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奕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太原府地界。
作为山西首府,太原古城犹如一头蛰伏在汾河之畔的巨兽,那高大厚实的青砖城墙,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透着一股历经千年战火洗礼后的沉雄与沧桑。
城楼巍峨,旌旗招展,护城河虽已冰封,但依旧能想象出其昔日的险要。
城门口车马辚辚,人流如织,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官吏兵丁穿梭不息,各种口音的吆喝声、争论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市井洪流。
虽仍是春寒料峭,但这座北方重镇的繁华与生机,已然扑面而来。
日月神教太原分舵,位于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从外面看,只是一处门庭不算特别张扬的深宅大院,青砖灰瓦,与左邻右舍并无太大区别。
然而,守在大门两侧的四名弟子,虽穿着寻常棉袍,但个个眼神精亮,站姿如松,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功夫颇有根底的好手,透露出此地的不同寻常。
早已得到消息的胡青海长老,亲自迎出大门之外。
这位身材魁梧如山、面容粗犷豪迈的长老,今日穿着一身赭色团花锦袍,更显得气势迫人。
他一见到被众人簇拥而来的奕帆,立刻发出洪钟般震耳欲聋的大笑,震得门口屋檐下的冰溜子都簌簌作响。
他几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就给奕帆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用力拍打着奕帆的后背,那力道,换做常人只怕当场就要岔了气。
“奕老弟!哈哈哈!
可把你这贵人给盼来了!
洛阳一别,老哥我可是日日念叨着你,更念叨着你那‘氤氲紫气’的妙处啊!
当真是想死老哥了!”
他声若洪雷,热情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奕帆被他拍得气血微微翻涌,却也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毫无作伪、发自内心的豪爽与亲近,心中亦是暖流涌动,笑着运起一丝内力稳住身形,拱手还礼道:“胡长老,多日不见,您这精神头是越发健旺了!
风采更胜往昔!
小弟冒昧来访,叨扰清静,还望长老勿怪!”
“什么叨扰不叨扰!
你能来,老哥我这分舵简直是蓬荜生辉,连带着这太原城的天气都感觉暖和了几分!”
胡青海用力握着奕帆的手,亲热地拉着他便往门里走,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奕帆身后众人,尤其在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余倩和苏显儿脸上刻意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讶异,但他乃是老江湖,深知分寸,只是哈哈一笑,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热情地招呼道:“快请进,快请进!
酒宴早已备下,今日定要与老弟,还有诸位贵客,不醉不归!”
分舵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深邃得多,亭台楼阁,回廊曲折,显然经过多次扩建。
大厅之内,早已摆开了数张八仙桌,虽是江湖门派,但席面颇为丰盛,大盆的炖羊肉、整只的烧鸡、肥美的黄河鲤鱼、还有各种山珍野味,琳琅满目。
尤其醒目的是桌上那一坛坛尚未开封的汾酒,泥封上透着岁月的痕迹,酒香已然隐隐透出,醇烈诱人。
胡青海麾下的几位堂主、香主早已在厅内等候,见到奕帆等人进来,纷纷起身相迎,态度甚是恭敬。众人分宾主落座,胡青海自然是拉着奕帆坐在自己身旁的主位。
酒宴一开始,气氛便热烈起来。
几碗滚烫的、撒了葱花香菜的羊汤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寒气,也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酣畅。
“奕老弟,”胡青海端起面前那只堪比海碗的粗瓷酒碗,里面清澈如水、实则烈性无比的汾酒晃动着,他面色微红,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道:“自得上回你在函谷关,不藏私,将那九阳真经中调和阴阳的氤氲紫气、至阳热气的运劲法门传授与我与廖堂主,老哥我回来之后,便与廖堂主闭门潜心修炼。”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带着几分兴奋道:“嘿!真是不练不知道!
只觉那原本刚猛有余、柔韧不足的幽冥剑法,如今运使起来,竟是圆转如意,威力何止倍增!
以往许多因内力属性不合而导致的滞涩、难以衔接之处,如今竟是豁然贯通,如臂使指!
这套剑法,仿佛真正被注入了灵魂!
此恩……此恩如同再造!
老哥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一切尽在这碗酒里,敬你!”
说罢,不等奕帆回应,仰起头,“咕咚咕咚”如同长鲸吸水,将那一海碗少说也有半斤的烈性汾酒一饮而尽,完事后将碗底亮给奕帆,面不改色。
奕帆见状,亦是豪气顿生,他虽然不好杯中之物,但内力深厚,区区酒水自然不在话下。
他亦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朗声笑道:“胡长老言重了!武功之道,贵在契合,犹如宝剑赠英雄。
长老与廖堂主本身根基深厚,悟性超群,方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奕某不过是将钥匙递到对的人手中,略尽绵力而已,岂敢居功?
长老如此盛情,奕某愧领了!”
