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陈国国都。
城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李宗义率领的吴国使团便踏着晨雾缓步而入。
与上次吊唁时的肃穆不同,此次他身着绣着祥云纹样的朝服,身后跟着数名捧着锦盒的侍从。
李宗义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和煦笑容,仿佛真的是为了给盟友送援助而来。
此时此刻,消息早已传入陈国皇宫之中。
皇宫的寝殿内,陈兴天未亮便起身梳妆,把龙袍穿得一丝不苟,连旒冕的垂珠他都特意让内侍精心调整了一番,为的就是以最好的状态迎接自己的盟友。
他站在殿门内侧,目光频频望向殿外,少年人的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吴国使臣李宗义觐见——”
司仪官的唱喏声刚落,陈兴便快步迎了上去,全然不顾身后内侍的劝阻。
李宗义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恭敬,躬身行礼道:
“臣奉我皇之命,特来为陛下解忧。”
“吴使快快请起!”
陈兴亲自上前扶起他,激动地问道:
“李大人,莫非是吴皇答应朕的事,有了着落?”
“陛下聪慧,正是如此。”
李宗义随陈兴步入殿内,待内侍奉上茶水,才缓缓开口道:
“我皇听闻陛下受世家掣肘,日夜忧心。念及吴陈两国盟好,更怜陛下少年临危,特议定一计,既可护陛下安全,又能震慑权臣。”
陈兴的身子猛地前倾,不自觉攥紧了茶杯。
“还请李大人明言!”
“我皇愿派三千精锐,以协防大瀚为名,驻扎在蕲春。”
李宗义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外可以说是防备大瀚趁陈国国丧之际来犯,稳固边境。对内,这三千精兵便是陛下的后盾,若世家再有不臣之举,他们可即刻驰援都城,护陛下周全。”
“三千精锐?驻扎蕲春?”
陈兴重复着这两个关键信息,心中有所明悟。
蕲春他知晓,是连接都城与南方郡县的要地,也是抵御吴国的门户。
吴国主动派军驻扎在此,不仅能防住瀚军,更能像一把尖刀插在世家势力的腹地。
周显的宗族根基正在蕲春附近,有吴军制衡,周显定然不敢再肆意妄为。
他想起往日周显、王彦在朝堂上的傲慢,想起自己想见父皇遗体而不得的屈辱,想起深夜里独自落泪的无助,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孙永与他素未谋面,却能在他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甚至不惜派精兵护卫,这哪里是盟友,简直是再生父母啊!
“吴皇……吴皇竟如此厚待朕!”
陈兴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地说道:
“朕原以为,天下人皆视朕为傀儡,没想到吴皇竟然能真心待朕!李大人,替朕多谢吴皇,这份恩情,朕此生不忘!”
李宗义见状,适时露出感动的神色,躬身道:
“陛下言重了。我皇常说,先帝与他乃是同路之人,如今陛下有难,吴国岂能坐视?只是这驻军之事,还需陛下出面安抚朝堂,毕竟蕲春乃要地,恐有大臣心存顾虑。”
“放心,这事交给朕来办!”
陈兴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
“谁敢反对,便是质疑朕的威严,便是通敌的大罪!朕这就下旨,命蕲春太守筹备营地,调拨粮草,务必让吴国的将士宾至如归!”
他生怕李宗义不信,当即唤来内侍,取来笔墨,亲自写下手谕:
【着蕲春郡即刻腾空西大营,拨付粮草三千石、银两五千两,供吴国驻军使用。沿途各州郡需妥善接待,不得有误!】
墨迹未干,陈兴便将手谕塞进李宗义手中,眼神中满是信赖。
“李大人,你看这样是否妥当?若有不足,朕再补充!”
李宗义接过手谕,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心中暗叹这少年皇帝果然天真易控,面上却连连称赞道:
“陛下英明神武,如此一来,驻军之事定能顺利成行。待将士们安顿妥当,老夫便让将领来都城拜见陛下,听候陛下调遣。”
“好好好!”
陈兴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李宗义的手问长问短,从吴军的军容问到孙永的日常,言语间满是对吴国的向往与感激,全然没注意到李宗义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两人相谈甚欢时,殿外的偏廊里,周显与王彦正并肩而立,面色复杂地听着殿内传来的少年笑声。
“这孙永,好一手驻军啊。”
王彦冷笑一声,说道:
“蕲春乃大陈门户,他把兵驻扎在那里,分明是想扼住我们的咽喉,日后若要动手,都城便是囊中之物!”
周显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的宗族田产多在蕲春周边,吴军入驻,相当于在他眼皮子底下安了个钉子。
可他转念一想,又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这钉子是咱们这位小陛下亲手请进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彦挑眉问道。
“孙永的心思咱们看明白了,难道小陛下就真的看不明白?”
周显靠在廊柱上,语气带着嘲讽:
“他是太想摆脱我们了,急着找外援,哪怕这外援是只饿狼,他也心甘情愿引狼入室。”
王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拍着折扇笑道:
“你是说,咱们不妨顺水推舟?”
“当然,为何不推?”
“孙永想驻军就让他驻呗,小陛下想借吴军压我们,就让他压。孙永包藏祸心,待吴军在蕲春站稳脚跟,必然会与小陛下产生矛盾,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等他们闹起来,咱们再以‘清君侧,驱外敌’为名,召集宗族私兵,联合诸侯王出兵蕲春。到时候,既能赶走孙永的人,又能以陛下引狼入室,危及社稷为由,废了这小皇帝另立新君,再不济也能把他的威望打落,这样一来,这陈国的大权不就全落在你我手中了?”
王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
“妙啊!周兄果然深谋远虑!咱们之前还愁找不到扳倒这小皇帝的由头,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简直是天助我也!”
“所以,朝堂上咱们不仅不能反对,还要全力支持。”
周显阴恻恻地说道:
“待会儿面圣,你我就主动进言,说陛下此举英明,既稳固了边境,又震慑了宵小,让小皇帝更信任孙永,让他彻底掉进这温柔陷阱里。”
“好!就这么办!”
王彦抚掌大笑,之前对吴军入驻的忌惮,此刻已然变成了对夺权的期待。
不多时,周显与王彦走进殿内,对着陈兴躬身行礼。
等到听了陈兴的计划后,二人齐声称赞道:
“陛下引吴国驻军协防,实乃英明之举!此举既解了边境之危,又能稳固皇权,臣等佩服!”
陈兴见素来反对他的世家首领竟也赞同,更是欣喜若狂,愈发觉得自己找对了外援,对孙永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诸位爱卿能理解朕的苦心,甚好!日后吴国驻军与我朝同心协力,看谁还敢觊觎陈国江山!”
周显与王彦对视一眼,不自觉笑了出来。
“陛下圣明,有陛下在,真乃我大陈之幸啊!”
夕阳西下,李宗义带着陈兴的手谕,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皇宫。
他回望那座巍峨的宫城,仿佛已经看到吴军入驻蕲春的场景,看到陈国一步步落入孙永的掌控之中。
而皇宫内,陈兴依旧沉浸在获得外援的喜悦中,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