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济世那如同冰锥般刺骨的话语,狠狠砸在蓝湖波的心头。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内层的衣衫。
秋儿……我的秋儿…… 他心中悲鸣。
女儿蓝漩秋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自小冰雪聪明,不仅将五毒教传承的武学、蛊术学得精深,更难得的是性情坚韧,心有乾坤,绝非那等轻易会被男色所惑、背弃信仰之人。
她既然能对那个名叫奕帆的男子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背叛经营多年的天魔教(和五毒教),其中必有惊天隐情!
要么,是那奕帆确有非凡之处,乃至人格魅力,让秋儿看到了某种希望或不得不为的理由;
要么……就是孙济世本身出了问题,逼得秋儿不得不反!
想到后者,蓝湖波心头猛地一悸,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恐惧交织涌起,但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这丝情绪泄露分毫。
“教……教主……”
蓝湖波终于勉强挤出声音,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道:“小女……小女漩秋,自幼熟读圣贤之书,明辨是非,更承蒙教主厚爱,委以圣女重任……她……她断然不会无故行此……此悖逆之事!
其中定然有天大的误会!
或是……或是那奕帆小贼用了什么诡计魔功,迷惑了小女心智!
还请教主明察!
待寻回小女,属下……属下定当问个明白,给教主,给圣教一个交代!”
他这番话,半是辩解,半是将祸水引向奕帆,极力掩饰着内心对孙济世可能才是祸根源头的那份惊疑与不满。
“误会?诡计?”
孙济世藏在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道:“好一个天大的误会!
蓝长老,你倒是替你那宝贝女儿寻了个好借口!
莫非我圣教在京师的基业元气大伤,诸多忠勇弟子喋血丧命,也是一场‘误会’不成?!
本教主在洛阳玄幽秘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那女儿与那奕帆眉目传情,言行亲密,更是助他破我圣教在京、在洛阳诸多布置!
这,也是被人迷惑?!”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一股阴寒凌厉的气势勃然散发,压得台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蓝湖波!你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更兼失察之罪!
还有何颜面再居这执守长老之位?!”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原本寂静的山洞顿时一片哗然!
“教主息怒!”
一个站在蓝湖波身后,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刻薄的老妇率先开口,她是原五毒教的刑罚长老,姓麻,素来与蓝湖波不甚和睦,道:“蓝漩秋叛教,证据确凿,蓝长老难辞其咎!
然其毕竟是我教元老,还请教主看在往日情分,从轻发落,剥夺其执守长老之位,以观后效即可。”
她这话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蓝湖波的罪责,并直接提出了剥夺职位的惩罚。
“麻长老此言差矣!”
立刻有一名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的蓝衣女子反驳,她是蓝湖波的亲传弟子之一,声音清越,道:“圣女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智计百出!
此次之事,太过蹊跷!
焉知不是圣女身负特殊使命,不得已而行权宜之计?
或是遭人胁迫,有难言之隐?
在未查明真相之前,岂能轻易定论,更遑论牵连蓝长老!”
“特殊使命?难言之隐?”
另一边,一个身着天魔教标准黑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嗤笑道,“花言巧语!分明是尔等原五毒教旧人,心怀异志,暗中指使圣女叛变,意图脱离我圣教掌控!
蓝湖波,你就是主谋!”
“放屁!”
一个站在蓝湖波身旁,年纪与他相仿、身材魁梧的汉子怒目圆睁,他是原五毒教的一位舵主,性如烈火,道:“我五毒教自并入圣教以来,一直忠心耿耿,何来异志?
分明是你们这些外人,一直排挤我等,如今更是借题发挥,欲除之而后快!”
“就是!圣女绝不会无故叛教!”
“必须等圣女回来,当面问清楚!”
“蓝长老劳苦功高,岂能因女获罪?”
“哼,功是功,过是过!教规森严,岂容徇私?”
台下顿时吵作一团。
支持蓝湖波的,多是原五毒教的旧部,约有七八人,其中包括那两位五十来岁的老妇(其中一位便是方才开口的麻长老,实则暗中倒戈)、那两位三十出头的女子、那位魁梧舵主、蓝湖波的一名二十多岁的精干男弟子,以及那个一直紧抿着嘴唇、强忍泪水的十四五岁蓝衣小姑娘。
而反对者,则多是天魔教的嫡系,以及少数早已投靠孙济世的原五毒教人员。
双方各执一词,声浪在这空旷的山洞内回荡,与那滴滴答答的水声、毒虫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更显混乱与压抑。
蓝湖波看着眼前这为了他而激烈争吵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真正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不过寥寥数人。
大部分原五毒教的同伴,或因畏惧,或因已被收买,态度暧昧。
而天魔教那些人,更是恨不得立刻将他置于死地。
高台之上,孙济世冷眼旁观着下方的争吵,如同在看一群蝼蚁争斗。
直到吵嚷声渐歇,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等待最终的裁决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够了。”
整个山洞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教规如山,不容亵渎。
蓝漩秋叛教,事实俱在,无可辩驳。
蓝湖波身为执守长老,更是其生父,负有不可推卸之管教、失察重责!”