言毕,亦是仰头将碗中烈酒饮尽,一股火线顺着喉咙直坠丹田,随即被精纯的九阳真气化去,面色如常。
“好!痛快!老弟太过谦了!”
胡青海见奕帆如此爽快,更是高兴,大手一挥,声震屋瓦,道:“我日月神教,承你这份天大的情谊!
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我教仗义助人、驱除鞑虏的教义,你一句话,太原分舵,乃至黑木崖总坛,定当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这番承诺,出自日月神教一位实权长老之口,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奕帆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用真诚换来的宝贵盟友。
他再次斟满酒碗,郑重举杯道:“胡长老,诸位兄弟,高义!
奕某在此谢过!
日后若有能效劳之处,也必定义不容辞!干!”
“干!”
满厅之人齐声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席间,奕帆顺势将在汾河畔收服的王氏三兄弟引荐给胡青海。
尤其说明了王荣的镖局已并入中华镖局,作为太原分局,未来在山西地界行走,少不了要与三教九流、地方豪强打交道,届时还需胡长老和日月神教的兄弟们多多照应。
胡青海听得王荣竟是太原王氏子弟(虽是旁支),又见王荣身材魁梧,气息沉稳,王能精明,王刚灵巧,都是可用之才,自是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道:“奕老弟放心!
王镖头既是你的人,那便是我胡青海的朋友!
在太原府,乃至整个山西,但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你们镖局的麻烦,就是跟我日月神教过不去!
尽管报我老胡的名号!”
王荣兄弟三人见奕帆竟与势力庞大的日月神教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且这位胡长老如此豪爽仗义,心中更是庆幸跟对了人,连忙起身敬酒,感激不已。
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愈发融洽。
胡青海几碗烈酒下肚,谈兴更浓,他看着奕帆身边虽然安静用餐,但目光时不时落在奕帆身上,情意几乎要溢出来的苏显儿,又瞥了一眼那边姿态慵懒、眼神却偶尔在奕帆侧脸上流连的余倩,再想到马车里那位温婉的杨芳姑娘,不由得挤了挤眼,凑近奕帆,压低他那大嗓门,带着几分男人间的揶揄笑道:
“奕老弟啊……嘿嘿,不是老哥我说你,你这……可真是好福气,好艳福啊!”
他朝着余倩和苏显儿的方向努了努嘴,道:“瞧瞧这两位姑娘,啧啧,一个是冷艳玫瑰,带刺却勾人;
一个是空谷幽兰,我见犹怜……个个都是天仙化人般的人物!
老哥我这双招子可不瞎,她们那眼神,从进门到现在,可就没离开过你身上片刻!
老弟啊,不是老哥说你,江湖儿女,讲究的是快意恩仇,敢爱敢恨!
有些缘分,它来了,就像是这老天爷赏下来的春雨,躲是躲不掉的!
关键啊,是得懂得珍惜眼前人!”
奕帆被他这番直白露骨的话说得有些尴尬,尤其是感受到身侧苏显儿瞬间投来的、带着羞涩与期盼的目光,以及余倩那边似乎也竖起了耳朵,他只得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胡老哥,您……您真是说笑了。这……唉,一言难尽。”
“诶!什么一言难尽!
老哥我可是过来人!”
胡青海一副“我懂的”表情,蒲扇般的手掌再次重重拍在奕帆肩头,力道十足,道:“听老哥一句劝!有些事儿,瞻前顾后,反而伤了美人心!
只要你是真心相待,问心无愧,那便够了!
扭扭捏捏,可不是咱们江湖好汉的做派!”
这场接风宴,气氛热烈,宾主尽欢,直至深夜,方才在一片醺然之意中散去。
胡青海亲自将奕帆送到分舵内最好的一处独立院落休息,余倩和苏显儿则被安排在相邻的另一处精致小院。
也许是胡青海那番推心置腹又带着糙理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连日来旅途中的朝夕相处让积攒的情感已然到了临界,又或许是这寂静的深夜容易让人思绪翻涌……
奕帆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到清冷的院落之中。
此时已是后半夜,月牙如钩,清辉遍洒,将院中那几块形态奇崛的太湖石和角落里尚未融尽的残雪,照得幽幽发亮,宛如铺了一层薄霜。
寒意如丝如缕,渗透肌肤,却让他纷杂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馨香,自身后传来。
奕帆内力精深,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了然于心,早已察觉,却并未回头,依旧负手望着那弯冷月。
“公子,夜深露重,寒气侵人,您怎么还不歇息?”
是苏显儿那特有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她显然也是匆匆起身,只在外衣外披了一件厚厚的藕荷色织锦斗篷,手里还捧着一件奕帆平日惯穿的玄色貂皮大氅。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媚意,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声音,也自廊柱的阴影处响了起来:
“哟,我们的奕大公子,这是在对月思人呢?
还是在……独自琢磨着,该怎么安排我们这两个甩也甩不掉的‘大麻烦’?”
