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河,接球。”
雷震子在操场那头喊了一声,手里的皮球划过半空,稳稳落向柳星河。
柳星河本来站在边线附近,听见这声才抬头。
球已经到了面前。
他抬手接住,掌心被震得发麻。
雷震子皱眉。
“你发什么呆?刚才这个球要是砸到小胖子,他能顺势躺地上讹我两块糕。”
小胖子在旁边抗议。
“我最多讹一块。”
骨刹认真道:“上次你讹了三块。”
小胖子立刻转移话题。
“柳星河,快传。”
柳星河看着手里的球,慢了半拍才把球传回去。
雷震子接住后,哼了一声。
“力气比上次大了点。”
柳星河愣了愣。
“你在夸我?”
雷震子脸色不太自然。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别想太多。”
骨刹在旁边道:“他就是在夸你。”
雷震子扭头。
“你能不能少拆我台?”
柳星河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后,他的手却摸到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传讯玉片。
九天神朝给他的东西。
按规矩,他每隔三日就要送一次情报,哪怕没有新消息,也要报平安。
可这一次,玉片已经冷了五天。
他不是忘了。
他每天都记得。
早晨醒来时记得。
午课结束时记得。
夜里宿舍熄灯后也记得。
只是每次要把神识探进去,他都会想起陆清安坐在食堂门口,给他们分热汤的样子。
想起顾昭雪说,线怎么走,还是你自己的事。
想起因果回廊里那条落在陆清安身前的光。
于是他把玉片放回袖中。
一次,两次,五天。
球赛结束后,孩子们散去喝水。
陆清安拎着一桶凉好的灵果水从食堂方向过来。
“排队排队,别抢。雷震子,你刚跑完别一口灌。”
雷震子已经把杯子举起来了,闻言只好放慢。
“园长,我又不是小胖子。”
小胖子捧着杯子。
“我怎么了?”
陆清安道:“你上次一口喝三杯,肚子圆得药尊者以为你偷吃了膨胀丹。”
孩子们笑起来。
柳星河站在队尾。
陆清安看见他,特意多拿了一个杯子。
“柳星河,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
柳星河手指收了一下。
“没有。”
陆清安把杯子递给他。
“别硬撑。你们这个年纪,吃饭睡觉都重要。有什么不舒服就去保健室,药尊者嘴上凶,药给得准。”
柳星河接过杯子。
杯壁温热,不烫手。
“谢谢园长。”
陆清安摆爪。
“谢什么。你下午还有算术课,困了就跟先生说,别趴桌上硬熬。”
柳星河点头。
他把灵果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面滑下去,心里却压得更沉。
他又没有发情报。
如果暗部知道他在这里喝水,踢球,被园长问睡没睡好,他们会怎么写他的罪名?
贪安。
忘职。
背主。
每一个词他都听过。
每一个都能换来血契惩罚。
午后算术课,小胖子果然开始犯困。
柳星河坐在他旁边,帮他把错题圈出来。
小胖子揉着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会错?”
柳星河道:“你一看到减法,就会想还能剩几个馒头。”
小胖子震惊。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雷震子从前排转头。
“全班都知道。”
小胖子捂住作业。
“你们不要研究我。”
柳星河把笔递回去。
“先把这三题改了。”
小胖子嘟囔。
“你现在越来越像助教。”
柳星河动作顿了顿。
助教。
苏婉清今天上午正式来生活课帮忙。
她给孩子们整理衣领,检查书袋,还轻声问每个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轮到柳星河时,她没有多看他,只替他把歪掉的书签夹回册子里。
“书页别折,回头不好翻。”
那一刻,柳星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暗部没人管书页折不折。
他们只管命令有没有完成,血契有没有反应。
课后,柳星河去花园浇水。
这是他自己领的活。
小绿原本对他防备得厉害,自从因果回廊后,倒是肯让他靠近花架。
柳星河提着小桶,刚把水倒进花圃,小绿伸出藤蔓,拨了拨桶边。
水流歪了。
柳星河看它。
“小绿,你故意的?”
小绿把叶片转向另一边。
柳星河叹气。
“你现在不咬我,改捣乱了?”
小绿伸出藤蔓,在地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饭。
柳星河看了半天。
“你想吃饭?”
小绿抖了抖叶片,又写。
你。
柳星河沉默。
“你让我去吃饭?”
小绿把藤蔓往食堂方向一指。
柳星河心里软了一下,又被袖口里的玉片硌醒。
连小绿都知道他没吃午饭。
可九天神朝只会问他,情报为什么没到。
傍晚,他终于回到宿舍。
雷震子在床边整理护腕,见他进来,随口问。
“你去哪了?食堂今天有炸灵薯,你没吃到。”
柳星河坐到床沿。
“不饿。”
雷震子看他两眼,从书袋里掏出一包油纸。
“剩的。”
柳星河接过,油纸还带着热。
“你给我留的?”
雷震子立刻道:“小胖子多拿了,我怕他撑死。”
隔壁床的小胖子探头。
“我没有多拿,那包就是雷震子给你留的。”
雷震子抄起枕头砸过去。
“睡你的。”
柳星河把油纸打开,里面是两块炸灵薯。
边缘已经软了,但香气还在。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咸的。
热的。
他吃到一半,传讯玉片在袖中烫了一下。
柳星河的手停住。
雷震子没注意到,仍在和小胖子斗嘴。
玉片又烫了一下。
这是催令。
柳星河低头,把剩下半块灵薯放回油纸里。
他走到窗边,背对宿舍里的人,悄悄取出玉片。
神识探入的那一刻,九天神朝的暗纹浮起。
【为何断联。】
短短四个字。
柳星河盯着玉片,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第二道催令到来。
【速报太初神主弱点,神国防护布局,顾昭雪动向。】
他的指尖停在玉片边缘。
陆清安的弱点?
他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阵法,不是能力,不是战斗习惯。
是陆清安给小黑调铃铛时嘀咕的样子。
是他提醒自己困了就去保健室。
是他说,没人天生就该烂在泥里。
柳星河闭了闭眼。
不能写。
他写不下去。
玉片又亮。
【星子柳星河,回令。】
这一次,血契也跟着动了。
胸口传来细密疼意,像有细线在往里收。
柳星河扶住窗框。
雷震子终于察觉不对。
“柳星河,你干嘛呢?”
柳星河把玉片收回袖中。
“没事。”
雷震子走过来。
“你脸白成这样,还说没事?”
柳星河避开他的手。
“我去外面吹风。”
雷震子皱眉。
“你别乱跑。最近班长盯得严。”
柳星河低声道:“我知道。”
他出了宿舍,走到许愿池边。
夜里的池水映着几盏路灯,彩石沉在底下,看不清颜色。
柳星河坐在石阶上,终于再次取出玉片。
他想回复一个无事。
可这两个字也发不出去。
因为只要联络恢复,后面就会有新的命令。
查园长。
查孩子。
查因果回廊。
查顾昭雪。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
从最初的忘记,到后来的故意忘记。
再到现在,他开始希望玉片永远不要亮。
可九天神朝不会放过他。
玉片第三次发热。
血色字迹一笔一划浮出。
【如三日内不恢复联络,视为任务失败。后果自负。】
柳星河看着那行字,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池边风吹过来,油纸里剩下的半块炸灵薯还在他怀里,已经凉了。
他把玉片握住,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还能回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