于，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宇宙已经毁灭过一次……”
强尼轻声自语。
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这句话荒唐得像某种三流科幻电影里的台词。
可里德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维克多也不会。
更不用说，那个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迈尔斯亲眼见过已经死亡的地球。
也就是说……
他们真的已经死过一次了。
自己。
本。
里德。
苏。
还有那个甚至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所有人。
“该死……”
强尼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在人群面前，他可以笑着告诉所有人——
“别忘了我们是谁。”
“我们可是神奇四侠。”
因为大家需要听到这些。
可现在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于是强尼终于可以承认——他很害怕。
不是害怕战斗，也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某一天睁开眼睛以后，身边的一切真的全部消失。
没有巴克斯特大厦。
没有纽约。
没有本那个石头脑袋在客厅里骂人。
没有里德一边说着“马上就睡”，一边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三十多个小时。
也没有他的姐姐苏。
【不……如果真的发生那一天，我自己也会消失的，根本不可能睁开眼睛……】
强尼的手掌微微收紧。
“……”
几秒钟后，他突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了。”
“够了，振作起来，霹雳火！”
“Flame on！！”
强尼自语一声，然后重新从床上坐了起来。
【苏怀着孩子都要准备和我们一起进入宇宙了】
【里德估计到现在还在重新计算那个什么见鬼的相位扰动】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们可是神奇四侠……”
强尼再次重复了一遍。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自己的通讯终端。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开始播放一段几个小时之前留下的录音。
“滋……”
短暂的电流杂音之后，一个平静的女性声音从终端中传出。
那是不久之前来到地球向所有人发布末日宣言的银色女人，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刻留下的一句话。
“mo……ha……co……pe……to……a……ma……”
背景中还能听到高速气流与某种奇异能量震荡产生的低鸣。
就这样，强尼开始全身心沉入，将这段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随后，苏珊推门而入。
看到强尼在听录音，苏珊一愣，随后问道，“好吧，她确实跟你说话了，然后呢？”
不久之前，强尼已经向其他人说过了这段录音的事情，但显然里德与苏珊他们对此并不算重视。
强尼摘下耳机，举起录音光盘，说道：“一共23条信息……我是说我们之前接收到的那些来自地球之外的信号。”
“我还不知道说话人是谁，说的什么， 但是……”
强尼放下银色女人留下的录音光盘，“这两者是同一种语言。”
“这就是她用的语言。”
苏珊点了点头，轻笑道，“不错，说不定能有点用。”
得到姐姐的承认，强尼稍微有点开心。
随后，苏珊便又提醒了一声，“里德叫你去实验室。”
……
几分钟后，强尼来到了实验室。
“你找我，里德？”
“我完成了那件事。”
里德走了过来说道。
“什么事？”
“新的宇航服。”
里德指向了另一边。
于是，强尼看到，四套全新的宇航服被陈列在了墙边。
“衣服是阻燃的，氧气供应提升到了最大，不过……”
里德语气顿了顿，“你得时刻盯着仪表。”
“如果你在零大气环境下一直保持燃烧，不到十分钟就会将氧气储备耗尽……”
里德还没有说完，便被强尼一把抱住。
“哦。”
里德轻呼一声，随后拍了拍强尼的背。
随后，强尼松开了里德。
“我收回之前对你说过的所有坏话。”
……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纽约。
“这里是精益求精号发射控制中心，倒计时两小时37分20秒。”
一架直升机飞过，下方是自发聚集起来的人群。
“神奇四侠！”
“强尼！！”
“把那个大家伙赶出我们的星球！”
欢呼声瞬间响彻街道。
控制中心大道上，里德四人身穿宇航服，一步一步地走向飞船。
“我们已做好准备，直面一场未知的危机。”
里德缓缓抬头，看着天空上的太阳，脑海中缓缓回想起不久之前自己面向公众的演讲。
“它威胁着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人，以及地球的存亡。”
四人缓缓走出安全通道，他们的面前，飞船大门开始缓缓打开。
“未知终将被揭开，而我们将会保护这个世界。”
“我们会保护你们。”
这就是“神奇先生”里德·理查兹对这个世界作出的承诺。
……
几人就位之后，苏珊娴熟的开始操作仪器。
“进行最终检查，确认状态。”
“正常。”
“正常。”
“正常。”
“正常。”
坐在最后面的迈尔斯随意的应了一声。
于是，飞船开始发射倒计时。
“十二。”
“十一。”
“十。”
“……”
“点火程序启动。”
“三。”
“发射。”
“二。”
“一。”
烈焰咆哮中，巨大的精益求精号开始缓缓升空。
它承载着全世界所有人的希望，飞向宇宙。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发射圆满成功！”
“全地球人祝你们好运。”
“一路平安。”
……
拉托维尼亚，哈森城。
杜姆通过全息屏幕中的直播，目送着飞船消失在天穹之上。
“里德……”
他低声自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直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