余倩也走了出来。她竟比苏显儿穿得还要单薄,只着一件略显贴身的绛紫色软缎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外头随意罩了件同色的薄纱披风,浑不惧这深夜严寒。
她倚在朱红色的廊柱上,双臂环抱,歪着头看着奕帆,月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在夜色中显得迷离而复杂,宛如悄然降临的暗夜精灵,危险而诱人。
奕帆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的二女身上。
苏显儿仰着俏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痴恋与担忧,像一只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小兽;
余倩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有试探,有习惯性的自嘲与保护色,也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承认的、深埋的期待与忐忑。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更衬得院中一片寂静。
奕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二女脸上流转,终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他举步,先是走到苏显儿面前,伸手,却不是接过那件大氅,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捧着大氅的、微凉的柔荑,感受到她微微一颤。
然后,他拿着那件还带着苏显儿体温的貂皮大氅,转身,走到倚着廊柱的余倩面前,在余倩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动作轻柔而坚定地,将这件厚重暖和的大氅,披在了她只着薄衫的肩头。
“天寒地冻,你穿得如此单薄,小心着凉。”
他的动作自然而体贴,语气温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心。
余倩浑身明显地僵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奕帆会先过来照顾她,更会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那件还残留着奕帆气息的、带着体温的大氅落在肩头,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让她一时竟忘了反应,忘了那套熟练的、用于自我保护的风情面具,只是怔怔地看着奕帆近在咫尺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的面容。
奕帆做完这个动作,才又看向因他的举动而眼神微黯、却依旧强撑着温柔笑意的苏显儿,伸手,将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柔声道:“显儿也是,不必总是为我操心,你自己更要紧。”
苏显儿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和话语弄得俏脸瞬间绯红,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心中那点微小的酸涩立刻被巨大的甜蜜冲散,她幸福地低下头,声如蚊蚋,却带着无比的坚定道:“伺候公子,关心公子,是显儿心甘情愿的……只要公子安好,显儿便心满意足。”
奕帆看着她们,一个外柔内刚,痴心不悔;一个外媚内韧,情深不露。
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她们或明或暗的维护、无微不至的照顾、乃至偶尔流露的醋意与担忧,都如同涓涓细流,早已在他心中汇聚成潭。
胡青海说得对,江湖儿女,何必忸怩作态?
既然缘分已至,情意已深,若再犹豫不前,才是真正的辜负与伤害。
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蓝漩秋而产生的犹豫与负疚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强烈的“珍惜眼前人”的念头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决定烙印在肺腑之中,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
“这一路行来,风雨兼程,你们的心意,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苏显儿和余倩,深邃而真诚,道:“我奕帆,并非草木,岂能无知无觉?岂能无情?”
他顿了顿,感受到掌心苏显儿的手微微收紧,也看到余倩披着大氅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
“只是,”他语气转为凝重,道:“我所行之路,前方便是惊涛骇浪,危机四伏。
天魔教视我为眼中钉,朝堂之上亦非净土。
跟在我身边,绝非坦途,或许……或许还会有性命之危。我只怕……”
“我们不怕!”
奕帆的话还未说完,苏显儿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异常坚定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决绝,道:“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无论是什么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再大的危险,再难的处境,显儿也绝不害怕,绝不后悔!求公子……不要赶我走!”
说到最后,语带哽咽,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余倩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奕帆,又看看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苏显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释然又带着点她特有的、挑衅般的笑容,将那件带着奕帆气息的大氅又裹紧了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慵懒腔调,却比平时软了几分道:
“怎么?现在才觉得我们是累赘了?
怕我们拖你后腿?
呵……老娘我十几岁就在江湖上飘,什么大风大浪、阴谋诡计没见过?
还会怕你身边这点所谓的‘危机’?倒是你奕大公子,别到时候嫌我们女人家碍手碍脚,坏了你的大事才好!”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刺,但那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认真。
听着她们几乎是同时出口的、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她们眼中毫无保留的情意与决心,奕帆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充塞胸臆。
他不再犹豫,握着苏显儿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则在余倩略带惊讶却并未躲闪的目光中,坚定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既然如此,”奕帆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道:“从今往后,我们便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只要你们不负我,我奕帆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卿!”
这清晰而郑重的誓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二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苏显儿的眼泪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用力反握住奕帆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哽咽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余倩眼圈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鼻尖发酸,但她强忍着,迅速别过头去,不想让奕帆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依旧努力维持着那份故作轻松道:“哼……说得倒比唱得还好听……以后要是敢欺负我们,让老娘受了委屈,小心我的九阴白骨爪……可不是摆设……”
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有挣脱奕帆握着她手腕的手,反而,那冰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是犹豫,最终,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月光如水,温柔而静谧地笼罩着院中这三道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难以分开。
一段新的、交织着柔情与江湖气的缘分,在这北国早春的寒夜里,伴随着清冷的月光与坚定的誓言,悄然定下,生根发芽。
……