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台下那些支持蓝湖波的人,凡是被他目光扫过者,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念在蓝湖波往日确有些许苦劳,本教主亦非不教而诛之人。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即日起,革去蓝湖波天魔教执守长老一职!
暂押于圣坛禁室,没有本教主手令,不得踏出半步!以待后续查证!”
此言一出,支持蓝湖波的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魁梧舵主双拳紧握,青筋暴起,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身旁那位三十出头的英气女子悄悄拉住了衣袖。
孙济世根本不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执守长老一职,关系圣坛安危,不可一日空缺。
现由贵阳分舵舵主,苗岭堂,接任执守长老!”
苗岭堂,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如毒蛇般灵活的中年男子,闻言立刻从天魔教嫡系队伍中出列,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对着孙济世深深一躬道:“属下苗岭堂,谢教主信任!
必当恪尽职守,万死不辞!”
孙济世这一手,可谓狠辣。
不仅拿掉了蓝湖波的实权,更是将五毒教旧部在圣坛最后一点有分量的职位,也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至此,五毒教在这圣坛之内,几乎完全被架空。
蓝湖波听到判决,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模糊而冰冷的面容,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无力地垂下了头。
他知道,任何辩解和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和早已预设的结局面前,都是徒劳的。
孙济世的金刚铁砂掌威力无穷,其天魔琴音更是能扰人心智,杀人于无形,教中无人不惧。
“押下去!”
孙济世冷漠地挥了挥手。
立刻有四名如狼似虎的黑衣人上前,两人一边,架住了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蓝湖波。
“伯父!”
“师傅!”
“蓝长老!”
那十四五岁的蓝衣小姑娘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想要冲上前,却被身旁那位精干的男弟子死死拉住。
其他几位支持者也是面露悲愤与不甘,但在孙济世那无形的威压和周围虎视眈眈的黑衣人注视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蓝湖波被押离高台,走向平台后方那幽深的黑暗之中。
蓝湖波被押着,穿过高台后方一条狭窄而漫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一支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足足走了约三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看似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石门。
一名黑衣人上前,在石门某处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括声,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不过方丈大小、陈设极其简陋的石室。
除了一张石床,一个石凳,别无他物。
石室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入一丝微弱的天光。
蓝湖波被推了进去,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门外,留下了二十名眼神冷漠、气息阴沉的黑衣人,分列两侧,如同雕塑般守卫着这处禁室。
没有孙济世的手牌和亲笔手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更别说进入。
……
山洞主厅内,随着蓝湖波被押走,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孙济世漠然地看着台下剩余的原五毒教众人,冷冷道:“此事暂且到此。
尔等各司其职,不得再议。
若有私下串联,图谋不轨者,休怪本教主手下无情!”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黑色的斗篷划过一个冷酷的弧度,消失在平台后方的阴影之中。
剩下的头目们面面相觑,大多沉默地散去。
那七八个支持蓝湖波的原五毒教旧部,也只得强忍着悲愤与担忧,低着头,默默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山洞。
来到洞外,沿着那悬空的栈道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没有天魔教的耳目后,那十四五岁的蓝衣小姑娘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到栈道的栏杆上,失声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姐姐……姐姐她不会那样的……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呜咽着,声音充满了无助与坚信,道:“我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她教我认字,教我练功,她心地那么善良,连教里最毒的蛇她都舍不得轻易杀死……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背叛?
一定是……一定是有人逼她的!
一定是那个坏人冤枉姐姐和伯父!” (她口中的伯父即蓝湖波)
那位一直跟随在侧的二十三四岁精干男弟子,看着小姑娘如此伤心,心中亦是酸楚。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背,低声劝慰道:“……小姐,别太难过了。
师傅他……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师妹(指蓝漩秋)她……她做事向来最有分寸,智计远超我等。
她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必然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或许……或许教主他……”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宣之于口,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小姑娘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力点头,抽噎着道:“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不会做坏事的……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伯父,等姐姐回来,一切都会清楚的!”
她那尚显稚嫩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她原是蓝湖波亲弟弟的独女,父母在十年前一次外出执行教中任务后便再无音讯(多半已遭遇不测),蓝湖波便将这侄女视若己出,与亲生女儿蓝漩秋一同长大。
虽只比蓝漩秋小两岁,但她天性活泼伶俐,深得蓝湖波和蓝漩秋的疼爱,与姐姐感情极深。
此刻,在这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深山毒瘴之中,一颗复仇与救亲的种子,已在这少女的心中悄然埋下。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奕帆与蓝漩秋,尚不知晓,这五毒教的圣坛之内,因他们而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